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浸透了北京城幽深的巷道。陳文昌指尖拂過一麵斑駁的宮牆根基,眉頭緊鎖,忽然低聲道:“不對,這牆基的走向……暗合巽位風煞,絕非尋常。我們之前找到的那條‘密道’,恐怕是個請君入甕的死局!”一句話,讓剛剛看到曙光的潛入計劃,瞬間蒙上了濃重的陰影。
夜色下的北京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而正在修建中的紫禁城,便是它跳動不安的心臟。腳手架林立,白日裡人聲鼎沸的工地,此刻隻剩下呼嘯的北風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
歐陽菲菲緊了緊身上並不算厚實的夜行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文昌,你確定是這裡?這條臭水溝,真是通往宮內的密道?”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懷疑。他們四人此刻正隱身於一條臨近宮牆的廢棄溝渠旁,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敗物的酸澀氣味。
陳文昌冇有立刻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周遭的環境裡。他手中冇有羅盤,僅憑雙眼觀測星辰方位,感知著地脈的微弱“氣息”。這是他穿越後逐漸顯現的能力,一種對風水地脈遠超從前的敏銳直覺。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撚動,又抬頭望瞭望北鬥七星的方向,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會錯。《葬經》有雲,‘氣乘風則散,接水則止’。北京城乃永樂帝欽定之都,紫禁城選址更是彙聚天下能工巧匠心血,其佈局必暗合風水至理。你們看——”
他指向不遠處巍峨的宮牆陰影:“宮牆主體坐北朝南,負陰抱陽,是為吉象。但此處,牆基走向卻微微偏向東南,東南為巽位,主風。在風水構造中,常以‘曲水’或‘重壘’化解風煞,但此地卻反其道而行,將宮牆排水的主要暗渠出口設於此地,且渠口狹窄,隱有‘束氣’之象。這絕非無意為之,而是有意佈置的一個‘陷阱’。”
張一斌靠在潮濕的牆壁上,活動了一下手腕,他更相信自己的拳頭和腿腳:“說重點,陳半仙。這陷阱怎麼了?”
“這意味著,”陳文昌目光銳利地掃過隊友們,“這條看似無人看守的排水渠,很可能並非生路,而是死門。水流在此處被‘束’,形成風煞積聚之地,人若闖入,心浮氣躁,易生幻象,更重要的是,這種不合常理的構造,定有與之配套的機關警訊。東廠的人未必需要日夜看守這裡,但隻要有人進入,觸動了機關,他們便能迅速知曉,來個甕中捉鱉。我們若按原計劃從這裡進去,隻怕還冇見到大內的琉璃瓦,就被番子們包了餃子。”
羅子建聞言,臉色白了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背上那捆特製的飛虎爪和繩索:“那……那我們之前不是白忙活了?這宮牆高聳入雲,守衛森嚴,冇有密道,難道要飛進去不成?”
一股壓抑的氣氛在四人中間瀰漫開來。他們千辛萬苦才潛入北京,與宮內那位身份低微卻心懷正義的小太監“小栗子”接上了頭,得到了這條排水渠可能是漏洞的資訊。如今卻被陳文昌一言否定,彷彿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四人中的智囊,越是逆境,越不能亂。“文昌的判斷有道理。東廠吳老奸巨猾,他既然敢奪劍,必然料到我們會來奪回,皇宮大內的防禦,怎麼可能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小栗子地位太低,他能接觸到的‘秘密’,或許本就是東廠有意泄露的誘餌。”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但我們並非全無收穫。至少我們知道了東廠的防備思路——他們善於利用人的心理盲區,並精通風水機關之術。我們要找的,不是他們認為的‘漏洞’,而是連他們都可能忽略的,或者說,是這龐大工程本身因‘時局’而產生的真正縫隙。”
“時局?”張一斌不解。
“對,時局。”歐陽菲菲點頭,“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工程浩大,時間緊迫。如此龐大的宮城,在修建過程中,難道就真的能完全一絲不苟地按照最初的風水設計圖來嗎?工期壓力,材料短缺,甚至是監工官員的私心……這些都可能造成實際建築與理想藍圖之間的細微差彆。而這差彆,就是我們的機會。”
陳文昌眼中一亮,接話道:“菲菲說得對!風水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此宏大的工程,必然存在‘變通’之處。我們需要重新審視紫禁城的‘龍脈’。”他再次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紫禁城依北京城龍脈而建,這條主龍脈貫穿南北。但龍脈並非鐵板一塊,其上有‘穴’,有‘砂’,有‘水’。修建工程若破壞了某些小的支脈或水汽循環,可能會形成暫時的‘氣滯’或‘脈斷’之處。這些地方,往往因為風水有損而被刻意掩飾或廢棄,反而可能成為防禦的薄弱點。”
希望重新在四人眼中點燃。他們決定改變策略,不再執著於那條可疑的排水渠,而是由陳文昌主導,以他對風水地脈的超越時代的理解,結合歐陽菲菲對人情世故和工程管理的分析,重新尋找突破口。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四人組像幽靈一樣,遊走在紫禁城外圍的陰影裡。陳文昌時而登高遠眺,觀測整個宮城的氣象格局;時而俯身貼地,感受地氣的流動。他口中的名詞,什麼“尋龍捉脈”、“察砂觀水”,聽得張一斌和羅子建雲裡霧裡,但看他嚴肅認真的樣子,都知道他在進行一項至關重要的工作。
歐陽菲菲則利用她模仿筆跡的能力,偽造了一份工部勘驗的文牒,雖然不敢拿去唬弄宮門守衛,但在外圍一些管理相對鬆懈的料場、工棚區域,偶爾能起到一點混淆視聽的作用,讓他們能更接近一些關鍵區域進行觀察。
張一斌負責警戒和應對突髮狀況,他的身手幾次在幾乎被巡夜兵丁發現的危急關頭,帶著眾人化險為夷。而羅子建則利用他攀岩高手的眼力,仔細評估著每一段宮牆的攀爬難度和可能性,雖然絕大多數地段都被他判定為“幾乎不可能無聲無息翻越”。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的子夜。陳文昌帶著三人繞到了紫禁城的西北角。這裡靠近皇家苑囿的雛形,地勢稍高,林木也略顯茂密。
“就是這裡了。”陳文昌停在一片看似尋常的坡地前,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你們感覺到冇有?此地看似平常,但地氣運行至此,卻有明顯的‘澀滯’之感。按常理,龍脈行至此地,應有‘玉帶環腰’之象,但你們看前方的宮牆走向,為了避開前麵那片原本是水塘的低窪地,修建時向內收了三尺,並且基礎墊得過高,反而形成了‘斷山’之勢,阻隔了地氣的自然流轉。這在風水上是一處不小的瑕疵。”
他撥開茂密的灌木叢,露出下麵雜亂的石塊和一個新近被雨水衝出的凹陷。“看這裡,牆基與原生土地之間,因為地勢和修建時的妥協,產生了一道裂縫,雖然大部分被回填夯實,但此處顯然有所疏漏。而且,你們聞聞。”
幾人湊近,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黴濕氣味,與周圍乾燥的空氣格格不入。
“這是地氣不通,水汽積聚所致。”陳文昌篤定道,“我推測,這下麵可能有一條因施工而改道或淤塞的地下暗河支脈,或者是一個被廢棄的早期地基坑洞。因其風水不佳,已被棄用掩埋,但並未完全處理妥當。”
羅子建立刻來了精神,他小心地清理開表麵的浮土和碎石,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鑽入的黑黢黢的洞口。他探頭進去看了看,又用手丈量了一下,興奮地低呼:“有戲!裡麵空間似乎不小,而且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像是廢棄的甬道或者未完成的密道口!”
希望就在眼前!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嗖!”一支弩箭毫無征兆地破空而來,擦著張一斌的耳畔釘入他身後的樹乾,箭尾兀自顫抖不已。
“什麼人?鬼鬼祟祟!”一聲厲喝從林中傳來,緊接著,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湧現,將他們團團圍住。這些人身著褐色勁裝,腰佩狹鋒腰刀,動作矯健,眼神銳利,正是東廠番子的標準裝扮!
為首的是一名麵容陰鷙的檔頭,他冷笑著看著四人:“等了你們幾天,總算讓爺爺們逮著了!就知道你們這些逆賊會打皇宮的主意!給我拿下,格殺勿論!”
張一斌反應最快,在弩箭射來的瞬間已側身閃避,此刻更是不退反進,低吼一聲:“子建,保護菲菲和文昌!”話音未落,人已如獵豹般撲出,一記淩厲的高段側踢,直取那檔頭麵門。那檔頭顯然冇料到對方身手如此迅捷剛猛,倉促間舉臂格擋,卻被一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
戰鬥瞬間爆發!番子們刀光閃爍,配合默契,顯然都是好手。張一斌將現代跆拳道的迅猛腿法與在明代磨鍊出的近身纏鬥技巧結合,在刀光中閃轉騰挪,一時竟不落下風,拳腳相交的悶響和刀刃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羅子建則護在歐陽菲菲和陳文昌身前,他手中的飛虎爪時而如靈蛇出洞,纏向番子的手腕,時而如鐵鞭揮舞,格擋劈來的腰刀。他的攀岩技巧讓他身形異常靈活,在狹窄的空間內騰挪,為陳文昌和歐陽菲菲爭取時間。
“進洞!快!”歐陽菲菲當機立斷,推了陳文昌一把。她知道,硬拚下去絕無勝算。
陳文昌一咬牙,不再猶豫,彎腰就向那黑黢黢的洞口鑽去。一名番子見狀,揮刀便砍向陳文昌的後背。羅子建眼疾手快,飛虎爪猛地甩出,精準地扣住了那番子的刀背,用力一拉,使得刀鋒一偏,擦著陳文昌的衣角掠過。
張一斌見陳文昌即將入洞,猛地一個旋風踢逼退兩名番子,也趁機向後一躍,來到洞口。“你們先走!”他低吼著,擋在洞口,宛如一夫當關。
歐陽菲菲和羅子建不再遲疑,緊隨陳文昌之後,迅速鑽入了那未知的洞穴。張一斌又硬接了番子們幾記猛攻,感覺洞口深處傳來歐陽菲菲“安全”的低呼,這才虛晃一招,身形一縮,也利落地滑入了洞中。
那東廠檔頭氣得臉色鐵青,衝到洞口,隻見裡麵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他不敢貿然深入,厲聲吩咐:“快!發信號!通知宮內,有賊人從西北乾位廢穴潛入!封鎖所有可能通往內部的通道!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洞內,四人暫時脫離了直接的攻擊,但情況並未好轉。他們身處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腳下是濕滑黏膩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和黴腐氣味,幾乎令人窒息。身後洞口處傳來的東廠番子的叫嚷聲和遠處響起的尖銳哨音,清晰地表明他們的行蹤已經徹底暴露。
歐陽菲菲摸索著點燃了一支隨身攜帶的、用特殊藥材處理過的細小蠟燭,微弱的火苗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他們似乎身處一條狹窄、向下傾斜的甬道,四周是粗糙的岩壁和夯土,看起來確實像是一條被廢棄的工程通道。
“現在怎麼辦?”羅子建喘著粗氣問道,剛纔短暫而激烈的戰鬥讓他心有餘悸。
陳文昌藉著微光,仔細打量著甬道的走向和岩壁的紋理,試圖判斷方位。“此地氣脈雖滯,但並非死地。我們隻能往前,希望能找到通往宮內的路徑。隻是……”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東廠已知我們從此處潛入,前方等待我們的,恐怕不隻是黑暗和迷宮,而是早已張網以待的陷阱。”
張一斌抹去嘴角在打鬥中磕破流出的一點血跡,眼中燃燒著戰意:“管他龍潭虎穴,闖就是了!碧雲劍必須拿回來!”
歐陽菲菲吹熄了蠟燭,節省這寶貴的照明。“節省體力,小心腳下和頭頂。”她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冷靜,“我們暴露了行蹤,但也算是歪打正著,找到了一條真正的‘密道’。隻是,這條路,現在是通往自由,還是直抵地獄,猶未可知。”
黑暗吞噬了他們的話語,隻剩下彼此緊張的呼吸聲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未知的甬道向前摸索,每一步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宮牆之外,東廠的羅網已經撒下;宮牆之內,更多的危險正在黑暗中悄然潛伏。他們能在這絕境中,找到那一線生機嗎?
甬道似乎冇有儘頭,唯有黑暗和未知相伴。突然,走在前麵的羅子建腳下一空,發出一聲低呼,整個人向下滑去!幸好他反應極快,雙手死死扒住了邊緣。
“小心!前麵冇路了,好像是個斷崖!”羅子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陳文昌連忙上前,再次點燃蠟燭。微光下,他們看到甬道在此戛然而止,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垂直洞窟,陰冷的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帶著嗚咽之聲。而對岸,隱約可見另一條通道的入口,兩者之間,相隔近兩丈寬的深淵。
唯一的連接,是橫亙在深淵之上的一道殘破不堪的石梁,看上去年月久遠,佈滿了裂紋,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斷梁之下,幽深莫測。而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似乎正由遠及近,清晰起來。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他們被困在了這地底深淵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