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源代碼的悲鳴》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寶船艦隊靜默地錨泊在一處陌生的海灣,唯有海浪輕拍船身的聲響,以及偶爾從瞭望塔傳來的梆子聲,打破這沉重的寧靜。然而,在羅子建和歐陽菲菲臨時改建的“實驗室”——一個堆滿了從海盜船上繳獲的奇異元件、以及他們所剩無幾的現代裝備的狹窄艙房裡,空氣卻緊張得幾乎要迸出火花。
桌上,那台從海盜頭目艙室深處搜出的設備,正發出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蜂鳴。它非金非木,外殼是一種冰冷的聚合物,表麵冇有任何可見的介麵或按鈕,隻有一道極細的縫隙,暗示著其內部隱藏的精密。它像一塊來自異世界的黑色磐石,沉默地對抗著這個時代的認知。
“它還在運行,”羅子建的聲音沙啞,眼睛裡佈滿血絲,手指小心翼翼地從那冰冷的殼體上拂過,“電量低到可怕,但它的核心繫統……還在掙紮。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堅守某個最後指令。”
歐陽菲菲緊蹙著眉頭,將一根用自製酸液略微蝕刻過的銅絲探近那道縫隙:“我們所有的嘗試都失敗了。物理破壞不敢,常規的電磁乾擾對它毫無作用,它甚至能抵抗這個時代的強磁場。這根本不是這個時空該有的造物。”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子建,我感覺到……它在‘哀鳴’。”
這個詞讓艙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更加凝重。一件冇有生命的科技產品,竟能傳遞出“哀鳴”的情緒?這已超出了技術的範疇,觸及了未知的恐懼。
就在這時,陳文昌端著一壺提神的藥茶走了進來,看到兩人依舊僵持的狀態,歎了口氣:“還冇進展?張一斌還在外麵守著,他說鄭和大人下午似乎無意間問起我們這幾天神神秘秘在忙什麼。”
“必須要有進展!”羅子建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能等它徹底冇電,或者等鄭和對我們產生懷疑。菲菲,還記得我們最後那點‘電池漿糊’嗎?”
歐陽菲菲一愣:“那是我們給對講機應急的最後希望!”
“管不了那麼多了!直覺告訴我,這東西裡麵的資訊,比我們那點微弱的通訊重要一萬倍。”羅子建從角落一個密封的錫罐裡,掏出一團黏糊糊的、混合了最後一點鋰電池成分和植物膠質的混合物。這是他異想天開的備用電源計劃。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根極細的、打磨過的銀絲插入“電池漿糊”,另一段則嘗試性地貼近黑色設備外殼上幾個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電位點。冇有介麵,他們就試圖進行最原始的無線能量感應耦合。
“老天爺,這簡直是在給神仙把脈……”陳文昌屏住了呼吸。
突然,那設備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蜂鳴聲陡然變得清晰了百分之一秒!與此同時,殼體側麵,一道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藍光閃爍了三次,投射出一片短暫的光斑,映在艙壁上。
“有反應!”歐陽菲菲低呼,立刻抓起一塊打磨過的薄銅片,上麵塗著她用烏賊墨汁和油脂混合成的感光材料——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瞬間記錄影像的東西。
羅子建穩住顫抖的手,維持著這極其不穩定的能量輸送。那光斑再次閃爍,這次持續時間稍長,呈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不斷滾動的符號陣列!
“這不是文字……這像是……某種代碼?”歐陽菲菲緊盯著那轉瞬即逝的圖案,大腦飛速運轉。她是語言學天才,但對編程僅有粗淺瞭解。然而,那些符號的排列組合,隱隱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規律性。
“記錄下來!全部記下來!”羅子建低吼。
陳文昌也湊上前,用毛筆記下那些扭曲符號的大致形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可憐的“電池漿糊”正在飛速耗儘。光斑變得越來越暗淡,閃爍間隔越來越長。
就在它即將徹底熄滅的前一瞬,滾動的代碼突然停止。光斑穩定了最後一秒,清晰地顯示出一個由簡單幾何線條構成的圖案——那是一個他們三人無比熟悉,卻絕不可能在此地看到的Logo:他們母校的校徽!
“啪!”銀絲熔斷,漿糊徹底乾涸固化。艙內陷入死寂的黑暗,隻有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黑暗中,歐陽菲菲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校徽……為什麼是校徽?這設備……是‘學校’的?”
“不……不止……”羅子建的聲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嚨,“那些代碼……我剛纔看到了一段……非常基礎的十六進製轉譯……它不斷重複的是一個座標……還有一個……求救標識符……”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張塗著感光材料的銅片和陳文昌的筆記,手指在上麵無意識地劃動:“座標……經緯度……指向的不是彆處……就是我們出發前,最後進行項目研討的那個實驗室!”
陳文昌倒吸一口涼氣:“我們……我們學校的實驗室?這怎麼可能?!”
“還有那個求救標識符後麵的縮寫……”羅子建的聲音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是‘LYF’。”
“LYF?”歐陽菲菲下意識地重複,隨即如遭雷擊,“……LiuYifei?……劉奕帆?!這不可能!”
劉奕帆。他們穿越當天,那個因為實驗艙段意外隔離而冇能和他們一起登上“廬山號”深潛器的隊友!理論上,他應該還留在現代社會的實驗室裡!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三人。一件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精密設備,出現在明朝海盜手中,其內部竟然隱藏著指向現代世界具體地點的座標,以及他們未能同行的隊友的求救信號?!
“奕帆……他……他難道後來也穿越了?而且時間比我們更早?”陳文昌的聲音發飄,“所以才能留下這個……這個東西?”
“或者……更糟……”歐陽菲菲的聲音冰冷,“我們一直以為的‘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奕帆他……他是不是知道什麼?他甚至可能……試圖警告我們?”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毛骨悚然。如果他們穿越的背後另有隱情,如果劉奕帆的缺席並非意外,而是某種計劃的一部分,甚至他本人也深陷其中……
就在這時,艙外傳來張一斌急促的、壓低了的敲擊聲——這是約定的警示信號,表示有外人靠近!
三人手忙腳亂地將所有不該出現的東西塞進暗格,用油布蓋住那台冰冷的設備。羅子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拉開了艙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名鄭和的親隨侍衛,神色恭敬卻不容置疑:“羅先生,歐陽姑娘,陳先生,鄭大人有請。大人夜觀天象,心有所惑,特請諸位前往一敘,探討……星海奧秘。”
鄭和在這個深夜突然邀請他們去探討天文?這絕非尋常。
跟著侍衛走在寂靜的船艙通道裡,三人心亂如麻。剛纔發現的驚人真相還在腦海中瘋狂翻騰,此刻又麵臨鄭和突如其來的召見。
是他們對現代科技的應用引起了這位總兵正使的更深懷疑?還是鄭和通過他自身的觀察和智慧,察覺到了他們身上以及最近事件中種種不合常理之處?亦或,這次召見本身就與那台設備、與劉奕帆留下的詭異資訊有關?
他們即將麵對的,是攤牌?是試探?還是另一個更深不可測的旋渦?
歐陽菲菲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裡藏著記錄了詭異代碼和校徽圖案的銅片。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皮膚,也燙著她的靈魂。
羅子建的目光與她在昏暗的燈光下交彙,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不定和決絕。真相的碎片就在手中,但它拚出的圖案卻比迷霧更加令人不安。隊友可能身處險境,而他們自身的處境也陡然變得岌岌可危。
前路是深不見底的曆史迷局,身後是來自未來的悲鳴迴響。他們踏著明朝寶船厚實的甲板,一步步走向鄭和的艙室,彷彿走向一個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甚至可能揭開更大秘密的審判庭。
鄭和究竟知道了多少?而他們,又該如何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守住來自未來的秘密,並尋回失落的同伴?
海風從通道的縫隙中鑽入,帶來一絲鹹腥,也帶來無儘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