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江西連綿的群山染成一片沉鬱的深藍。崎嶇的山道上,僅有四人組手中搖曳的防風馬燈,在無儘的黑暗中撕開一小片昏黃的光域。歐陽菲菲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臨時換上的明代女子襦裙,冰涼絲滑的觸感提醒著她,此刻他們已深陷於曆史的褶皺之中,遠離了熟悉的現代文明。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甜和某種腐朽草木的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味道。
“我說,咱們非得大半夜趕路嗎?這地方,怎麼看怎麼像恐怖片開場。”羅子建壓低聲音,手裡攥著一根路邊撿來的粗樹枝,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晃動的樹影。自從上次他把“殭屍”當成COSPLAY愛好者,差點鬨出大笑話後,他對這方時空的一切都抱持著高度的、甚至是過度的懷疑。
陳文昌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儘管穿越後他的黑框眼鏡早已不知所蹤。“根據那位老郎中模糊的指點,以及我結合星象和地脈的推算,‘巫市’隻在子時於特定地點出現,錯過今夜,又要再等七日。趕屍人體內的‘屍蕈’之毒,恐怕等不了那麼久。”
張一斌冇說話,隻是默默調整了一下綁在手臂上的自製皮質護腕,目光銳利如鷹。他的跆拳道在黑帶段位,是現代格鬥術賦予他的底氣,但麵對這個時空詭譎的巫術,他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突然,一陣若有若無的鈴鐺聲隨風飄來,叮叮噹噹,不似金屬清脆,反而帶著一種沉悶、滯澀的感覺,彷彿敲在人的心頭上。緊接著,是細碎、拖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了!”歐陽菲菲屏住呼吸,將馬燈的光亮調到最弱。
隻見前方山坳的薄霧中,影影綽綽出現一列人影。他們穿著破舊、顏色晦暗的古代服飾,動作僵硬,步履蹣跚,排成一列長隊,沉默地向前移動。為首一人,身形乾瘦,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頭戴兜帽,手中持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竿頭懸掛著一個漆黑的鈴鐺。那詭異的鈴聲,正是由此發出。
“趕屍人……”羅子建喉嚨發乾,這次他再也不敢說這是COSPLAY了。那死寂的隊列,那毫無生氣的步伐,在靜謐的山林中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卷。
陳文昌目光凝重,低聲道:“收斂氣息,勿要驚擾。他們與我們之前遇到的中毒‘殭屍’同源,但此人……是真正的行家。”
四人隱在路旁茂密的灌木叢後,大氣不敢出,目送著那支沉默的“死亡隊列”緩緩消失在另一條岔路的深處。直到鈴聲徹底聽不見,眾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看來方向冇錯。”歐陽菲菲撫著胸口,感受著心臟劇烈的跳動,“老郎中說,隻有真正的趕屍人,才知道‘巫市’的確切入口。”
他們繼續前行,按照陳文昌根據風水堪輿術確定的方位,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跋涉。約莫一炷香後,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前方不再是荒蕪的山野,而是一片突兀出現的古老建築群。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是低矮的木屋和石屋,屋簷下懸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有的用白紙糊成,寫著詭異的符籙;有的則是慘綠的色澤,映照得行人臉上都泛著青光;更有甚者,燈籠罩子竟是用某種風乾的動物頭顱製成,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幽藍的火焰。
這裡便是“巫市”。
市集上人影綽綽,卻異常安靜。幾乎冇有尋常的叫賣聲,交易多在沉默或極低的話語中進行。攤位上擺放的物品光怪陸離:用硃砂畫滿符咒的黃裱紙、浸泡在瓦罐裡不知名生物的肢體、一串串用獸骨和牙齒磨製的香鏈、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草藥捆,甚至還有幾個籠子裡關著眼神凶戾的烏鴉和黑貓。
空氣中混雜著香燭、草藥、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窒息的氛圍。來往的行人穿著各異,有麵容枯槁、眼神陰鷙的老嫗,有身上紋滿刺青的彪形大漢,也有罩著麵紗、行蹤詭秘的女子。他們看向四人組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排斥。
“我感覺我們像是闖進了怪物獵人的片場……”羅子建小聲嘀咕,緊緊挨著張一斌。
“少說話,多看。”張一斌低聲道,身體始終保持在一個易於發力的姿態。
歐陽菲菲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尋找著可能與“碧雲劍”或者解除“屍蕈”之毒相關的線索。陳文昌則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整個巫市的佈局,手指在袖中暗自掐算。
“此地氣場混亂,陰陽顛倒,五行之力被一股外來的‘穢氣’扭曲。”陳文昌眉頭緊鎖,“與趕屍人體內的毒素源出一轍。這巫市,恐怕不僅是交易場所,更是那個源頭散播影響的節點。”
在一個擺放著各種奇異礦物的攤位前,歐陽菲菲停住了腳步。她注意到一塊不起眼的、帶著細微藍色紋路的黑色石頭,與老郎中描述的,可能伴隨碧雲劍出現的“引劍石”頗為相似。
她剛想上前詢問,攤主——一個獨眼的老者,用那隻渾濁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沙啞地開口:“外鄉人,這裡的東西,不是用金銀買的。”
歐陽菲菲一愣:“那用什麼?”
“用等價之物。”老者露出一個殘缺的黃牙,“你的頭髮,你的指甲,或者……你的一段記憶。”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歐陽菲菲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攤位。
另一邊,陳文昌試圖與一個售賣古舊書籍的攤主搭話,詢問關於“碧雲”二字的資訊。那攤主抬起渾濁的眼珠,隻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市場最深處,一座比其他建築都要高大、燈火也最為幽暗的木樓,門上懸掛著一塊匾額,用扭曲的字體寫著“百草閣”,但那字跡在綠色的燈火映照下,竟隱隱泛著血光。
“資訊,在那裡值錢。”攤主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目標似乎明確了,但那份不祥的預感也愈發沉重。
就在四人謹慎地朝著“百草閣”靠近時,異變陡生!
“唔!”
走在稍外側的張一斌突然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個趔趄。隻見他小腿的褲管不知何時被劃破,一道細長的傷口正滲出黑色的血液,周圍的皮膚迅速變得青紫。
“怎麼回事?”歐陽菲菲驚呼。
“不知道,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或者劃了一下。”張一斌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傷口處傳來陣陣麻痹和蝕骨的疼痛。
陳文昌蹲下仔細檢視,麵色驟變:“是‘陰煞絲’!一種用巫術淬鍊的陷阱,無形無質,極難察覺。糟糕,毒素蔓延很快!”
幾乎在同時,周圍原本各行其是的巫市行人,腳步慢了下來,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從四麵八方鎖定了他們。空氣中那份詭異的安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和隱隱的敵意。他們暴露了,而且失去了最強的武力保障。
羅子建慌忙架住張一斌,聲音帶著哭腔:“斌哥,你撐住啊!菲菲,快想想辦法!”
歐陽菲菲心急如焚,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郎中傳授的醫學知識在腦中飛速閃過,但針對這種巫術毒素,常規手段根本來不及。她猛地想起自己那支從不離身的現代工藝毛筆——筆桿是上好的湘妃竹,筆頭是兼毫,最重要的是,筆桿中空,她習慣性地在裡麵塞了幾根應劑用的銀針(她研究古代鍼灸的對照物)和一小撮艾絨。
情急之下,靈感如同電光石火般閃現!
“把他扶到那邊牆角!子建,掩護!文昌,幫我擋住他們!”歐陽菲菲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迅速掏出那支精緻的毛筆,在羅子建和陳文昌驚愕的目光中,利落地旋開筆桿尾部的塞子,倒出裡麵的銀針。冇有酒精,她直接撕下自己一截內襯衣角,用火摺子點燃艾絨簡單灼烤了一下針尖權當消毒。
“菲菲,你……你這是要乾嘛?”羅子建看著那支細長的毛筆和閃著寒光的銀針,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冇有金針,就用這個代替!筆桿導氣效果或許更好!”歐陽菲菲無暇解釋,她深吸一口氣,回憶著老郎中提過的,針對邪毒入侵的幾個關鍵穴位,以及她自己對現代解剖學的理解。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她看準張一斌小腿上的足三裡、豐隆等穴位,以及幾個並非傳統穴位,但根據神經走向判斷能快速阻止毒素蔓延的點,毫不猶豫地將銀針透過筆桿中空的通道,精準、快速地刺入!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融合了現代醫學思維的果敢與精準。毛筆在她手中,不再是一件文雅的工具,而是一件救命的奇門兵器。周圍窺視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疑聲,顯然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鍼灸”手法。
幾針刺下,張一斌傷口的黑紫色蔓延速度明顯減緩,他緊鎖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了一些。“有效……感覺麻的感覺輕了點。”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幾個身上紋著毒蟲圖案、眼神不善的壯漢,已經推開人群,緩緩圍了上來。為首一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歐陽菲菲手中的毛筆上,又掃過痛苦支撐的張一斌和明顯緊張的羅子建與陳文昌。
“外來的小娘皮,手段倒是稀奇。不過,壞了巫市的規矩,總得付出點代價。”刀疤臉獰笑著,伸手就向歐陽菲菲抓來。
羅子建嚇得閉眼尖叫,陳文昌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扣住了幾枚作為路標的銅錢,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清冷、略帶沙啞的女聲從“百草閣”方向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刀疤臉的動作瞬間僵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百草閣那泛著血光的門匾下,不知何時站立了一位女子。她身著素雅的白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紗,麵容被一層輕紗遮掩,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她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如意,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最終落在歐陽菲菲那支還帶著銀針的毛筆上,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異與……探究。
“這幾位,是我的客人。”女子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刀疤臉和那幾個壯漢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敬畏之色,悻悻地退後,融入了人群。
白衣女子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看向歐陽菲菲,或者說,是看向她手中那支奇特的“鍼灸筆”。
“以筆代針,化戾氣為生機?小姑娘,你這手醫術,倒是聞所未聞。”她微微歪頭,輕紗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你們要找的東西,或許與我有些淵源。進來一敘吧。”
說完,她轉身便走進了幽暗的百草閣內。
歐陽菲菲四人麵麵相覷,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被未知勢力盯上的不安交織在一起。這神秘女子是敵是友?她口中的“淵源”又指的是什麼?是為了碧雲劍,還是為了歐陽菲菲這手臨時起意、卻驚世駭俗的“毛筆鍼灸”?
張一斌的毒素隻是暫時被壓製,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望著那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百草閣入口,四人知道,他們冇有選擇。
最終,由羅子建和陳文昌一左一右攙扶著張一斌,歐陽菲菲緊握著那支立下大功的毛筆,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入了百草閣的門檻。
門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長明燈搖曳著豆大的火光,映照出四周高聳直達天花板的藥櫃,密密麻麻的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簽,書寫著各種生僻古怪的藥名。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比外麵市集更加複雜深沉,其中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金屬鏽蝕般的特殊氣息。
那白衣女子已然端坐在一張紫檀木茶幾之後,素手烹茶,動作優雅從容。她並未抬頭,隻是輕輕抬手示意他們對麵的蒲團。
“坐。”
四人依言坐下,心情忐忑。歐陽菲菲的注意力卻不完全在女子身上,她敏銳地感覺到,懷中那塊在之前冒險中得到的、與藏寶圖密切相關的玉佩,在進入這百草閣後,竟然開始散發出微弱的溫熱感。
與此同時,陳文昌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他的風水羅盤在進入此地的瞬間,指針就開始了瘋狂的、無規則的旋轉,彷彿被某種強大的、混亂的力場所乾擾。他悄悄將羅盤示意的方向對準店鋪最深處的陰影,那裡似乎有一道緊閉的側門,那股異常的磁場和歐陽菲菲玉佩感應的熱源,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方向。
白衣女子將四杯清茶推到他們麵前,茶水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碧綠色,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不必緊張,此茶可暫緩他體內屍蕈之毒的發作。”女子終於抬起眼簾,目光再次落在歐陽菲菲臉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她依舊緊握的毛筆上,“我感興趣的是你。你的手法,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醫學流派,甚至……不屬於這個時代。告訴我,師從何人?”
歐陽菲菲心中巨震,麵上卻強作鎮定:“家傳技藝,不足掛齒。前輩相救之恩,我們感激不儘,不知前輩可否指點碧雲劍的下落?我們急需它救人。”
女子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玉珠落盤,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質感:“碧雲劍?原來你們是為它而來。它確實曾在此地停留,沾染了太多的‘因果’與‘時空的塵埃’。”
她的話意味深長,彷彿觸及了某種核心秘密。她緩緩站起身,走向那道緊閉的側門。
“劍,已不在我手中。”她停在門前,背對著四人,“但或許,你們可以自己‘看’到它去了何處。”
說著,她猛地推開了那扇側門!
門後並非房間,而是一片無法形容的混沌景象!彷彿是一片扭曲的光影形成的旋渦,其中隱約有無數碎片般的影像飛速閃動——有身穿不同朝代服飾的人影,有殘破的戰場,有華美的宮殿,甚至還有他們熟悉的、屬於現代都市的驚鴻一瞥!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中傳來,夾雜著混亂的時間與空間的氣息。
“這、這是什麼?!”羅子建駭然失色。
白衣女子轉過身,輕紗下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憐憫與殘酷:“這是碧雲劍留下的‘痕跡’,是它穿梭時空的證明。想找到它,就要踏入它的曆史。當然,也可能被時空亂流徹底撕碎,或者……永遠迷失在過去的某個片段裡。”
她側身讓開通道,那混沌的旋渦彷彿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選擇吧,異鄉的客人們。是帶著你們受傷的同伴離開,苟延殘喘,還是踏入此地,追尋那一線虛無縹緲的希望,也直麵形神俱滅的風險?”
張一斌強撐著站直身體,看向夥伴。歐陽菲菲手中的毛筆似乎與那旋渦產生了細微的共鳴,微微震顫。陳文昌手中的羅盤指針依舊狂轉,指向那混亂的中心。
是進退維穀的絕境,還是柳暗花明的奇遇?那扇門後的時空亂流,是通往碧雲劍的捷徑,還是埋葬一切的墳墓?
懸念,如同這百草閣內幽暗的光線,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他們的選擇,將直接決定未來的命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