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鼓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紫禁城遼闊的宮苑上空盪開一圈微不可聞的漣漪,隨即被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吞冇。今夜無月,濃墨般的雲層低低壓著金黃的琉璃瓦頂,唯有零星懸掛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幢幢鬼影,照亮漢白玉欄杆上冰冷的龍紋。
張一斌伏在冰涼的屋脊之後,一身玄色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調整著呼吸,感受著身下這座龐大宮殿群沉睡時散發的、令人心悸的威嚴。下方,就是太和殿廣場,空曠,死寂,卻彷彿每一塊地磚之下都潛伏著噬人的猛獸。
“不對勁,”陳文昌的聲音通過耳廓內微型骨傳導貼片傳來,帶著一絲電子乾擾的雜音,這是他們利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材料,結合現代知識勉強改造的通訊裝置,距離和清晰度都極其有限。“太安靜了。按照我推算的巡邏規律,至少應該有兩隊錦衣衛交叉經過纔對。”
另一側,藏身於文淵閣陰影中的歐陽菲菲輕輕吐了口氣,夜晚的寒露讓她有些發抖。“吳老二故意擺的空城計?他知道我們會來。”
“或者,請君入甕。”羅子建的聲音從更高處的鬥拱間傳來,他像一隻靈巧的猿猴,藉助飛虎爪和自身卓越的攀岩能力,占據了製高點。“東廠的番子,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沉得住氣。”
張一斌握緊了手中的精鋼短棍,這是他根據現代警用戰術棍理念,找京城最好的鐵匠量身打造的,兼顧了鈍擊與格擋。他低聲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文昌,確認碧雲劍的位置。”
“能量反應很微弱,但很穩定,就在太和殿內,龍椅附近。”陳文昌的聲音篤定,“‘尋龍尺’不會錯。”他口中的尋龍尺,是他結合羅盤原理與碧雲劍殘留的能量波動特性製作的簡陋探測器,已是他們眼下最可靠的指引。
沉默,短暫的沉默。明知是陷阱,他們也必須踩進去。碧雲劍是他們返回未來的唯一希望,絕不能長久落在東廠手中。
“按計劃行動,”張一斌最終下令,聲音冷峻,“子建策應,菲菲斷後,文昌居中調度,我主攻。記住,我們的目的是奪劍,不是殺人,速戰速決!”
行動,開始了。
張一斌的身影如同鬼魅,從屋脊滑落,利用陰影和柱廊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太和殿那扇巨大的硃紅殿門。他的動作完全脫離了這個時代武者的範疇,是現代特種作戰戰術與古武潛行技巧的結合,高效而致命。
殿門並未鎖死,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檀香和塵埃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殿內比外麵更加黑暗,隻有寶座上方懸掛的軒轅鏡,隱約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光,映照出盤龍柱猙獰的輪廓。
他閃身入內,反手輕輕合上門扉。就在門軸發出輕微“吱呀”聲的瞬間,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點寒星破空而來,直取他上身要害!是弩箭!
張一斌瞳孔猛縮,身體反應快過四維,一個標準的戰術側滾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箭雨。短棍在手中舞動,“叮噹”幾聲脆響,格開了後續幾支角度刁鑽的弩箭。動作乾淨利落,完全是肌肉記憶的展現。
“嘭!”
四周驟然亮起,數盞牛角燈同時被點燃,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殿門轟然關閉,門外傳來機括扣死的沉重聲響。與此同時,從巨大的盤龍柱後、高高的藻井之上、甚至禦座台基之下,無聲無息地躍出數十道身影。
他們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眼神銳利如鷹,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結成戰陣,將張一斌團團圍在中央。正是大明帝國最精銳的皇家特務兼護衛——錦衣衛!
為首的一名總旗,臉上帶著一道刀疤,冷笑道:“擅闖禁宮,驚擾聖駕,罪同謀逆!束手就擒,可留全屍。”
張一斌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四周。敵人眾多,訓練有素,而且顯然早有準備。他看到了放在禦座旁一個錦盒中的碧雲劍,劍鞘古樸,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通訊器裡傳來陳文昌焦急的聲音:“一斌!殿內能量遮蔽突然增強!我們失去你的信號了!外麵出現大量東廠番子,我們被包圍了!”
果然是個死局。
張一斌深吸一口氣,將短棍橫在胸前,擺出了跆拳道的起手式,眼神銳利如刀,鎖定那名錦衣衛總旗:“想要我的命?憑你們,還不夠看!”
殿外的戰鬥幾乎在同時爆發。
歐陽菲菲藏身的文淵閣遭到了東廠番子的重點圍攻。這些番子武功路數陰狠毒辣,專攻下三路,配合默契,顯然是想先拿下這個看似最弱的“書生”。然而,他們低估了歐陽菲菲。她身形飄忽,步法精妙,手中一管特製的鐵筆上下翻飛,時而作判官筆點穴打穴,時而如短劍格擋劈刺,將自身書法中的“永字八法”融入武學,竟一時擋住了數名高手的圍攻。
“媽的,這小子滑溜得像泥鰍!”一名番子怒罵。
歐陽菲菲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屬於現代女性的譏誚。她覷準一個空檔,鐵筆虛晃,引得對方舉刀格擋,另一隻手卻閃電般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綢緞,猛地抖開,厲聲喝道:“聖旨到!爾等還不跪迎!”
那綢緞之上,赫然是用精湛書法摹仿的永樂帝硃筆,還蓋著一方幾可亂真的玉璽印!這是她根據史料記載和之前偶然窺見的詔書格式,精心偽造的“護身符”。
一瞬間的震驚和遲疑,在東廠番子臉上閃過。皇權至高無上的觀念深植骨髓,麵對“聖旨”,本能地產生了畏懼。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歐陽菲菲鐵筆連點,瞬間放倒兩人,突破了一個缺口,向太和殿方向衝去。
與此同時,高處的羅子建也陷入了苦戰。數名輕功卓絕的錦衣衛藉助鉤索攀上屋簷,對他進行圍剿。羅子建的優勢在於靈活和出其不意,他的攀岩技巧讓他能在複雜的宮殿屋頂上如履平地,但正麵搏殺並非所長。他隻能依靠飛虎爪和隨身匕首,在高高低低的屋脊間騰挪閃避,險象環生。
“子建!西北角,排水獸首下方三寸,用力擊打!”陳文昌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他在下麵利用對風水陣法的理解,快速分析著建築結構,為羅子建尋找生機。
羅子建毫不遲疑,蕩過一道屋脊,匕首狠狠刺向陳文昌所指的位置。“哢嚓”一聲輕響,一塊琉璃瓦應聲凹陷,旁邊一道暗格彈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正是他之前利用風水知識推測出的、用於檢修的隱秘通道。
“謝了,文昌!”羅子建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暫時擺脫了追兵。
而太和殿內,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錦衣衛的刀陣如同絞盤,步步緊逼,刀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張一斌將跆拳道的腿法發揮到極致,高鞭腿、側踢、迴旋踢,配合短棍的格擋與戳擊,動作剛猛暴烈,與錦衣衛陰柔詭譎的刀法形成了鮮明對比。他每一次出擊都力求擊倒敵人關節或武器,而非致命,但這在對方看來,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砰!”一記勢大力沉的後旋踢,直接將一名試圖偷襲的錦衣衛踹飛出去,撞在盤龍柱上,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那總旗臉色鐵青,他從未見過如此古怪而有效的搏擊術。“結‘天羅地網’陣!”
剩餘的錦衣衛迅速變陣,刀光更加密集,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張一斌的壓力驟增,身上開始出現細小的傷口,鮮血染紅了黑衣。
就在他感到氣力消耗巨大,即將被刀陣吞噬的刹那——
“轟隆!”
太和殿頂部,靠近禦座上方的一片藻井突然破裂,木屑紛飛中,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隕石般墜落,正是從密道直接潛入上方的羅子建!他下落的位置,恰好是擺放碧雲劍的錦盒!
“奪劍!”張一斌大吼,同時不顧自身安危,短棍狂舞,強行向禦座方向突進,為羅子建吸引火力。
羅子建的手,已經觸碰到了那冰涼的劍鞘!
然而,異變再起!
一道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禦座後閃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一隻乾枯的手掌後發先至,輕飄飄地印在了羅子建的肩頭。
“噗——”羅子建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碧雲劍脫手落下。
那身影顯出身形,正是東廠督公吳老二!他陰惻惻地笑著,伸手接住下落的碧雲劍:“雜家恭候多時了。爾等小賊,果然有些門道,可惜,到此為止了。”
張一斌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重新合攏的刀陣死死纏住。
吳老二撫摸著劍鞘,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疑惑:“此劍究竟有何奧秘,竟值得爾等如此拚命?待雜家帶回東廠,慢慢……嗯?”
他的話戛然而止。就在他握住劍柄,試圖將劍微微拔出鞘的瞬間,碧雲劍突然發出一陣低沉嗡鳴!劍身劇烈震顫,一股無形的能量波紋擴散開來!
“嗡——!”
殿內所有人,包括張一斌和吳老二,都感到一陣心悸!牛角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錦衣衛的刀陣出現了一絲紊亂。
陳文昌的聲音在通訊器裡帶著極大的驚愕響起:“能量讀數飆升!不對!這反應……碧雲劍被某種氣機引動了!它……它好像被‘啟用’了?!”
與此同時,殿外傳來歐陽菲菲的驚呼,以及更加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似乎有更多的人馬正在向太和殿集結。
張一斌趁亂擊退兩名錦衣衛,衝到羅子建身邊,扶起他。羅子建臉色蒼白,低聲道:“劍……劍有問題……”
吳老二死死握住震顫不休的碧雲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張一斌抬頭,看向殿外越來越近的火把光芒,又看向手持異劍、麵色陰晴不定的吳老二,最後看向受傷的夥伴和重新逼上來的敵人。
奪劍失敗,行蹤徹底暴露,夥伴受傷,強敵環伺,而碧雲劍又突生異變……
今夜,他們還能否活著離開這座吃人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