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金陵城東的工地。數千工匠如蟻群般穿行在初具雛形的寺廟地基間,號子聲與夯土聲驚飛江邊水鳥。陳文昌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石灰、木材和汗水的味道——這是大明永樂年間最宏大的工程現場,大報恩寺正在這裡一寸寸從藍圖走向現實。
“看那邊。”羅子建壓低聲音,指向遠處已建起三層的琉璃塔基座,“那就是我們要找的地宮入口所在。”
歐陽菲菲從粗布衣袖中摸出一本皮質筆記本,用炭筆快速勾勒著工地佈局:“根據監工所說,地宮位置隻有幾位大工匠知曉,我們得從......”
“喂!你們四個!”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提著鞭子走來,懷疑地打量著他們,“王監工介紹來的?怎麼看起來細皮嫩肉的?”
陳文昌立刻堆起諂媚笑容,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大人,這是家傳的提神丹,您嚐嚐?”
工頭接過瓶子,倒出些紅色醬料舔了舔,眼睛一亮:“有點意思。去,今天去磚窯廠搬青磚,完不成定額,休想領工錢!”
待工頭走遠,張一斌揉著被沉重青磚磨破的肩膀苦笑:“陳總,您的辣椒醬還真是通行證啊。”
“少廢話,”陳文昌壓低聲音,“記住我們的目標——找到地宮入口的線索。”
磚窯廠位於工地東南角,十座窯爐日夜不停地吞吐著黑煙。
四人被分到第三號窯廠,負責將燒製好的青磚搬運到堆料場。才搬了不到十塊,歐陽菲菲就敏銳地發現了異常。
“等等,”她攔住正要搬走一車青磚的羅子建,“這些磚的尺寸不對。”
她拿起一塊青磚,用手指丈量:“永樂年間官式青磚應為長一尺三寸,寬六寸,厚三寸。這些磚明顯偏薄,而且——”她輕輕敲擊磚麵,傳來空心的悶響,“密度也不對。”
張一斌湊過來仔細觀察:“像是...夾層?”
陳文昌警覺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低聲說:“敲開看看。”
羅子建用身體擋住他人視線,張一斌找準磚塊邊緣輕輕一敲——青磚應聲裂成兩半,中間果然藏著一捲髮黃的紙。
“是圖紙!”歐陽菲菲小心展開泛黃的紙張,上麵用精細的墨線繪著複雜的結構圖,“這是...地宮的排水係統圖?”
圖紙上清晰地標註著一條從琉璃塔地宮延伸至秦淮河支流的地下通道。
“天無絕人之路!”陳文昌興奮地一拍大腿,“這可能是我們進入地宮的捷徑!”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窯爐後傳來。
“藏起來!”羅子建低喝一聲,四人迅速將圖紙塞回原處,假裝整理磚塊。
來的是兩個穿著東廠番子服飾的人,他們徑直走向窯廠主管,低聲交談著什麼。不一會兒,主管點頭哈腰地引著他們走向一堆剛剛出窯的青磚。
“他們在檢查磚塊質量?”張一斌疑惑地問。
“不像,”歐陽菲菲眯起眼睛,“看那個高個番子的手——他在輕輕敲擊每一塊磚,就像我們剛纔做的那樣。”
陳文昌臉色一變:“東廠的人也在找東西?或者說...他們知道有人在利用磚塊傳遞資訊,正在搜查?”
羅子建悄悄移動位置,試圖聽清他們的對話片段:“...必須在大典前...地宮鑰匙...”
突然,那名高個番子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四人藏身之處。
“你們!過來!”
四人心中一驚,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文昌深吸一口氣,率先走出陰影,臉上又堆起那副諂媚的笑容:“大人有何吩咐?”
高個番子冷冷地掃視他們:“你們剛纔在那邊鬼鬼祟祟做什麼?”
“回大人,小的們剛來,不太熟悉工序,正在商量怎麼搬磚才能更快完成定額。”陳文昌躬身回答,同時悄悄將一塊碎銀塞到番子手中。
番子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目光依然銳利:“剛來?我看你們不像乾粗活的人。”
就在這時,歐陽菲菲突然“哎喲”一聲,假裝被磚塊絆倒,手中的青磚飛了出去——正好砸在那堆被番子檢查過的青磚上。
“啪嚓”一聲,幾塊青磚應聲而碎,露出了裡麵的夾層——空無一物。
兩名番子臉色大變,立即拔刀出鞘:“果然有人夾帶!全部拿下!”
危急時刻,張一斌急中生智,大聲喊道:“大人息怒!我們是王公公派來暗中調查此事的!”
高個番子一愣:“王公公?哪個王公公?”
陳文昌立刻接話:“自然是司禮監的王景弘公公。”他冒險報出了一個在鄭和船隊中頗有聲望的太監名字,“公公得知有人借修建大報恩寺之機私傳密信,特命我等暗中查訪。”
兩名番子將信將疑地對視一眼。矮個番子低聲道:“大哥,王景弘確實負責部分海事與外交,與佛寺修建也有些關聯...”
趁他們猶豫的間隙,羅子建悄悄移動到那堆碎磚旁,假裝幫忙清理,實則快速檢查了那些夾層。在一處不起眼的碎片下,他發現了一塊小巧的木牌,上麵刻著奇怪的符號。他迅速將木牌藏入袖中。
高個番子思索片刻,終於收刀入鞘:“既然如此,你們有何發現?”
陳文昌鬆了口氣,繼續編造:“我們剛來不久,尚未找到確鑿證據。但據觀察,問題可能出在燒製環節。”
番子點點頭:“今日之事,不得外傳。我們會繼續調查,你們如有發現,立即向我們報告。”說完,帶著另一人匆匆離去。
四人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傍晚收工後,四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臨時租住的小院。
羅子建拿出那塊木牌,放在油燈下仔細研究。木牌上的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這像是某種密碼。”歐陽菲菲拿出紙筆,仔細臨摹著符號,“看這個部分,像是‘水’字的變體,而這個弧形,又像是代表通道。”
張一斌突然想到什麼:“如果是地宮排水係統的通行憑證呢?那些夾帶圖紙的人,可能需要這個才能通過某些關卡。”
陳文昌興奮地一拍桌子:“也就是說,我們不僅找到了地宮排水係統圖,還可能拿到了進入其中的憑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四人頓時噤聲,羅子建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從門縫中向外望去——是日間那個窯廠主管。
“小心。”羅子建低聲警告,隨後打開了門。
主管閃身而入,迅速關上門,臉上滿是惶恐:“諸位...諸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諸位是王公公派來的...”
顯然,東廠番子已經找過他,而他將四人誤認為秘密調查員。
陳文昌立刻順水推舟,板起麵孔:“既已知曉,就該如實相告。那些夾帶青磚,究竟是怎麼回事?”
主管撲通一聲跪下:“小的實在不知啊!隻是...隻是有人給了一筆銀子,要求對三號窯廠出產的青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是誰?”羅子建厲聲問。
“是...是工部一位員外郎,姓吳。他說隻是為了...為了節省運輸時間,將一些圖紙通過這種方式傳遞。”
歐陽菲菲敏銳地追問:“什麼樣的圖紙?”
“好像...好像是關於地宮建設的各種圖紙。小的真的不知詳情啊!”主管磕頭如搗蒜,“求諸位大人饒命!”
陳文昌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主管說:“起來吧。此事尚有轉圜餘地,隻要你配合我們調查。”
主管連連點頭:“小的定當效犬馬之勞!”
“首先,”陳文昌壓低聲音,“我們要進入地宮區域檢查,你可有辦法?”
主管麵露難色:“地宮區域把守森嚴,除非...除非三日後的大祭。”
“大祭?”
“是的,為祈求工程順利,三日後將在初建的地宮前舉行祭天儀式,需要大量搬運祭品的雜役。小的可以安排四位混入其中。”
四人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芒。
送走主管後,夜色已深。
羅子建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工地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那裡,琉璃塔的輪廓在月光下已隱約可見。
“太順利了,”他忽然說,“一切都太順利了。”
張一斌點頭同意:“就像有人故意為我們鋪路一樣。”
歐陽菲菲重新審視那塊木牌和排水圖紙:“你們說,那個吳員外郎,會不會是...”
“東廠的陷阱。”陳文昌介麵道,臉色凝重,“今天那兩個番子出現得太巧,主管來得也太及時。就像有人導演的一齣戲,等著我們往裡跳。”
“但我們必須跳。”羅子建轉身,目光堅定,“這是目前唯一能接近地宮的機會。”
油燈劈啪作響,在牆上投下四人長長的影子。
歐陽菲菲輕輕撫摸著碧雲劍,劍身那些神秘的銘文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隻剩下七十六天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石子。
羅子建如獵豹般竄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隻見一個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地上,留下一塊東廠的腰牌。
是警告,還是另一個陷阱的開端?
陳文昌撿起腰牌,苦笑道:“看來,有人迫不及待要和我們玩這場遊戲了。”
遠處,大報恩寺工地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而那尚未完工的琉璃塔,則像直指蒼穹的利劍,靜待著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夜風中,似乎傳來命運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