清晨的南京城外,大報恩寺工地上空的薄霧尚未散儘,便被鼎沸的人聲與各種敲打、搬運的喧囂所取代。陳文昌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混雜著新伐木料的清香、泥土的腥氣,以及身邊那些剛剛從四麵八方征調來的工匠身上濃重的汗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粗麻布短打,又摸了摸臉上為了偽裝而特意抹上的鍋底灰,心裡哀歎一聲:想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五好青年,居然在明朝的工地上,乾起了搬磚……不,是搬琉璃構件的活兒。
“動作都麻利點!今日琉璃窯那邊要出第一批釉料,耽誤了工期,仔細你們的皮!”一個尖細又帶著幾分油滑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說話的是個穿著皂隸服色,腰掛牌子的中年漢子,姓胡,是這片工區的一個小監工。此人麵色焦黃,一對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看人總帶著三分算計。
歐陽菲菲假扮成投親不遇、前來尋口飯吃的落魄書生,此刻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美其名曰“幫工頭覈算物料”。實際上,她正用現代會計的快速估演算法,試圖從混亂的物料清單裡,找出可能指向地宮入口的異常消耗記錄。羅子建和張一斌則混在搬運工隊伍裡,憑藉著優於常人的體力和觀察力,一邊乾活,一邊默默記下工地的佈局與守衛巡邏的規律。
陳文昌的任務,就是接近這個胡監工。根據他們這幾日偷偷觀察,此人性情貪婪,尤其好口腹之慾,經常對工匠們抱怨工地食堂的飯菜“如同嚼蠟”。這正是“辣椒仙丹”計劃的最佳目標。
機會很快就來了。午歇時分,工匠們三三兩兩蹲在牆角,啃著乾硬的饃,喝著寡淡的菜湯。胡監工照例揹著手,在人群中踱步,嘴裡不住地挑剔:“哼,就這等豬食,如何能養出巧手匠人?真是晦氣!”
陳文昌瞅準時機,湊了過去,臉上堆起謙卑又帶著幾分神秘的笑容:“胡爺,小的看您近日食慾不振,麵色欠佳,可是脾胃不和?”
胡監工斜了他一眼,冇好氣道:“去去去,你個泥腿子懂什麼?這工地的飯菜,能好吃到哪兒去?”
“胡爺有所不知,”陳文昌壓低聲音,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巧的陶瓷瓶,瓶口用油紙封著,“小的家中祖傳一味‘開胃仙粉’,乃采集海外異椒,輔以數十種名貴香料,經九九八十一日秘法炮製而成。隻需少許,便能化腐朽為神奇,讓尋常食物煥發驚天美味。”
胡監工將信將疑:“海外異椒?仙粉?你小子莫不是唬我?”
“小的豈敢欺瞞胡爺?”陳文昌說著,輕輕揭開油紙一角,一股濃鬱、辛烈又帶著複合香氣的味道瞬間飄出——那是他珍藏的某品牌蒜蓉辣椒醬,經過精心稀釋和新增一些這個時代能找到的香料重新調製,味道層次更豐富,但核心的“辣”與“香”依舊霸道。
胡監工猛地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刺激與誘惑,口水不爭氣地開始加速分泌。他強作鎮定,但眼神已經死死盯住了那個小瓶:“此物……當真如此神奇?”
陳文昌心中暗笑,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他故作大方地用小木勺挑了一點點辣椒醬,抹在胡監工手裡那塊乾饃上:“胡爺一試便知。”
胡監工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抵住香氣的誘惑,咬了一口。霎時間,一股灼熱感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鹹香、蒜香與各種香料混合的複雜滋味,強烈地衝擊著他麻木已久的味蕾。他先是猛地瞪大眼睛,似乎被辣住了,但隨即,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湧了上來,額頭微微見汗,胃口大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塊乾饃吞了下去,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手指。
“妙!妙啊!”胡監工一把抓住陳文昌的手腕,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此真乃仙家之物!陳……陳小哥,你還有多少?速速獻於本監工!”
陳文昌心中大定,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胡爺,此物製作極其不易,用料珍貴非凡,小的……小的也就隻剩這半瓶了,本是留著關鍵時刻保命用的……”
胡監工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眼珠一轉,拉著陳文昌走到一個僻靜角落,低聲道:“陳小哥,你既有此等寶物,在這工地上做個苦力實在是屈才了。跟著我,保你吃香喝辣!這‘仙粉’……你開個價!”
陳文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搓著手,做出既貪婪又害怕的樣子:“胡爺,小的不敢要錢。隻是……小的初來乍到,對這皇家工程敬畏萬分,尤其聽說那未來的琉璃寶塔之下,更有神秘地宮,心中更是好奇。若能得胡爺指點一二,告知這工地上的些許禁忌、趣聞,比如哪片區域不能隨意靠近,哪些工匠身懷絕技之類的,讓小的長長見識,這瓶‘仙粉’……小的願意孝敬胡爺!”
胡監工看著那瓶散發著誘人氣息的辣椒醬,喉頭滾動了一下。打聽工地上的禁忌和能人?這要求聽起來有些奇怪,但似乎又不涉及什麼核心機密,比起真金白銀,對他而言簡直成本為零。
“嘿嘿,算你小子會來事!”胡監工一把奪過陶瓷瓶,緊緊攥在手裡,壓低聲音道,“看你這麼懂事,告訴你也無妨。這工地確實有些門道。看見西邊那片用帷幔圍起來的區域了嗎?那裡是琉璃塔基座的核心,由幾位從南洋來的‘佛郎機’匠師負責,等閒人不得靠近,據說涉及塔身承重和……嘿嘿,一些鎮物的安放。”
陳文昌心中一動,“鎮物”?這很可能與地宮有關!他連忙追問:“鎮物?胡爺,那是什麼稀罕玩意兒?”
“這我哪兒知道得那麼清楚?”胡監工得了好處,話也多了起來,“隻聽說是些金銀法器、佛骨舍利之類,要埋在地宮或者塔基裡,保佑寶塔永固的。對了,負責這部分圖紙和監造的,是工部一位姓雷的員外郎,脾氣古怪得很,但手藝冇得說,據說是魯班傳人哩!”
魯班傳人?陳文昌記下了這個資訊。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工地守衛的換崗時間,以及最近有冇有什麼特彆嚴厲的盤查。胡監工沉浸在獲得“仙丹”的喜悅中,又得了陳文昌承諾“日後若能尋到材料,再為胡爺煉製”的空頭支票,幾乎是知無不言,將東廠番子通常在哪裡設暗哨、何時會集中巡查等資訊都透露了個七七八八。
就在陳文昌覺得情報獲取順利,心中稍定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嗬斥聲從不遠處傳來。
“都聚在這裡做什麼?!午歇時間早過了,還不快去乾活!”聲音陰冷,帶著一股滲人的寒意。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褐色曳紗、麵色蒼白無須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勁裝護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眼神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工匠,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胡監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辣椒醬瓶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塞進懷裡,躬身顫聲道:“吳……吳公公!”
來人正是東廠派駐工地的心腹頭目之一,吳老二!此人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對任何可疑跡象都寧殺錯不放過。四人組之前就吃過他的虧,深知其難纏。
吳老二的目光在陳文昌和胡監工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陳文昌這個“生麵孔”上多看了幾眼。“胡監工,你很閒嗎?還有空與人竊竊私語?”
胡監工冷汗直流:“回……回公公,小的隻是在督促工匠上工,絕無怠慢!”
“哦?”吳老二踱步上前,走到陳文昌麵前,幾乎與他臉貼臉,一股陰寒的氣息撲麵而來,“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士?何時入的工?”
陳文昌心頭狂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模仿著其他工匠畏懼的樣子,低下頭,用帶著口音的官話回答:“回……回大人話,小的叫陳小六,鳳陽人士,前……前日剛被征調過來。”
“鳳陽?”吳老二冷笑一聲,“口音倒是有幾分像。抬起頭來。”
陳文昌緩緩抬頭,對上吳老二那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目光,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知道,東廠定然有覈查身份的手段,他們的假身份經不起細查。
吳老二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捏了捏陳文昌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手:“哼,細皮嫩肉,手上也無甚老繭,倒不像個常年做苦力的。”
氣氛瞬間凝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結了冰。胡監工更是嚇得兩股顫顫,恨不得立刻與陳文昌劃清界限。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聲!
“哎呀!快看!那是什麼?”
“好傢夥!他怎麼上去的?!”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已經初具雛形的琉璃塔基座一側,一道矯健的身影,正如同猿猴一般,利用腳手架和凸起的磚石,靈巧而迅速地向上攀爬!那人動作行雲流水,時而引體向上,時而側身騰挪,在高達數丈的腳手架上如履平地,引得下方工匠一片嘩然。
是羅子建!
吳老二的注意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過去,他眉頭緊鎖,厲聲喝道:“怎麼回事?!何人膽敢擅闖禁地?!”
他身邊的護衛立刻分出一半,朝著塔基方向衝去。
陳文昌心中暗叫一聲“好兄弟!”,知道這是羅子建見勢不妙,故意製造混亂來替他解圍。他趁機再次低下頭,縮起肩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吳老二狠狠瞪了陳文昌和胡監工一眼,似乎暫時冇空理會他們,轉身也朝著騷動中心走去,陰冷地丟下一句話:“都給我老實待著!待會兒再找你們算賬!”
胡監工如蒙大赦,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他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陳文昌,眼神複雜,既有後怕,也有一絲被牽連的怨懟。
陳文昌則鬆了口氣,直到暫時逃過一劫。他望向琉璃塔基的方向,隻見羅子建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工頭和管理人員圍住,似乎在解釋著什麼。憑藉羅子建的機敏和預先準備好的說辭(例如檢查腳手架牢固程度或稱尋找失物),應該能應付過去。
這場危機雖然暫時化解,但他們也徹底引起了吳老二的注意。東廠的監視必定會更加嚴密。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羅子建那邊,陳文昌悄悄退到歐陽菲菲和張一斌身邊。歐陽菲菲快速在地上劃了幾個字:“雷員外,魯班傳,或知地宮。”
張一斌則低聲道:“老羅這下玩大了,不過乾得漂亮。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陳文昌點了點頭,心中既有獲取關鍵資訊的喜悅,也有暴露風險的沉重。胡監工提供的關於“雷員外郎”和“鎮物”的資訊極為重要,很可能是找到地宮入口的關鍵線索。但吳老二如同一條嗅到氣味的毒蛇,已經盯上了他們。
夕陽開始西沉,將巨大的工地染上一層血色。遠處的琉璃塔骨架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彷彿一隻蟄伏的巨獸。他們成功用“辣椒仙丹”撬開了監工的嘴,獲得了寶貴的情報,卻也付出了暴露的風險。
更大的危機已然逼近。他們能否在東廠intensified的監視下,順利接觸到那位神秘的雷員外郎?羅子建的貿然行動,又會帶來怎樣的後續影響?通往地宮的道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