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順著汗濕的脊背,一點點爬上後頸的。張一斌手中的繡春刀已然捲刃,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崩裂的刀口緩緩滴落,在腳下光滑如鏡的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汙漬。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
剛纔那輪錦衣衛刀陣的合擊,險之又險,若非歐陽菲菲及時灑出一把特製的“閃光粉”擾敵視線,若非陳文昌以身為餌引偏了陣型核心,他這條剛撿回來冇多久的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這太和殿廣場之上了。
他們四人背靠著背,形成一個脆弱的防禦圈,站在漢白玉欄杆的陰影裡。身後,是巍峨聳立、在血色與火光映照下如同巨獸蟄伏的太和殿;身前,是數十名重新整合、虎視眈眈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更多的火把正從遠處的宮門湧來,如同一條條蜿蜒的火蛇,將這座帝國權力核心的宮殿群照得亮如白晝,也照出了他們四人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孤立。
“不行,人越來越多了!”羅子建啞聲道,他手中的精鋼短刺也多了幾處缺口,左臂衣衫破裂,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正汩汩流血,“吳老二這閹狗,是把整個皇城的守衛都調來了嗎?”
歐陽菲菲快速掃視著周遭環境,語速極快:“我們被粘住了。硬衝,衝不出去。必須想辦法打破僵局,引開一部分兵力。”她的目光投向太和殿那高高的丹陛,以及丹陛之上,緊閉的殿門。碧雲劍,就在那裡麵。吳老二奪劍後,竟敢將其置於象征著皇權的太和殿,其囂張與野心,昭然若揭。
陳文昌臉色蒼白,不是怕,而是精力透支。一路闖宮,破機關,辨方位,尋密道,幾乎耗儘了他的心神。他低聲道:“宮牆規製……我們離計劃中的撤離路線,隔了三道宮牆,一條內金水河。而且,動靜鬨得太大,恐怕……”他未儘之語,大家都明白——恐怕已驚動了這座皇宮真正的主人。
就在這時,東廠陣營後方一陣騷動,人群分開,一個身著猩紅蟒袍、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在一眾高手簇擁下,緩步走了出來。正是東廠督主,吳老二。
他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尖細的嗓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幾位江湖豪傑,夜闖禁宮,殺傷官差,真是好大的膽子!咱家念你們一身本事修行不易,若肯放下兵刃,乖乖束手就擒,或可留個全屍。”
張一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將捲刃的刀橫在身前,冷笑道:“吳公公,廢話少說!劍,我們一定要拿走!”
“拿走?”吳老二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咯咯地笑了起來,“就憑你們這幾個殘兵敗將?碧雲劍乃天降神物,活該由陛下,由咱家代為掌管,豈是你們這些山野村夫可以覬覦的?”他眼神驟然一冷,揮手道,“既然不識抬舉,那就都留下吧!給咱家上,格殺勿論!”
番子與錦衣衛齊聲應諾,刀光再舉,殺氣如同實質的浪潮,向著四人洶湧撲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心臟。
千鈞一髮之際!
“嗚——嗡——”
一聲低沉、蒼涼、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號角聲,突兀地從皇宮深處傳來,劃破了喧囂的殺伐之聲。這號角聲並不響亮,卻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喊殺與兵刃交擊之聲。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沉重如悶雷的腳步聲。那不是普通侍衛或東廠番子所能發出的聲音,那是百戰精銳,甲冑鮮明,踏著同一種節奏,彙聚成的死亡韻律。
所有圍攻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動作都是一滯,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放緩了攻勢,甚至微微後退,目光驚懼地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
吳老二的臉色第一次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惱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的神情。他猛地轉頭,望向太和殿側後方那條通往內廷的甬道。
火光映照下,一麵玄色為底、繡著金色龍紋的巨大旌旗率先出現,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緊接著,一隊隊身披金色鱗甲、頭戴鳳翅盔、手持長大戟鈹的武士,如同金色的鐵流,沉默而迅疾地湧出甬道,瞬間占據了廣場的有利位置,將包括東廠番子、錦衣衛以及張一斌四人在內的所有人,隱隱包圍了起來。
這些武士人數並不多,大約隻有百人,但他們的氣勢,卻堪比千軍萬馬。他們眼神銳利如鷹,麵無表情,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與煞氣,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氣息。他們的鎧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遠超普通的宮廷侍衛。
“是……是‘騰驤四衛’!天子親軍!”有見識廣博的錦衣衛小旗官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騰驤四衛,皇帝最貼身、最精銳的護衛力量,非重大儀式或皇帝親巡從不輕易出動。他們的出現,隻代表一件事——
吳老二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強作鎮定,上前一步,尖聲道:“何人膽敢擅動天子親軍?咱家東廠提督吳……”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打斷了他的話。
一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但氣質卻與在場錦衣衛截然不同的壯碩軍官,越眾而出。他的飛魚服顏色更深,繡紋更繁複,眼神如刀,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吳老二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厲。
“聖駕在此!吳公公,爾等持械聚眾,驚擾聖駕,該當何罪?!”軍官的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不容置疑。
聖駕!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心頭炸響。
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們嘩啦啦跪倒一片,連頭都不敢抬。吳老二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儘褪,也慌忙躬身行禮,再不見之前的囂張氣焰。
張一斌四人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驚。永樂皇帝朱棣!他竟然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了這個地方!是巧合?還是……他們闖入皇宮的舉動,終究還是驚動了這條沉睡的真龍?
四人冇有跪,隻是下意識地靠得更緊,警惕地注視著那隊精銳親軍拱衛的核心。
金色的華蓋緩緩移動,在騰驤四衛的重重護衛下,一個身影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中。他並未穿著正式的龍袍,隻是一身玄色常服,上繡暗金龍紋,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如寒星般銳利,彷彿能穿透夜色,洞察人心。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狼藉的廣場,掃過跪伏一地的廠衛,掃過持刀戒備、渾身浴血的張一斌四人,最後,落在了吳老二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朱棣沉穩而充滿威壓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吳瑾,朕的紫禁城,何時成了你東廠的演武場?”
吳老二,原來名叫吳瑾。他渾身一抖,以頭觸地,急聲辯解:“陛下息怒!臣……臣是聽聞有宵小之輩擅闖禁宮,意圖不軌,特率廠衛前來擒拿!驚擾聖駕,臣罪該萬死!隻是這幾名賊子武藝高強,凶頑異常,臣不得已才……”
“賊子?”朱棣的目光再次轉向張一斌四人,帶著審視與探究,“爾等何人?夜闖禁宮,所為何事?”
壓力,如同山嶽般降臨。
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已是生死關頭,任何謊言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她上前半步,雖未行禮,但姿態不卑不亢,清聲道:“回稟陛下,民女歐陽菲菲,與三位同伴,並非有意驚擾聖駕,實為追回師門失竊之傳承信物——碧雲劍而來。”她伸手指向太和殿,“此劍,此刻就在那殿中,為吳公公所奪。”
“碧雲劍?”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異色,似乎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他並未追問歐陽菲菲,反而看向吳瑾:“吳瑾,可有此事?”
吳瑾冷汗涔涔,伏地道:“陛下明鑒!臣確實得到一柄古劍,但……但那是下麵的人收繳來的不明之物,臣正準備呈送陛下禦覽!此劍形製奇特,臣懷疑與近日宮中一些異動有關,故而謹慎處置,絕無侵占之心啊陛下!”他巧舌如簧,瞬間將奪劍之舉美化成了忠君之事。
“異動?”朱棣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是的陛下!”吳瑾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據下麪人報告,持有此劍之人,言行怪異,所使技藝非比尋常,不似中土路數。臣懷疑……懷疑他們是北方韃靼派來的細作,意圖窺探我皇城虛實!”
這一頂“細作”的大帽子扣下來,可謂惡毒至極。
張一斌怒火中燒,忍不住喝道:“你胡說!我們……”
“閉嘴!”那騰驤衛軍官厲聲嗬斥。
朱棣擺了擺手,製止了軍官,目光在張一斌那明顯不同於傳統武術的格鬥架勢,羅子建手中造型奇特的短刺,以及歐陽菲菲和陳文昌身上那種迥異於常人的氣質上停留片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對張一斌道:“你,方纔所用,是何技擊之法?朕觀之,淩厲剛猛,以腿法見長,卻非少林、武當之路。”
張一斌一愣,冇想到皇帝會突然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如實答道:“回陛下,是……跆拳道。”一個在這個時代絕對陌生的詞彙。
“跆拳道?”朱棣微微挑眉,重複了一遍這個古怪的音節,眼中探究之意更濃。他又看向陳文昌:“你,觀星定穴,尋蹤辨位,似諳風水奇術?”
陳文昌心頭一緊,躬身道:“草民……略通皮毛。”
朱棣不再發問,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四人,最後定格在歐陽菲菲臉上,或者說,是她臉上那雖經惡戰卻依舊清晰的現代人特有的冷靜與睿智。他緩緩道:“爾等口音奇特,技藝詭奇,確非尋常之輩。吳瑾指爾等為細作,爾等自稱尋劍之人。孰真孰假……”
他頓了頓,廣場上落針可聞。
“……朕,自有分辨。”朱棣的聲音陡然轉冷,“騰驤衛!”
“在!”百名親軍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將一乾人等,全部帶回乾清宮前殿,嚴加看管!冇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特意看了一眼吳瑾,“包括東廠的人。”
“遵旨!”
命令一下,騰驤衛立刻行動起來,如虎狼般上前,先是客氣但不容反抗地“請”走了麵如死灰的吳瑾及其親信,隨後分出兩隊,一隊將張一斌四人的兵刃卸下,另一隊則隔開了剩餘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
形勢瞬間逆轉。他們暫時脫離了被圍殺的絕境,但卻落入了一個更加莫測的境地——大明永樂皇帝的親自掌控之中。
在騰驤衛的“護送”下,張一斌四人穿過一道道宮門,走向那座象征著皇帝日常居所的乾清宮。沿途宮燈次第亮起,將宮殿的飛簷鬥拱勾勒出森嚴的輪廓,寂靜中透著重壓。
“情況……是好了,還是更糟了?”羅子建壓低聲音,臉上驚魂未定。
歐陽菲菲眉頭緊鎖:“很難說。皇帝親自介入,打斷了東廠的圍攻,我們暫時安全。但他顯然對我們的來曆和碧雲劍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是福是禍,全在他一念之間。”
陳文昌低語:“天子之威,深不可測。他剛纔問的那些問題,句句切中要害……我總覺得,他看出些什麼了。”
張一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媽的,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這皇帝的氣場太強了,比吳老二難對付一百倍。”
乾清宮就在眼前,殿門敞開,裡麵燈火通明,卻像是一張巨獸的口。
就在即將踏入殿門的前一刻,一名身著鬥牛服、顯然是皇帝近侍的太監匆匆走來,對負責押送的騰驤衛軍官低聲耳語了幾句。軍官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張一斌四人,目光最後落在了歐陽菲菲身上。
“陛下有令,”軍官的聲音依舊冰冷,“單獨召見歐陽菲菲問話。其餘三人,偏殿等候。”
什麼?!
三人都是一驚。單獨召見菲菲?為什麼?
歐陽菲菲也是心頭一跳,但麵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她深吸一口氣,對三位同伴投去一個“放心”的眼神,低聲道:“隨機應變,保護好自己。”
說完,她便在那名近侍太監的引導下,轉向了另一條通往乾清宮暖閣的路徑。
張一斌、羅子建、陳文昌被帶進了乾清宮西側的偏殿。殿內陳設華麗,卻冰冷無人氣,門外有精銳的騰驤衛把守,如同囚籠。
時間一點點流逝,偏殿內寂靜得可怕。歐陽菲菲被帶去了哪裡?皇帝單獨見她究竟要問什麼?是關於碧雲劍,還是關於他們的來曆?皇帝的“自有分辨”,最終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未知的恐懼,比刀劍相加更加折磨人心。
張一斌煩躁地踱步,目光不時瞥向緊閉的殿門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羅子建靠在柱子上,試圖從外麵守衛的腳步聲判斷情況。
陳文昌則默默掐指推算,額角滲出細汗,顯然天機混沌,難以窺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偏殿的門終於被從外麵推開。
進來的卻不是歐陽菲菲,也不是傳旨的太監,而是兩名沉默的騰驤衛士兵。他們手中捧著的,赫然是之前被收繳的,那柄來自現代、精心打造的多功能野外生存刀,以及羅子建那對特製的精鋼短刺!
為首的軍官目光掃過驚疑不定的三人,聲音冇有任何感情波動:
“陛下有旨,查驗器物。”
“請三位,詳細說明,此二物……究竟源自何處,如何打造?”
張一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皇帝冇有問劍,冇有問罪,卻率先盯上了這些無法解釋來源的現代造物!
窗外,夜色更濃,紫禁城的重重宮闕在黑暗中沉默佇立,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而歐陽菲菲,依舊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