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寧王府,燈火璀璨,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卻驅不散那瀰漫在雕梁畫棟間的沉沉壓抑。沈青走在赴宴的隊伍中,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懷中那部僅剩百分之十七電量的智慧手機,此刻彷彿有千鈞之重——裡麵存儲著一段足以掀翻整個寧王府,也可能讓他們四人萬劫不複的錄音。
幾小時前,他們在協助唐伯虎進行那場荒誕的“全城直播求愛”時,秋香在混亂中塞給唐伯虎的,並非定情信物,而是一枚小巧的、刻有寧王府徽記的玄鐵令牌。憑藉現代人的資訊處理能力,四人組順藤摸瓜,竟在秋香閨房外的假山內,發現了一條密道入口。令牌,便是鑰匙。
密道的儘頭,是寧王書房隔壁的暗室。就在那裡,他們親耳聽到了寧王與心腹謀劃,要在今晚的夜宴上,逼江南仕紳表態,不從者,當場格殺,並以“暴病”掩飾。而秋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丫鬟,她是寧王麾下精心培養的細作頭目之一,任務就是監控並引導唐伯虎這類具有巨大影響力的文人。
“我們必須阻止這場屠殺,”沈青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隊友王剛和李慕夏說,“但證據……我們隻有這段錄音。一旦公開,寧王必定魚死網破。”
李慕夏秀眉緊蹙:“唐伯虎那邊怎麼辦?他還以為秋香對他有意,若知道真相……”
“見機行事吧。”王剛拍了拍腰間,那裡藏著一枚用煙花改造的簡易煙霧彈,“必要時,製造混亂。”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賓客如雲。唐伯虎與秋香坐在下首,唐伯虎意氣風發,頻頻向秋香示好,而秋香則低眉順目,偶一抬眼,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全場。沈青與她的視線有一瞬的交彙,那眼神冰冷、複雜,帶著警告,也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寧王端著酒杯,緩緩起身,原本喧鬨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他肥胖的臉上堆著和煦的笑容,眼神卻如鷹隼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皆是江南棟梁,本王的心腹。”寧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今天子昏聵,寵信奸佞,民不聊生。我朱宸濠,身為太祖血脈,不忍見江山傾頹,黎民受苦……”
他開始了慷慨激昂的演說,內容無非是朝廷如何不堪,自己如何被迫起兵,順天應人。沈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寧王果然要攤牌了。
“……故此,本王欲清君側,整飭朝綱!在座諸位,可願助本王一臂之力,共襄盛舉?”寧王舉起酒杯,目光灼灼,“願與本王同舟共濟者,滿飲此杯!日後,必定位列功臣,共享富貴!”
氣氛瞬間凝固。有人麵露激動,立刻舉杯響應;有人臉色煞白,雙手顫抖;更多人則麵麵相覷,不敢作聲。這是一場戰鬥,更是一場生死抉擇。
見響應者寥寥,寧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他輕輕一揮手,廳外傳來甲冑碰撞的沉重腳步聲,一隊全副武裝的護衛悄然出現,封鎖了所有出口。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看來,有些朋友,還看不清時勢啊。”寧王語氣轉冷。
就在這時,沈青猛地站了起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場屠殺發生。
“王爺!”沈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這個“海外奇人”身上。寧王眯起眼,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道:“沈先生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沈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隻是聽聞,欲成大事者,必先得民心。王爺若以刀兵逼迫江南士林就範,隻怕傳揚出去,於王爺‘順天應人’之名有損。不若……換一種方式?”
“哦?何種方式?”寧王似乎來了點興趣。
沈青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手機。這是他唯一的籌碼。“在下遊曆海外,曾學得一種……‘神諭’之術,可聆聽上蒼之意。或可請上天示下,以定江南士林之心?”
他必須賭,賭古人對未知科技的敬畏。他打算播放那段錄音,偽裝成“天意”,讓寧王的陰謀暴露在“神明”麵前,使其投鼠忌器。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竊竊私語聲四起。寧王臉色陰晴不定,他顯然不信什麼神諭,但沈青等人的“海外奇術”他早有耳聞,一時摸不清底細。
“荒謬!”寧王身邊一名謀士喝道,“妖言惑眾!”
“王爺,不妨一試。”沈青緊握手機,指尖已按在播放鍵上,“若上天認可王爺大業,必有吉兆;若不然……也好讓諸位心服口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沉默的唐伯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顯然已有幾分醉意。
“沈兄啊沈兄,你們海外之人,就是喜歡故弄玄虛!”他走到沈青身邊,看似親昵地攬住沈青的肩膀,實則手腕用力,巧妙地擋住了沈青操作手機的手,“什麼神諭鬼諭,依我看,不如讓秋香為我斟滿此杯,那纔是人間至美的吉兆!”
他話音未落,手腕一翻,竟看似無意,實則精準地將一杯酒潑向了沈青手中的手機!
“啪!”
酒水濺在手機螢幕上,沈青下意識一縮手。也就在這一瞬間,站在唐伯虎身側的秋香,袖中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如毒蛇般刺向沈青持手機的手腕!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銷燬證據!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驚呆了。
“小心!”王剛和李慕夏同時驚呼。
沈青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看匕首就要刺中,一隻手卻後發先至,猛地抓住了秋香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秋香痛哼一聲,匕首“噹啷”落地。
出手的,竟是唐伯虎!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痛苦和冰冷的清醒。他死死盯著秋香,聲音沙啞:“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他早就察覺了不對。從秋香若即若離的態度,從那些過於“巧合”的線索,從她偶爾流露出的、與丫鬟身份不符的銳利眼神。他隻是不願相信,寧願沉溺在自己編織的才子佳人的美夢裡。直到沈青他們找到確鑿證據,直到此刻,秋香親自出手,粉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秋香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決絕,卻唯獨冇有後悔。“伯虎……對不起,各為其主。”
這一刻,信任徹底崩塌。寧王勃然大怒:“唐伯虎!你敢反水?!給我拿下!”
侍衛一擁而上。王剛毫不猶豫地擲出煙霧彈。“嘭”的一聲巨響,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籠罩了大半個宴會廳,驚呼聲、咳嗽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
“走!”沈青大喝一聲,四人趁著混亂,在煙霧的掩護下,撞開旁邊一扇窗戶,跌入窗外的花園之中。
夜色深沉,花園裡樹影婆娑。四人不敢停留,藉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拚命向王府外牆方向逃去。身後,王府內警鑼大作,火把的光亮如同遊動的火龍,迅速蔓延開來。
“唐伯虎!你怎麼樣?”沈青一邊跑,一邊問。唐伯虎跟在他們身邊,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冇事……”他喘息著,“是我引狼入室,險些害了大家,害了江南同道……我必須彌補!”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李慕夏急道,“我們得趕緊出府!”
然而,寧王府守衛森嚴,逃跑路線很快被聞訊趕來的護衛截斷。他們被逼入了一處堆放雜物的偏僻院落,背靠著一座巨大的庫房,退無可退。
火光將他們包圍,弓箭手引弓待發。寧王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走出,臉色鐵青。
“跑啊?怎麼不跑了?”他獰笑著,“幾個跳梁小醜,也敢壞本王大事!唐伯虎,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唐伯虎上前一步,將沈青等人護在身後,朗聲道:“王爺,是你利慾薰心,妄動刀兵!唐寅雖放浪,卻還知忠義二字!”
“忠義?哈哈哈!”寧王狂笑,“成王敗寇!給我放箭,格殺勿論!”
就在箭雨即將離弦的刹那,異變再生!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並非來自弓箭,而是來自他們身後那座巨大的庫房!庫房的牆壁被一股巨力從內部轟開一個破洞,碎石紛飛中,隱約可見裡麵並非尋常雜物,而是……堆積如山的木箱,以及一些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結構奇特的龐大物件輪廓。
一股濃烈而奇異的,混合了硫磺、金屬和油脂的氣味瀰漫開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包括寧王和他的護衛。
煙塵稍散,藉著火把的光亮,沈青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得分明,那破洞深處,幾個木箱因震動而散開,露出的絕非這個時代應有的東西——那分明是早期火炮的炮管,和大量製作精良的製式鎧甲與兵刃!
這根本不是什麼雜物庫,這是寧王隱藏的軍火庫!而他之前以為的“現代結構”,此刻在近距離觀察下,更顯詭異,那些金屬構件上銘刻著古老而繁複的花紋,與其說是科技造物,不如說更像某種……鍊金術或機關術的產物,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空的、冰冷的違和感。
一片死寂中,庫房深處,那破洞後的黑暗裡,彷彿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外麵混亂的一切。
軍火庫的意外暴露,讓寧王謀反的證據赤裸裸地呈現在所有倖存賓客麵前,局勢瞬間逆轉,卻也讓他們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寧王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滅口。
然而,此刻沈青心中最大的驚駭,並非來自寧王,也非來自這超規格的軍火,而是源於庫房深處,那片黑暗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戰栗。那氣息,與他懷中那柄始終無法拔出的“碧雲劍”殘劍,隱隱共鳴。
他猛地想起穿越之初的那個預言,以及關於碧雲劍失落部件的傳說。難道……寧王謀反的背後,並不僅僅是權力的爭奪,還牽扯到更深遠、更恐怖的,關於時空本身秘密?
那黑暗中的目光,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還是……和他們一樣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