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潤著京郊一座廢棄的驛站。驛站內,唯一的燈火在破敗的窗欞後搖曳,將四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他們此刻焦灼不安的心。
歐陽菲菲猛地將一張揉皺的紙條拍在積滿灰塵的桌麵上,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吳老二這條老狗,他不僅奪了劍,還要在三天後的‘賞劍大會’上,當著京城各路權貴的麵,將碧雲劍熔燬,以儆效尤!”
這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了千層浪。他們剛剛經曆盟友背叛、據點被端的連番打擊,好不容易纔從秘密渠道獲取了這個絕密情報。
“熔燬?”張一斌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他敢!那是我們回去的唯一希望!”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作為團隊的行動核心,這種明知敵人在何處,卻無力立刻奪回的憋屈感,幾乎讓他發狂。
陳文昌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沉聲道:“冷靜。東廠放出這個訊息,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這是我們的優勢,但也是他們引誘我們現身的誘餌。那座彆院,此刻必然已是龍潭虎穴。”
團隊中最年輕的羅子建,臉上還帶著穿越時空帶來的些許迷茫,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低聲道:“那我們……怎麼辦?硬闖嗎?”
“硬闖是下下策。”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向外麵沉沉的黑暗,彷彿能穿透這夜幕,看到那座戒備森嚴的東廠彆院。“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讓我們接近碧雲劍,又不至於被甕中捉鱉的計劃。”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桌角那一方小小的硯台,以及半卷他們用來收集資訊的劣質宣紙上。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驟然劃過她的腦海。
第二天清晨,京城最大的墨寶齋剛卸下門板,便迎來了一位氣質特殊的“公子”。歐陽菲菲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衿,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雖作男裝打扮,但那刻意壓低的眉宇間,依舊難掩一股屬於現代女性的獨立與銳氣。她身後跟著略顯拘謹的羅子建,他的任務是望風和必要時接應。
“掌櫃的,可有上好的鬆煙墨?要‘玄玉’級的。”歐陽菲菲開口,聲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內行人纔有的挑剔。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聞言眼皮抬了抬,“玄玉”級鬆煙墨可不是尋常書生用得起的。他打量了一下歐陽菲菲,雖衣著樸素,但那股氣度卻不似凡人。他不敢怠慢,連忙從櫃檯深處取出一錠用錦盒裝著的墨錠。“公子好眼力,這是小號鎮店之寶之一,您請看。”
歐陽菲菲接過,並不急於檢視墨質,而是用手指細細摩挲著墨錠上的刻紋,又湊近鼻尖,輕輕一嗅。隨即,她眉頭微蹙,將墨錠放回盒中,搖了搖頭:“鬆煙取料時節不對,火候也差了一分,煙氣燥而不純,可惜了。”
掌櫃的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驚異。行家!這是真正的行家!他態度立刻變得更加恭敬:“公子真是高人!不知……您想要什麼樣的墨?”
“我要的墨,”歐陽菲菲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需用泰山古鬆,取秋冬之交的煙料,以古法‘三搗三萬杵’錘鍊,膠法需用鹿角膠輔以珍珠粉,成品需色如黑玉,觸手溫潤,落紙如漆,曆久不腐。你這裡,冇有。”
她這一番專業到極點的論述,不僅鎮住了掌櫃,連一旁假裝看字畫的羅子建也聽得目瞪口呆。他這纔想起,穿越前,歐陽菲菲除了是公司高管,還是國家級書法協會的會員,對文房四寶的研究堪稱專家級彆。
掌櫃的額頭微微見汗,苦笑道:“公子所言,乃是製墨絕藝,非大師不能為。小店……確實冇有。”
“那麼,”歐陽菲菲話鋒一轉,如同利劍出鞘,“京城之中,何人有此技藝?或者說,東廠吳公公府上近日所用之墨,出自何人之手?”
她問得極其自然,彷彿隻是同道中人的尋常探討。掌櫃的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吳公公?他府上用墨,向來是由南城‘翰墨林’的劉一手大師專門供奉的。劉大師的‘烏金墨’,據說最得吳公公喜愛……”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失言,趕緊閉上了嘴巴,警惕地看著歐陽菲菲。
歐陽菲菲得到了想要的資訊,不再多言,隨手拋下一小塊碎銀子作為打擾的補償,便帶著羅子建轉身離去,留下掌櫃一人在原地驚疑不定。
目標的鎖定,讓計劃得以推進。陳文昌憑藉其曆史知識和對古代建築結構的理解,結合張一斌的實地偵察,很快摸清了“翰墨林”和劉一手的底細。劉一手,年近六旬,是京城有名的製墨匠人,性格孤傲,但因技藝高超,備受達官顯貴追捧。他每日午飯後,有固定前往自家作坊後院小憩的習慣。
時機到了。
這天午後,陽光微醺。劉一手剛在作坊後院的躺椅上閉目養神,忽然,一陣奇特的、富有節奏的“叩叩”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那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彷彿直接敲在心臟上。他煩躁地睜開眼,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怪異短打的年輕男子(張一斌),正站在院牆的陰影裡,用指節有規律地敲擊著一塊青磚。
那節奏,古樸、蒼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劉一手浸淫古藝一生,立刻聽出,這竟是他祖傳製墨秘譜扉頁上,那首早已失傳的《鬆煙引》的節拍!據說此曲能安撫製墨時躁動的煙靈,乃是不傳之秘,這個年輕人如何得知?
他驚得從躺椅上坐起,還未開口,另一個身影(歐陽菲菲)已如清風般出現在他麵前,遞上了一張摺疊的宣紙。“劉大師,請看此物。”
劉一手狐疑地接過,展開。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驟然停滯。紙上並非文字,而是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的幾樣工具圖樣——一種他從未見過,但結構精妙,似乎專為處理極品煙料而設計的器具圖!線條之精準,構思之奇巧,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劉一手的聲音帶著顫抖。
歐陽菲菲微微一笑,氣定神閒:“我們是能讓你技藝突破瓶頸,名垂墨史的人。當然,也需要你幫一個小忙。”
威逼與利誘,在超越時代的技藝麵前,顯得如此蒼白而有力。張一斌敲出的失傳古韻,歐陽菲菲畫出的未來工具圖,徹底擊垮了劉一手的心理防線。對技藝巔峰的渴望,最終壓倒了對東廠的恐懼。
就在劉一手心神激盪,準備屈服之際,異變陡生!
作坊前廳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嗬斥和器物被打翻的聲音。“搜!給我仔細搜!有人舉報此地藏匿欽犯!”尖銳的嗓音,分明是東廠番子!
羅子建連滾爬爬地衝進後院,臉色煞白:“不好了!外麵來了好多官差,把我們圍住了!”
氣氛瞬間凝固。張一斌眼神一厲,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歐陽菲菲護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院牆,尋找突圍的路線。陳文昌疾步靠近,低聲道:“是巧合,還是我們被盯上了?”
歐陽菲菲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但越是危急,她反而越鎮定。她迅速看向麵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劉一手。是他在拖延時間報官?不,不像,他的恐懼是真的。那麼,是之前的行蹤泄露了?還是墨寶齋的掌櫃起了疑心?
腳步聲和嗬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番子們粗暴推開前廳學徒的聲音。冰冷的殺機,如同實質的網,從四麵八方籠罩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歐陽菲菲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旁邊工作台上,劉一手剛剛調製好,尚未成型的一盆漆黑墨泥上。一個機智的想法瞬間成型。
“劉大師,不想身敗名裂,就按我說的做!”她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時一把拉過張一斌和陳文昌,快速低語了幾句。
張一斌和陳文昌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愕,隨即立刻點頭,毫不猶豫地執行。張一斌猛地抓起一把墨泥,胡亂地抹在自己和陳文昌的臉上、衣服上。羅子建也反應過來,有樣學樣。
與此同時,歐陽菲菲則迅速抓起台上一塊半乾的墨錠,用指尖蘸了旁邊用於描金的特殊顏料,以驚人的速度在墨錠光潔的側麵寫下幾個極小卻清晰的篆字。
下一秒,後院的門簾被“唰”地一聲粗暴地掀開,四五名手持鋼刀、麵色陰鷙的東廠番子闖了進來,為首的小旗官厲聲喝道:“劉一手!這些人是誰?!”
隻見院內,劉一手僵立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而旁邊,是三個滿臉滿身都是黑乎乎墨漬、穿著破爛、正手忙腳亂地對著劉一手作揖討饒的“學徒”。
“大師恕罪!大師恕罪!我們再也不敢偷懶了!”張一斌憋著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喊道,一邊喊一邊還用沾滿墨泥的手去擦“眼淚”,結果越擦越黑,顯得狼狽又滑稽。
那小旗官嫌棄地皺了皺眉,目光掃過狼藉的工作台和幾個“墨人”,又看向劉一手。
劉一手深吸一口氣,按照歐陽菲菲的指示,強作鎮定地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慍怒:“回稟官爺,不過是幾個不成器的學徒,打翻了墨泥,驚擾了各位,老夫正在教訓他們。”
小旗官狐疑地打量著,似乎想從幾人身上找出破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張一斌健碩的體格,陳文昌不同於尋常工匠的氣質,最終,落在了躲在最後麵,身形相對瘦小的羅子建身上。
現場一片死寂,隻有番子們刀鞘與衣物摩擦的沙沙聲,令人心悸。張一斌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肌肉蓄勢待發,準備在任何一刻暴起發難。
就在這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刻,那小旗官的目光,突然被工作台上,歐陽菲菲剛剛動過手腳的那塊半乾墨錠吸引了。他走上前,伸手拿了起來。
歐陽菲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寫下的字,是福是禍?
隻見那小旗官翻看著墨錠,當他看到側麵那幾個小小的篆字時,臉色猛地一變!那並非預想中的詛咒或謾罵,而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