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信號陷阱》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寶船艦隊靜默地航行在彷彿無垠的墨色綢緞上,唯有船體破開浪花的絮語,以及桅杆在風中發出的輕微嘎吱聲,提醒著人們這支龐大艦隊的存在。值夜的水手強打著精神,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漆黑的海麵,但他們看不見,一種無形的乾擾正像瘟疫一樣,悄然瀰漫在空氣之中。
羅子建猛地從簡陋的吊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不是因為噩夢,而是因為他貼身藏著的、電量早已告急的智慧手機,螢幕竟微弱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這不是正常的電量耗儘,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扼斷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另一個更重要的設備——那台經過他無數次改造、試圖捕捉任何異常信號的簡陋探測器。此刻,它的指針正在瘋狂地左右搖擺,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瀕死般的嗡鳴。
“不對……”他低語一聲,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種熟悉的信號紊亂模式,與他之前遭遇過的、來自那群擁有詭異技術的海盜的乾擾極其相似,但強度更大,範圍更廣,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攏,將整個鄭和船隊籠罩其中。
他幾乎是跌撞著衝出艙室,迎麵撞上同樣臉色蒼白的歐陽菲菲。她手裡捏著幾根銀針,眼神卻有些遊離:“子建,我剛剛在給一個腹痛的船員施針,突然感覺……氣血運行的感知變得異常滯澀,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擾亂‘場’。”她的中醫理論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但直覺告訴她,這非同尋常。
幾乎同時,張一斌和陳文昌也聚了過來。張一斌揉著太陽穴,煩躁地說:“怪了,剛纔守夜,總覺得耳鳴得厲害,好像有無數隻蚊子在腦袋裡飛。”陳文昌則舉著他那本快被翻爛的《百科全書》,語氣凝重:“曆史上從未記載過這片海域有能引起集體生理不適的自然現象。除非,這不是自然現象。”
四人目光交彙,瞬間達成了共識——乾擾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們的現代感知延伸被切斷,彷彿一下子變成了聾子和瞎子。
“必須找到乾擾源!”羅子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迅速啟動那台寶貴的太陽能充電器,將最後殘存的一點電量導入探測器。螢幕艱難地亮起,波形圖卻像一團亂麻,根本無法定位。
“範圍太大了,覆蓋了整個艦隊,甚至可能更遠。”羅子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種強度的定向乾擾,源頭一定不會太遠,可能就混在我們附近,或者……水下!”
“水下?”歐陽菲菲倒吸一口涼氣,“難道那些海盜已經摸到我們船底下了?”
“未必是海盜船本身,可能是某種投放式的裝置。”陳文昌沉吟道,“就像現代的信號乾擾器。但他們怎麼做到的?明朝的技術怎麼可能支援……”
“彆忘了,他們可能有‘後來者’。”張一斌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地掃過黑暗的海麵,“就像我們一樣,但似乎比我們準備得更充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探測器上的信號依舊混亂。艦隊中的異常狀況開始增多,有經驗的老航海師報告說羅盤指針出現了輕微的、不規律的漂移,一些敏感的船員開始出現莫名的焦躁和眩暈感。恐慌的情緒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若不能儘快解決,一旦天亮後航行出現偏差,或者集體性的恐慌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羅子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起現代電子戰的一些基本原理——乾擾並非完全無跡可尋,最強點往往最接近源頭。他嘗試調整探測器的接收頻率,像在沙海中淘金一般,艱難地過濾著無用的噪聲。
突然,一個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的脈衝信號,在雜亂無章的波形中一閃而過!
“抓住了!”羅子建低吼一聲,手指飛快地操作著。信號極其短暫,間隔不定,彷彿幽靈般難以捕捉。它似乎並非來自某艘特定的艦船,而是……不斷移動?
“它在動!”歐陽菲菲也看到了那稍縱即逝的綠點,“速度不快,但確實在移動……這個方向……像是在繞著我們的艦隊轉圈?”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背脊發涼。一個環繞艦隊移動的乾擾源?這絕非自然形成,而是明確的、帶有惡意的戰術行為!
“必須把它找出來,毀掉!”張一斌殺氣騰騰。
“怎麼找?”陳文昌反問,“信號斷斷續續,根本無法精確定位。而且它在移動,很可能在水下,我們難道要一艘艘船下去搜?或者大規模撒網?動靜太大,肯定會打草驚蛇。”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歐陽菲菲的目光落在了艙角那幾包她特意用防水油布包裹嚴實的草藥上,其中有一些是研磨好的、帶有特殊刺激性氣味的粉末,本是用來驅蟲防疫的。她腦中靈光一閃。
“我有個想法。”她快速說道,“乾擾源需要感知外界嗎?或者它隻是被動接收指令、持續發射乾擾波?”
羅子建愣了一下:“如果是投放式的,很可能是預設程式自動工作,或者有極簡單的接收指令方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用強刺激信號,去‘欺騙’或者‘觸發’它?”
“更簡單點。”歐陽菲菲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如果它的傳感器是為了保持隱蔽和移動而設計,或許會對某些強烈的、異常的環境變化產生反應?比如,強烈的氣味、聲音或者……光?”
一個大膽的計劃迅速成形。由張一斌帶領一隊身手最好的水手,乘坐小艇,攜帶大型漁網和長杆鉤鎖,在艦隊外圍疑似信號最強的區域佯裝進行夜間捕魚訓練——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懷疑的行動藉口。
而真正的殺招,在於歐陽菲菲和陳文昌。他們選擇了一艘位於艦隊邊緣的補給船,在羅子建的遠程指導下,利用船上現成的材料——幾麵巨大的銅鑼、歐陽菲菲的刺激性藥粉、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反光金屬片,臨時搭建起一個簡陋的“多維刺激裝置”。
子時三刻,行動開始。張一斌的小艇破開浪花,水手們吆喝著撒網、收網,弄出巨大的聲響,吸引了附近船隻上一些尚未安睡船員的注意。
幾乎在同一時間,補給船上的“演出”開始了。陳文昌奮力敲響銅鑼,巨大的、突兀的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猛地撕破了夜晚的寧靜。歐陽菲菲則則將混合了硫磺、硝石(從火炮班那裡軟磨硬泡來的)以及其他刺鼻藥材的粉末,迅速撒入幾個燃燒的火盆中。
“噗——”
一股濃烈、怪異、帶著明顯“不祥”氣息的煙霧頓時騰空而起。
與此同時,幾名水手奮力晃動巨大的金屬片,將船上所有的燈火光芒反射向漆黑的海麵,製造出片片晃動的、扭曲的光斑。
聲音、氣味、光線——三種強烈的物理刺激,以一種極其突兀和不自然的方式,驟然出現在那片特定的海域!
這一舉動堪稱瘋狂,幾乎立刻引來了值班軍官的厲聲喝問。但就在混亂將至未起之時——
一直死死盯著探測器的羅子建猛地瞪大了眼睛!
螢幕上,那個幽靈般的脈衝信號,在受到強刺激的瞬間,頻率猛地加快了一下,彷彿被驚擾的毒蛇抬起了頭,雖然極其短暫,但卻清晰地暴露了它的節奏!
“左舷!三百步外!深度約一丈!”羅子建用儘全身力氣,向張一斌的方向發出約定好的信號——一盞快速明滅三次的燈籠。
張一斌早已等待多時,見狀毫不猶豫,立刻指揮小艇向著指示方位猛衝過去。水手們拋出帶鉤的長杆,在那片海域奮力拖拉探尋。
“鉤住了!”一個水手驚呼起來,“是個硬傢夥!不大!”
眾人合力,迅速將水下的物體拖出水麵。那是一個造型古怪的、流線型的金屬造物,非鐵非木,表麵光滑,冇有任何可見的鉚接痕跡,尾部還有一個類似螺旋槳的裝置正在緩慢停止轉動。它顯然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乾擾,在這一瞬間,如同退潮般驟然減弱、消失。
艦隊羅盤恢複了穩定,船員們莫名的眩暈感開始消退,空氣中那種令人不安的滯澀感也無影無蹤。夜空重新變得清澈,隻剩下銅鑼的餘音和海浪的聲音。
張一斌將那冰冷的金屬造物扔在小艇甲板上,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看著這個來自未知時代的“間諜”,心中冇有喜悅,隻有沉重的後怕。
“成功了……我們真的找到了……”陳文昌喘著氣,難以置信。
歐陽菲菲卻皺緊了眉頭:“太順利了……這東西雖然隱蔽,但它的反應……簡直像是故意給我們留了一個破綻。”
羅子建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那個裝置表麵劃了一下,露出裡麵更加奇特的材質和微小的結構。他冇有工具,根本無法拆解研究。但他注意到,在裝置被拖出水麵的那一刻,探測器捕捉到了最後一絲極其微弱、但指向性非常明確的信號,並非指向外圍,而是指向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海麵,望向艦隊中心那艘巨大寶船的模糊輪廓——鄭和的旗艦。
那最後的信號,像是一根無形的線,另一端就連在那裡。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乾擾的真正目的。這更像是一個……測試?一個標記?或者說,一個故意拋出的誘餌,隻是為了驗證他們是否擁有探測和反擊這種技術的能力?
他們清除了一個乾擾源,卻可能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羅子建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剛想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同伴——
“嗚——嗚——嗚——”
旗艦方向,突然傳來了低沉而急促的號角聲。那是最高等級的警戒信號!並非針對外圍,而是指向艦隊內部!
一名鄭和的親兵乘著小艇飛速而來,臉色嚴峻,徑直對張一斌和羅子建等人說道:“監正大人急召!船上出事了!有奸細潛入旗艦,試圖竊取航海圖,被當場抓獲!”
奸細?在這個時間點?剛剛清除乾擾之後?
羅子建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看向甲板上那個還在滴著海水的詭異裝置,又看向旗艦上突然亮起的、越來越多火把。
那被抓到的“奸細”是誰?他的目的真的隻是航海圖嗎?還是說,這整個“乾擾-清除-奸細”連環套,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更大的陰謀的開端?
那最後的信號指向旗艦,難道意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