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海盜的位元幣》
寶船艦隊在麻喏八歇國海岸線外的濃霧裡停泊了整整三日。鄭和船隊主力在麻喏八歇國港口處理部族衝突,羅子建、歐陽菲菲、陳文昌三人卻隻領了條小船,如幽靈般滑入一條被藤蔓和巨大礁石半遮半掩的隱秘水道。空氣粘稠,帶著鹹腥與腐爛枝葉的混合氣味,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沉悶而單調。他們此行的目標,是情報裡提到的那艘可疑海盜船最後消失的方位——一個被當地漁民稱作“噬骨洞”的海蝕洞穴。
“這鬼地方,真有人住?”陳文昌壓低聲音,船槳無聲破開幽綠水麵。岩壁濕滑陡峭,倒垂的藤蘿如無數鬼爪。
羅子建示意噤聲,耳朵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的嗡鳴,從洞穴深處飄盪出來,時斷時續,像某種巨大昆蟲的振翅,又似遙遠機械的呻吟。這聲音在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絕非自然造物。
“聽見冇?”歐陽菲菲蹙緊秀眉,“像…服務器機房?”
他們棄舟登岸,踩著濕滑的礁石摸向洞口。洞內光線驟然昏暗,空氣陰冷。那嗡鳴聲陡然清晰,還夾雜著某種有規律的、高頻率的“噠噠”聲,如同密集的電子脈衝敲打岩壁。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洞窟。景象令人窒息:洞窟中央,十幾台方方正正、佈滿散熱格柵的黑色金屬箱子正瘋狂運轉!幽藍與猩紅的光芒在機箱表麵的縫隙和指示燈上急促閃爍跳躍,如同野獸的眼睛。粗大的線纜如同糾纏的蛇群,連接著這些轟鳴的機器,最終彙聚到洞壁上懸掛著的幾塊巨大的、反射著幽光的太陽能充電板上——正是之前情報中描述的那種未來造物。
“位元幣礦機!”歐陽菲菲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老天爺,他們把礦場開到明朝來了?”
“位元幣?礦?”陳文昌一臉懵,“挖金礦的?”
“比黃金還瘋狂的數字金子!”羅子建眼神銳利如刀,瞬間理解了這群海盜的“業務模式”,“他們用這些機器‘挖礦’,憑空製造一種隻在未來網絡世界流通的虛擬貨幣!有太陽能在,能源不是問題。這,就是他們無本萬利的‘海盜寶藏’!”他指向礦機群後方,那裡堆放著幾十口沉重的木箱,箱蓋虛掩,露出裡麵黃澄澄的金錠、未經打磨的寶石原礦、還有成匹流光溢彩的絲綢,在礦機閃爍的光芒下折射著誘人又詭異的色彩。
“海盜...在用海盜搶來的真金白銀,供養這些機器,生產虛擬貨幣?”陳文昌覺得自己的腦子快燒了,“這比打劫還玄幻!”
“利益驅動罷了。”羅子建蹲下身,藉著礦機閃爍的光,仔細檢視腳下一片散落的、寫滿潦草數字和符號的莎草紙,“看這些記錄,交易量、算力分配、電力消耗…他們在運行一個微型但完整的‘海盜幣’經濟係統。用搶來的硬通貨做錨定,在內部流通這些‘數字幣’。”他撿起一塊被丟棄的礦石,其上一道深深的嶄新劈砍痕跡,“礦工們…似乎很不滿。”
話音未落,洞窟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粗野的爭吵聲,伴隨著金屬工具砸在石頭上的脆響。
“老子拚死搶來的金子,就為了餵飽這些鬼叫的鐵疙瘩?”一個憤怒的咆哮幾乎蓋過了礦機的轟鳴,“‘大當家’說這‘位元金’以後能換一座金山?屁!老子要真金!要現銀!要女人!不是這堆看不懂的鬼畫符!”人影晃動,幾個身材魁梧、穿著破爛皮甲的海盜揮舞著鶴嘴鋤和短刀,圍著一個像是小頭目的人,情緒激動。
“就是!這玩意兒摸不著看不見,誰知道是不是大當家畫餅充饑?”另一個海盜用刀背狠狠拍打著一台礦機外殼,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再不給兄弟們分真金白銀,老子砸了這些勞什子!”
小頭目臉色發白,連連後退:“都…都閉嘴!這是大當家的規矩!挖出來的‘位元金’,以後能換更多船、更多人!現在鬨事,小心…”
“小心個鳥!”領頭鬨事的獨眼海盜一把揪住小頭目的衣領,“老子現在就要見真貨!不然…”他揚起了手中的鶴嘴鋤,寒光閃閃的尖頭對準了最近一台瘋狂閃爍的礦機。
“機會!”羅子建立刻低喝。趁著所有海盜的注意力都被這場火藥味十足的衝突吸引,三人如同三道貼著陰影移動的煙霧,迅捷無聲地繞過巨大的鐘乳石柱,向洞穴深處那堆滿財寶的木箱區域潛去。腳下是散落的礦石和冰冷的蝙蝠糞便,頭頂是倒懸的、彷彿隨時會滴下毒液的鐘乳石。每一次落腳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壓到最低。
他們成功摸到了財寶堆邊緣。巨大的木箱散發著木頭和金屬的氣息。羅子建示意歐陽菲菲警戒後方,自己則和陳文昌合力,試圖撬開一口看起來稍小、但密封異常嚴實的箱子。箱子異常沉重,箱蓋與箱體之間似乎還用某種粘稠的黑色物質做了密封。
“這什麼玩意兒?瀝青?”陳文昌用匕首尖小心地颳著那層黑色物質。
“不像…”羅子建湊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某種劣質防水膠…”
突然,歐陽菲菲急促的聲音在兩人腦中響起(微型骨傳導耳機):“有人過來了!兩個,巡邏的,帶著刀!十秒!”她的位置能看到洞窟入口方向。
羅子建和陳文昌瞬間僵住,心臟幾乎跳出胸腔。撬箱子的動作戛然而止。兩人迅速矮身,將自己完全縮進旁邊一個巨大木箱與冰冷岩壁形成的狹窄夾角裡,屏住呼吸。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懶洋洋的對話。
“媽的,裡麵吵翻了天,還得出來巡這破洞…”一個抱怨的聲音。
“省省吧,讓那幫挖礦的瘋子自己鬨去。真砸了機器纔好,老子早看那些鬼叫的鐵疙瘩不順眼了…”另一個聲音應和著。沉重的皮靴踏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聲,從他們藏身的角落旁僅一步之遙的地方走了過去,手弩的弓弦在昏暗光線下繃出冷硬的線條。
直到腳步聲遠去,消失在礦機的轟鳴背景音中,羅子建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示意陳文昌繼續,自己則轉向旁邊另一台處於半休眠狀態、指示燈較為暗淡的礦機。機箱外殼上佈滿灰塵,但一角似乎有刻痕。羅子建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幾個清晰的英文字母和一個符號顯露出來:
HK-07>M
“HK?”歐陽菲菲湊過來,低聲念道,“香港?M…是指示方向?還是某種代號?”
“不像設備編號。”羅子建眉頭緊鎖,指尖劃過冰冷的刻痕,這標記透著某種倉促而隱秘的味道,“更像…歸屬地標記?或者運輸目的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難道除了這群海盜,還有更深、更龐大的手在操控這一切?這小小的“HK”標記,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海盜烏托邦的泡沫,指向迷霧重重的未知深處。
“嗡——!”
一聲尖銳刺耳、不同於礦機持續嗡鳴的警報音陡然撕裂洞窟的空氣!聲音源頭正是羅子建麵前那台被刻字的礦機!頂部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指示燈瘋狂爆閃!
“觸髮式警報?!”歐陽菲菲臉色瞬間煞白。
“暴露了!走!”羅子建低吼,一把拉起還在和密封箱蓋較勁的陳文昌。
尖銳的警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洞窟。礦機區的爭吵聲戛然而止,隨即被更大的怒吼取代:
“有老鼠摸進來了!”
“在寶箱那邊!抓住他們!”
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鏗鏘聲、憤怒的咆哮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如同驟然掀起的死亡潮汐。火把的光亮開始快速向財寶區移動,扭曲的人影在洞壁上瘋狂舞動。退路已經被聞聲趕來的海盜堵住!
“這邊!”陳文昌眼尖,指著財寶堆後麵一條被巨大落石半掩的狹窄縫隙。三人毫不猶豫,連滾帶爬地擠了進去。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麵漆黑一片,瀰漫著濃重的硝石和硫磺氣味,腳下碎石嶙峋。他們拚命往裡擠,身後海盜的叫罵和火把的光芒緊追不捨。
“放箭!射死這些鑽洞的老鼠!”海盜氣急敗壞的吼聲在縫隙口響起。幾支力道強勁的弩箭帶著破空聲“哆哆哆”地釘在他們剛剛擠過的岩壁上,碎石飛濺!
縫隙似乎通向另一條更小的岔道。就在三人即將衝入岔道口的刹那,走在最後的羅子建猛地頓住腳步,一股強烈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窺視感如冰冷的蛇纏繞上脖頸。他霍然回頭——
岔道深處那片化不開的黑暗裡,兩點幽冷的微光驟然亮起。那不是火把,更像是某種夜行動物瞳孔的反光,冰冷、無機質,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一個高大瘦削的身影輪廓,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黑暗深處,彷彿亙古以來就站在那裡。看不清麵目,隻能感受到一種混合著書卷氣和深海寒鐵般冷硬的氣場,沉甸甸地壓過來。
三人像被無形的冰水當頭澆下,血液幾乎凍結。追兵的火光和叫囂聲在狹窄通道裡迴盪,近在咫尺。而前方,隻有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黑暗中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時間彷彿凝固。隻有礦機瘋狂的嗡鳴和警報的嘶叫,隔著岩石悶悶地傳來,如同這詭異洞窟的心跳。
一個聲音從黑暗深處飄了出來。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奇特質感,穿透了身後海盜的喧囂和礦機的轟鳴,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他們的耳膜:
“嗬,總算…找到我的‘ATM’了?”聲音裡甚至含著一絲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滿意。
黑暗中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那雙冰冷的眸子在昏暗中劃出兩道幽光。羅子建的手指悄然扣緊了袖中藏著的戰術匕首,刀柄冰冷的觸感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實。身後,海盜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已到縫隙入口,火把的光將岩壁映得一片血紅。
“大當家?”一個粗嘎的聲音帶著遲疑在縫隙外響起,追兵顯然也看到了岔道深處的異常,氣焰頓時矮了幾分,“有…有耗子鑽進來…”
“耗子?”黑暗裡的聲音輕輕重複,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的嘲諷,“我看,倒像是送上門來的…貴客。”那雙幽冷的眸子似乎轉向了羅子建三人,無形的壓力驟然增強,彷彿空氣都變得粘稠。
歐陽菲菲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撞碎肋骨。陳文昌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那點微弱的現代信號,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螢幕在黑暗中悄然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瞬間瞪大的眼睛:信號格,竟然詭異地跳動了一下,不再是徹底的空白!一個極其微弱的、標識著“SSID_Unknown”的Wi-Fi信號,赫然出現在列表頂端!
“羅…”陳文昌的聲音乾澀得幾乎失聲,他拚命用眼神示意手機螢幕。
羅子建眼角餘光掃過,瞳孔驟然收縮。未知Wi-Fi?在這隔絕的明朝洞穴深處?這絕不是巧合!這信號像一條隱形的線,冰冷地纏繞上脖頸,將他們與黑暗中的身影,與那些轟鳴的礦機,甚至與那個神秘的“HK”標記,都死死地綁在了一起。洞窟的陰影裡彷彿蟄伏著無數隻眼睛,窺視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一切。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碎冰摩擦,在狹窄的通道裡激起冰冷的迴響。
“看來,”那個金屬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你們也發現了我的‘小玩具’發出的邀請?省了我不少事。”他微微前傾,黑暗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能隱約看到肩上披著的深色織物,樣式奇異,非絲非麻。“那麼…”
他後麵的話被驟然響起的、更加刺耳和急促的礦機警報聲淹冇!這一次,不是單台報警,而是所有礦機如同垂死掙紮的蜂群,發出震耳欲聾、頻率高到令人牙酸的集體尖嘯!洞窟頂部的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岔道深處,也猛地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沉重的石門在機關驅動下開始移動!
“大當家!礦機…礦機全瘋了!”縫隙外的海盜驚恐地大喊。
黑暗中的身影一頓,那雙冰冷的眸子第一次掠過一絲清晰的波動——並非慌亂,而是被打斷的不耐與一絲…冰冷的怒意。
“真會挑時候。”他低語一句,聲音裡的金屬質感更重了。他不再看羅子建三人,身形一晃,竟如融入陰影般向後疾退,瞬間消失在岔道深處更濃的黑暗裡,隻留下那冰冷的餘音在警報的狂嘯中迴盪。
“抓住他們!”縫隙外的海盜頭目終於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嘶吼,“要活的!大當家要問話!”
生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危機卻如影隨形。羅子建眼神一凜,低喝如同刀鋒出鞘:“走!”三人不再猶豫,朝著未知的岔道深處,朝著那剛剛消失的冰冷身影的方向,朝著礦機垂死尖嘯的源頭,一頭紮進了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