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小小的山村徹底吞冇。唯一的亮光來自村中央祠堂簷下那兩盞在風中劇烈搖晃的白燈籠,它們發出的慘淡光芒,非但冇能驅散黑暗,反而將搖曳晃動的樹影拉得老長,如同鬼魅般張牙舞爪。一陣不同於山風嗚咽的、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咚……咚……咚……”
羅子建一個激靈,從臨時搭起的草鋪上彈了起來,扒著窗戶的縫隙往外看,嘴裡還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與莫名的興奮:“我靠!這村子大半夜的還挺潮啊,搞電子音樂節?這鼓點,夠沉的!”
“節你個頭!”張一斌壓低聲音喝道,一把將他從窗邊拽開,自己側身貼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聽聽這動靜,哪點兒像鼓?這分明是……是蹦過來的!”他自幼習武,對聲音和重心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那“咚、咚”之聲,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帶著一種關節無法彎曲的僵硬感,絕非活人行走所能發出。
一旁的陳文昌早已拿出了他那套小巧的羅盤,指針正在瘋狂地左右擺動,最終顫巍巍地指向屋外某個方向。“陰煞之氣彙聚,凝而不散……《葬經》有雲,‘氣乘風水則散,界水則止’,此地格局古怪,死氣鬱結,怕是……真有不乾淨的東西。”他的臉色在油燈映照下顯得有些發白,但眼神裡卻閃爍著學術探究般的光芒。
歐陽菲菲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將一根她隨身攜帶、用來記錄藥方的普通狼毫毛筆緊緊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越後惡補了這個時代的醫學知識,知道江西此地巫醫不分家,各種詭異傳聞層出不窮,但親身遭遇,還是第一次。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泥土與腐殖質的怪異氣味,讓她這個對氣味敏感的未來醫者胃裡一陣翻騰。
“怕什麼!”羅子建強行給自己,也給大家打氣,“肯定是哪個缺德的節目組在搞整蠱直播,或者是本地特色表演,COSPLAY殭屍唄!看我出去跟他們合個影,說不定還能上個熱搜——‘穿越者勇闖殭屍村’!”他說著,竟真的伸手要去拉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張一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低吼道:“你瘋了!看清楚再說!”
就在這時,祠堂方向傳來了村民驚恐的哭喊和雜亂的奔跑聲,其間夾雜著幾聲短促而淒厲的犬吠,隨即犬吠聲戛然而止。一種名為恐懼的病毒,瞬間通過聲音感染了這間小屋裡的每一個人。
四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張一斌深吸一口氣,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他輕輕推開一道門縫,身影如狸貓般閃了出去,其餘三人緊隨其後,藉著房屋和籬笆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朝著聲響和混亂的源頭摸去。
村中土路一片狼藉,翻倒的籮筐、散落的柴火隨處可見。月光偶爾穿透雲層,照亮幾個正在村中跳躍前行的“人影”。他們穿著破舊、沾滿泥汙的深色壽衣,身體僵硬,雙臂前伸,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青灰色。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雙眼空洞,隻是機械地、一蹦一跳地向前移動,每一次落地都發出那令人心悸的“咚咚”聲。
“這化妝……這道具……也太逼真了吧!”羅子建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之前的興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眼前的景象,絕非任何現代科技或表演藝術能夠完全解釋。
突然,一個落在最後的“殭屍”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氣息,猛地調轉方向,朝著他們藏身的草垛蹦來。速度不快,但那毫無生氣的麵孔和直勾勾的眼神,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迫感。
“後退!”張一斌低喝一聲,下意識地擺出了跆拳道的起手式。眼看那“殭屍”越來越近,他一記迅猛的側踢精準地命中其胸口。
“砰!”
觸感堅硬如木石,想象中的擊飛效果並未出現,那“殭屍”隻是身形晃了晃,停頓了一下,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繼續伸出枯瘦的雙手抓來。張一斌隻覺得自己的腳骨被震得生疼,心下大駭。
“物理攻擊效果甚微!”陳文昌急促地說道,快速地從隨身布袋裡抓出一把混合著硃砂的糯米,朝著“殭屍”撒了過去。
“嗤啦——”
一陣微弱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殭屍”被糯米灑中的胸口和麪部冒起縷縷極淡的黑煙,它的動作明顯出現了一絲凝滯,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嗬嗬”聲,似乎感到了不適,但並未退卻。
“有用!但效力不夠!”陳文昌急道,“我的準備不足,這些東西……不對勁!”
就在這時,歐陽菲菲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隻被糯米灼傷後微微抬起的手臂。在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那青灰色的手臂皮膚下,隱隱有數道深紫色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細線,彙聚向手腕處的一個幾乎微不可察的針孔。
“不是屍變!”她失聲低呼,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銳,“是中毒!一種從未見過的烈性神經毒素!看他的手臂!”
歐陽菲菲的發現,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濃霧。趁著那“殭屍”被糯米暫時阻滯的瞬間,張一斌一個掃堂腿將其放倒,羅子建和陳文昌合力用旁邊的草繩將其暫時捆縛在路旁的大樹上。
在歐陽菲菲的堅持下,他們冒險靠近。她不顧那撲鼻的怪異腐臭,藉著雲隙中漏下的月光,仔細檢查那隻手臂。“你們看,這紫色脈絡,分明是毒素隨血液運行,侵擾經絡,導致肢體僵直,意識混滅!還有這裡,”她指向那個細小的針孔,“這是毒素侵入的痕跡!”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引用了這個時代郎中也能夠理解的“經絡”、“毒素”概念,瞬間鎮住了其他三人。來自未來的醫學知識讓她做出了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判斷。
“中毒?”羅子建愕然,“誰會給……死人下毒?不對,他們難道不是死人?”
“未必是死人。”歐陽菲菲眉頭緊鎖,快速地說道,“這種毒素可能造成了假死狀態,或者類似癲狂、喪失神誌的效果。他們的身體機能可能被大幅改變,但本質上,他們可能還‘活著’,隻是處於一種極其特殊的病理狀態。”
這個結論讓所有人背後發涼。如果真是活人,那幕後下毒者,其目的何在?
“所以,這不是鬼怪,是人為?”張一斌反應過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村落,“有人製造了這些‘殭屍’?”
“極有可能。”陳文昌介麵,他手中的羅盤指針依舊不穩定地顫動著,“若按菲菲所言,此非陰靈作祟,那這瀰漫的‘煞氣’,或許就是那詭異毒素散發出的能量場,乾擾了地磁……或者說,乾擾了‘氣’的流動。”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從村口傳來。隻見老村長帶著十幾個手持鋤頭、棍棒的青壯年村民趕來,為首的,正是白天與他們有過一麵之緣、態度冷淡的本地郎中,趙先生。
趙郎中約莫五十歲年紀,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留著山羊鬍。他看到被捆在樹上的“殭屍”,又看到正在檢查的歐陽菲菲四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爾等外鄉人,在此作甚!”趙郎中聲音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速速離開!此乃屍禍,沾染不得!需用我祖傳符水與艾灸之法,方能鎮壓!”
歐陽菲菲立刻站起身,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趙先生,此人並非屍變,而是身中奇毒!當務之急是查明毒源,設法解毒,而非用符水鎮壓!”
“荒謬!”趙郎中拂袖怒斥,“黃毛丫頭,懂得什麼?此分明是衝撞了山煞,引動地底陰氣附身,乃巫蠱之禍!我行醫數十載,豈會看錯?爾等速速退開,莫要乾擾我驅邪法事,否則禍及全村,爾等擔待得起嗎?”他身後的村民也群情激憤,顯然更相信本地郎中的判斷。
現代醫學認知與古老巫醫觀念,在這詭異的山村的深夜,發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碰撞。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老村長連忙出來打圓場:“各位,各位!息怒!趙郎中也是為了村子好。這幾位……雖說來自外鄉,但看來也有些本事。”他指了指被暫時製住的“殭屍”,“不如先依趙郎中之法,穩住局麵,再從長計議?”
張一斌拉了拉歐陽菲菲的衣袖,低聲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先看看情況。”
歐陽菲菲咬了咬下唇,知道此刻硬碰硬並非良策,隻得退後一步,但目光依舊堅定地看向趙郎中:“希望先生的方法有效。若無效,還請先生考慮中毒的可能性。”
趙郎中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們,指揮村民開始佈置法壇,焚燒符紙,準備艾草。
趁著混亂,羅子建湊到歐陽菲菲身邊,小聲問:“菲菲,你確定是毒?那……有辦法解嗎?”
歐陽菲菲攤開一直緊握的手,那支普通的狼毫毛筆筆桿上已被她的汗水浸濕。她目光灼灼,低聲道:“需要分析毒素成分。如果能拿到一點血液樣本……或許,可以試試。鍼灸或許能刺激穴位,逼出部分毒素,但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和……運氣。”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懷疑,這毒素和趙郎中,或者和他所代表的‘醫學’與‘巫術’之爭,脫不了乾係。他反應太激烈了。”
陳文昌也靠了過來,麵色凝重地補充道:“我方纔觀察地勢與這些……‘毒人’的行進方向,他們似乎受到某種引導,並非完全無序。幕後之人,所圖非小。”
張一斌總結道:“看來,這山村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得多。鬼怪或許不足懼,但人心……”
夜色更深,祠堂前的法事正在進行,符紙燃燒的氣味與艾草的煙霧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而那被捆在樹上的“毒人”,喉嚨裡依舊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深紫色的毒素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四人退回暫住的小屋,心情卻比出來時更加沉重。殭屍非屍,乃是人為製造的毒人;驅邪的郎中,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看似普通的山村衝突,底下暗流洶湧。
歐陽菲菲藉著油燈的微光,仔細地用絹布擦拭著她的毛筆,眼神專注,彷彿在審視一件絕世兵器。她能否用這支筆,撬開僵局?那詭異的毒素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驚人的陰謀?而這一切,又與那柄能解百毒的“碧雲劍”,有著怎樣的關聯?
夜還長,危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