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珍器閣
夜色如墨,潑灑在剛剛落成的紫禁城之上。這座象征著無上皇權的龐大建築群,在星月微光下顯露出沉默而猙獰的輪廓,飛簷翹角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著吞噬一切敢於窺探其秘密的生靈。宮牆之內,巡邏侍衛的腳步聲與間斷的梆子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警戒大網。
宮牆之外,靠近玄武門的一處廢棄宅院地窖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映照著張一斌、歐陽菲菲、陳文昌和羅子建四人蒼白而緊繃的臉。
“訊息確認了,”張一斌壓低聲音,指尖重重地點在粗糙手繪的皇宮佈局圖的一角,“碧雲劍就在這裡,位於後宮區域的‘珍器閣’,由東廠最精銳的番子和一隊錦衣衛共同把守。吳老二放話,這是獻給陛下的祥瑞,就等擇吉日呈送禦前。”
歐陽菲菲咬了下唇,眼中閃過一絲焦灼:“時間不多了。一旦劍被正式收入內庫,或者被呈到永樂皇帝麵前,我們再想拿回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陳文昌緊蹙著眉頭,他的手指順著圖紙上一條幾乎難以辨識的墨線移動:“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根據我這幾日反覆堪輿測算,結合修建民夫中流傳的零碎資訊,這條前元時期遺留,後來被部分改建併入新宮排水係統的密道,入口就在這口枯井之下。”他指向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它應該能繞過大部分地麵守衛,直通內廷區域。但……”
“但什麼?”羅子建活動著手腕,語氣帶著慣有的急躁,“有路就行,總比硬闖那些明崗暗哨強。”
陳文昌抬起頭,眼神凝重:“但是,這條密道年久失修,內部情況不明。而且,根據水流方向和建築結構推斷,它很可能並非完全廢棄,在暴雨時仍會承擔部分泄洪功能。裡麵地勢低窪,恐怕……有積水,甚至是致命的沼氣。”
地窖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硬闖是死路一條,而這唯一的捷徑,同樣佈滿了未知的致命風險。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四人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潛至陳文昌標識的那口位於冷宮院落角落的枯井旁。井口被瘋長的荒草和破爛的木板半掩著,透著一股陰森腐朽的氣息。
羅子建一馬當先,他利落地固定好繩索,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片刻後,井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叩擊聲,是安全的信號。
張一斌深吸一口氣,看向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用眼神示意。歐陽菲菲點了點頭,將一把小巧的、塗了黑漆的匕首塞進綁腿,緊隨而下。陳文昌則再次檢查了隨身攜帶的羅盤和一小包可能用到的藥粉,第三個下去。張一斌墊後,他仔細地將井口的偽裝恢複原狀,這才順著繩索滑落。
井底並非堅硬的泥土,而是一層黏滑的淤泥。一股混合著腐爛物、黴菌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窒息。羅子建已經點燃了一盞特製的、光線昏黃卻不易被風吹滅的氣死風燈,勉強照亮了周圍逼仄的空間。
眼前,是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黑黢黢的,彷彿巨獸張開的口。冰冷的、帶著濃重濕氣的風從洞內緩緩吹出,帶著低沉的嗚咽聲。
“就是這裡了。”陳文昌低語,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迴響,“跟緊我,注意腳下和頭頂。”
密道內部比想象中更為糟糕。腳下是深淺不一的淤泥和水窪,岩壁濕滑黏膩,佈滿了滑溜溜的苔蘚。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滲入衣領,激起一陣寒顫。空氣汙濁不堪,每呼吸一口都帶著濃重的腐朽氣息。他們隻能排成一列,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過大的聲響,驚動頭頂可能路過的巡邏侍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似乎變得寬闊了些,但腳下的積水也越來越深,最初隻是冇過腳踝,此刻已漫至小腿肚。水冰冷刺骨,水底淤泥的吸力也愈發強大。
“等等!”走在前麵的陳文昌突然停下,舉起手,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嚴肅。他示意眾人屏住呼吸,將燈火湊近水麵。
燈光下,水麵上竟然漂浮著一些細小的、正在緩緩破裂的氣泡,一股類似臭雞蛋的微弱氣味隱隱傳來。
“是沼氣!”陳文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濃度還不算太高,但絕對不能有明火!把燈熄了!”
羅子建反應極快,立刻用手捂滅了燈焰。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濃稠得如同實質。隻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就在燈火熄滅的刹那,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嘩啦”一聲輕微的水響!
那不是自然的水流聲,更像是某種物體劃破水麵的聲音。
“有人!”張一斌低吼一聲,瞬間將歐陽菲菲拉到自己身後,同時擺出了跆拳道的防禦姿態。羅子建也無聲地抽出了隨身的短棍。陳文昌則緊張地握住了他的藥粉包。
黑暗中,響起了幾聲壓抑的、帶著明顯嘲弄意味的輕笑。
“嘖嘖嘖,還真是冤家路窄啊。”一個尖細陰柔的嗓音響起,正是東廠檔頭吳老二!“咱家還以為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鑽這老鼠洞,原來是你們這幾隻陰魂不散的小蟲子。看來,歐陽姑娘那手以假亂真的‘聖旨’,也冇能給你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嘛。”
幾盞更加昏暗、似乎做了特殊處理的燈籠被點亮,勉強照亮了前方。隻見吳老二帶著四五名身著黑色水袍、手持分水刺的東廠番子,堵在了前方的通道拐角處。他們顯然早有準備,燈籠的光線被嚴格控製,僅能照亮他們周圍一小片區域,顯然是怕引發沼氣。
“吳老二!”歐陽菲菲怒道,“把碧雲劍還來!”
“還?”吳老二嗤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碧雲劍乃是天降祥瑞,自然該獻給皇上。你們幾個逆賊,私闖禁宮,罪同謀反!今日這陰溝,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給咱家拿下,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番子們立刻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滑入水中,手持分水刺,分水而來。在這狹窄、積水的密道中,他們的水性優勢和貼身短打的兵器占據了絕對上風。
“小心!”張一斌大喝一聲,迎上前去。一名番子的分水刺直刺他的咽喉,張一斌側身避過,一記迅捷的手刀劈向對方手腕。然而,水下行動不便,對方的動作也異常滑溜,一擊不中,立刻沉入水中,又從另一個角度發起攻擊。
羅子建那邊也陷入了苦戰,他的短棍在狹小空間內難以施展,對方卻如同水鬼般神出鬼冇。
眼看四人就要被逼入絕境,陳文昌突然急中生智,他對歐陽菲菲快速耳語了幾句。歐陽菲菲眼神一亮,立刻會意。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之前戲弄東廠時用剩的、特製的熒光顏料粉(由陳文昌利用這個時代的礦物和植物調配,具有微弱的夜光效果),奮力向前方水麵撒去!同時,陳文昌則將手中那包刺激性的藥粉撒向敵人麵門。
熒光粉遇水,並未產生明火,卻散發出幽幽的、詭異的綠光,瞬間照亮了東廠番子們驚愕的臉和他們的位置。而嗆人的藥粉則讓他們陣腳微亂,咳嗽不止。
“就是現在!”張一斌看準機會,在熒光指引下,一記精準狠辣的後旋踢,直接踢中一名剛從水中冒頭的番子麵門,將其踢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昏死過去。羅子建也趁機發力,短棍橫掃,擊中另一名番子的膝彎,使其慘叫著跪倒在積水中。
吳老二冇料到他們還有這等詭異手段,見手下瞬間折損兩人,氣得尖聲大叫:“廢物!都是廢物!用網!困死他們!”
趁著對方短暫的混亂,張一斌低吼:“不能戀戰!文昌,帶路,衝過去!”
陳文昌立刻辨認方向,指著側後方一條更為狹窄、幾乎被水流完全淹冇的岔道:“這邊!快!”
羅子建斷後,用短棍格開追兵擲來的飛鏢,張一斌拉著歐陽菲菲,奮力衝向那條岔道。積水已及大腿,行動無比艱難。
就在他們即將冇入岔道黑暗的瞬間,吳老二氣急敗壞的聲音再次傳來:“跑?我看你們能跑到哪裡去!這紫禁城就是天羅地網!放信號,通知上麵的弟兄,老鼠已經入甕,封鎖所有出口!”
“咻——啪!”一枚特製的、聲音沉悶的響箭帶著一溜暗紅色的火光,擦著密道頂部射向前方,雖未引燃沼氣,但那不祥的光芒和聲響,無疑宣告了他們的行蹤已經徹底暴露。
四人拚儘全力衝進岔道,將吳老二的怒罵聲甩在身後。然而,他們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更令人心悸的事情發生了——
手中的碧雲劍,自從進入這條岔道後,竟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震顫起來!劍柄處的雲紋似乎有極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流光閃過,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吸力從劍身傳來,指向通道的更深處。那感覺,彷彿它感應到了什麼,或者說,被什麼所召喚。
前有未知的吸引(亦或是陷阱?),後有即將被徹底封鎖的退路和蜂擁而至的追兵。
張一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看向幽深不知儘頭的黑暗前方,又回頭望瞭望來路隱約傳來的喧囂,沉聲道:“我們冇得選了。”
碧雲劍的異動究竟意味著什麼?是福是禍?這條被陳文昌偶然發現的岔道,究竟會通向何方?是絕境,還是一線生機?而吳老二口中的“天羅地網”,又將在紫禁城的哪個角落等待著他們?
黑暗的密道,彷彿冇有儘頭,隻有手中那柄震顫不休的古劍,指引著未知而叵測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