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經書失竊》
暴雨如天河倒灌,狠狠砸在烏龍院古老的瓦片上,炸開一片震耳欲聾的白噪音。狂風裹著水汽,蠻橫地撞開未栓牢的窗欞,將陳文昌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電子誦經器吹得滋啦亂響,合成的“南無阿彌陀佛”瞬間走了調,在電閃雷鳴的間隙裡顯得格外詭異淒惶。
“糟了!”值夜的張一斌渾身濕透撞進禪房,臉色比外麵的天色還難看,水順著他的光頭和僧衣下襬嘩嘩往下淌,“千佛閣…《金剛經》…冇了!”
彷彿一道慘白的閃電直接劈進了屋裡。空氣驟然凝固。那部供奉在千佛閣最深處的《金剛經》,據傳是前朝禦賜,以罕見瓷青紙為底,用金泥混合了寶石粉末謄抄,堪稱烏龍院的命根子,更是傳聞中解讀某處建文秘藏的關鍵“鑰匙”之一。羅子建手裡的自製炭筆“啪嗒”掉在地上,斷成兩截。歐陽菲菲猛地站起身,帶倒了小凳,臉色瞬間褪儘了血色。陳文昌手忙腳亂地關掉那聒噪的電子誦經器,禪房裡隻剩下窗外狂暴的風雨聲和幾人沉重的呼吸。
“方丈…方丈震怒,”張一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緊,“戒律院首座帶人封鎖了全院,正挨個禪房搜!說…說是在經匣附近,撿到了這個!”他攤開濕漉漉的手掌,掌心躺著一枚小巧玲瓏、沾著一點泥漬的銀丁香耳墜——正是歐陽菲菲今日戴過的那隻!
寒意瞬間從歐陽菲菲的腳底竄上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白天她確實隨方丈去千佛閣覈對過一批新收的普通經卷目錄,離開時還一切如常。“不可能…我離開時明明…”她的話被禪房外驟然逼近的紛亂腳步聲和嚴厲的嗬斥聲打斷。火把的光亮透過糊著高麗紙的格子窗,將幾條氣勢洶洶的人影投了進來,如同索命的鬼差。
“搜!”戒律院首座冰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和門板,“尤其是那位歐陽女施主的下處!仔細搜!”
門被粗魯地推開,幾個身形魁梧、麵色鐵青的武僧闖了進來,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釘在歐陽菲菲煞白的臉上。方丈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僧袍下襬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腿上,他平日慈和的麵容此刻沉肅如鐵,目光銳利地掃過室內每一寸角落,最後落在歐陽菲菲身上,帶著沉重的失望和不容置疑的威嚴:“歐陽施主,事關重大,得罪了。請隨老衲往戒律院一行。”兩個武僧立刻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迫得人喘不過氣。
“等等!”羅子建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像隻護崽的母雞擋在歐陽菲菲身前,聲音因緊張而發顫,“方丈明鑒!菲菲姐絕不會偷經書!這…這分明是栽贓!”他情急之下,差點把“菲菲”後麵那個“姐”字給吞回去。
“栽贓?”戒律首座冷笑一聲,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羅子建,“證據確鑿!此物作何解釋?若非監守自盜,誰能在重重機關守護下,無聲無息盜走經書?難道是我等不成?”他身後的武僧們齊齊踏前一步,禪房內的空氣彷彿被壓縮到了極限。
“首座說得對!”陳文昌突然提高了音量,眼鏡片後的目光急速閃爍,他猛地一指窗外肆虐的暴雨,“如此天氣,宵小之輩纔有機可乘!菲菲姑娘一個弱女子,就算拿到經書,如何能在這等潑天大雨、全院封鎖之下將其運出寺去?”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強行鎮定的邏輯,“贓物,必定還在寺中某處!此刻貿然定罪,若真凶趁機毀贓滅跡,豈不遂了賊人之願?當務之急,是找到真正的經書下落!”
方丈的眉頭緊緊鎖起,審視的目光在陳文昌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窗外傾盆的雨幕和院內影影綽綽晃動搜尋的火把光影。戒律首座還想反駁,方丈緩緩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他轉向歐陽菲菲,眼神依舊銳利,但語氣略微鬆動:“陳施主所言,不無道理。歐陽施主,老衲暫且信你清白。但此物,”他指了指張一斌手中那枚小小的銀丁香,“你又作何解釋?一個時辰內,若不能自證清白,或尋回經書……”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沉重的意味比窗外的雷聲更震撼人心。他留下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帶著戒律院的人轉身冇入風雨中。
禪房的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部分風雨聲,卻隔絕不了那令人窒息的危機感。歐陽菲菲身體晃了晃,被羅子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冰涼。張一斌煩躁地抓著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發出沙沙聲:“見鬼!機關完好,窗戶緊閉,隻有正門鎖被一種特製的薄刃油浸泥鰍鰾給粘住了鎖芯,從外麵輕輕一推就開…絕對是內行乾的!那耳墜,肯定是偷東西的時候故意蹭掉栽贓!”他白天研究過千佛閣的鎖具,此刻無比懊惱。
“內行…而且對我們很熟。”陳文昌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油燈跳動的光,“知道菲菲今天去過千佛閣,甚至能拿到她掉落的耳墜…或者仿造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寺裡香客混雜,但能有這種手段和心思的…”
“吳老二的人!”張一斌一拳砸在旁邊的矮幾上,震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那孫子一直惦記著寺裡的寶貝!上次香火錢冇偷成,這次直接下血本了!”
“還有更糟的,”羅子建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小心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揉得有些發皺的紙條,上麵是幾行歪歪扭扭、刻意掩飾筆跡的字:“明夜子時,後山斷碑亭。見經書,備‘功德圓滿’百份。獨身來。告密或人多,立毀經。”他看向歐陽菲菲,眼神複雜,“剛纔混亂中,有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指明瞭要菲菲姐去,還要…‘功德圓滿’。”
“功德圓滿?”張一斌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圓了,臉上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極度興奮的紅光,“靠!是…是說我做的那個辣條?!”
空氣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想起了不久前那場轟動烏龍院的“齋飯革命”。張一斌懷念現代零食,尤其想念那嚼勁十足、麻辣鮮香的辣條。他利用有限的古代調料(主要是辣椒粉、茱萸粉、麻油、醬油),加上死纏爛打從山下貨郎那裡弄來的少量澱粉和麪筋,結合現代模糊記憶裡的工藝,在夥房偷偷摸摸搗鼓了半個月,終於搞出一種口感極其接近、味道甚至更為霸道的替代品。為了在寺裡推廣,他給這紅豔豔、油亮亮、散發著致命誘惑香氣的小東西起了個極具禪意的名字——“功德圓滿”。這玩意兒一經推出,以其爆炸性的口感和解饞的奇效,迅速風靡全寺上下,連最古板的老僧在深夜誦經打瞌睡時,都忍不住偷偷摸出兩根嚼嚼提神。甚至開始有山下香客慕名而來,試圖“請”點回去。
“功德圓滿…辣條?”歐陽菲菲喃喃重複,被這離譜的要求徹底弄懵了。
“對!就是它!”張一斌激動地搓著手,在狹小的禪房裡轉圈,“媽的,這幫賊還挺會吃!知道這玩意兒現在在寺裡比銅錢還硬通!一百份…這是要開分店啊?”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精光四射,“有門兒!他們要這個,說明經書暫時安全!而且這幫孫子肯定嘗過,上癮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羅子建心有餘悸地看著紙條上“獨身來”、“立毀經”的字樣,急道,“他們點名要菲菲姐一個人去!後山斷碑亭那地方,荒得連鬼都不去!誰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太危險了!”
“當然不能真讓她一個人去!”陳文昌的鏡片再次閃過光,他飛快地從自己的“百寶囊”包袱裡(裡麵塞滿了各種他試圖複原的現代小玩意)掏出幾個比銅錢略大、邊緣打磨得極其光滑的薄銅片,還有一小段特製的、極其堅韌的釣線。“聲東擊西,暗度陳倉。老張,你的辣條是關鍵。但我們要讓他們以為菲菲是一個人,也要讓菲菲知道,我們就在附近。”
計劃在油燈搖曳的光影和窗外滂沱的雨聲中迅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爭論、修改,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子時將近,暴雨初歇。烏雲尚未散儘,隻吝嗇地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後山猙獰的輪廓。濕漉漉的草木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斷碑亭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一片荒蕪的坡地上,殘破的飛簷如同折斷的鳥翼,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扭曲怪誕的影子。亭內,幾塊巨大的斷裂石碑橫七豎八地倒著,上麵模糊不清的刻字如同鬼畫符。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死寂的寒意。
歐陽菲菲獨自一人站在亭子中央,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膛。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裡麵是張一斌傾儘所有庫存、通宵趕製的整整一百份“功德圓滿”辣條,濃鬱霸道的辛香混合著油脂的氣息,固執地穿透油紙散發出來,在這陰森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她按照計劃,將油紙包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斷碑上,然後後退幾步,揚聲對著黑暗的四周喊道:“東西帶來了!經書呢?”
迴應她的隻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模糊的夜梟啼鳴。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就在歐陽菲菲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否反悔時,亭子側麵那片最濃密的灌木叢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他身材不高,動作卻異常輕捷,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著狡黠精光的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仔細地打量著孤身一人的歐陽菲菲。
“哼,算你識相。”黑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刻意壓著嗓子。他一步步靠近斷碑,目光貪婪地鎖定在油紙包上,那誘人的香氣顯然讓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但他並未立刻去拿,而是猛地抬頭,再次逼視歐陽菲菲:“就你一個?彆耍花樣!”
“信不信由你。”歐陽菲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手心卻已全是冷汗,“經書呢?看不到經書,休想拿走‘功德圓滿’。”她特意加重了那四個字。
黑衣人小眼睛眯了眯,似乎在評估風險。最終,對那奇異美味的強烈渴望似乎壓倒了一切。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反手從背後解下一個用厚實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包袱,故意在歐陽菲菲麵前晃了晃,讓她能隱約看到包袱一角露出的、那獨一無二的瓷青紙顏色和一絲黯淡的金光。“喏,在這兒!一手交‘圓滿’,一手交經!”
就在他彎腰作勢要將油布包袱放在斷碑上、去拿那油紙包的瞬間!異變陡生!
“動手!”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亭子頂部的破洞上方炸響!是張一斌!
幾乎同時,埋伏在斷碑亭另一側草叢中的羅子建和陳文昌猛地拉動手中堅韌的釣線!嘩啦啦——幾塊事先被他們用細線巧妙懸係在亭子腐朽橫梁邊緣的碎石爛瓦,如同被驚動的馬蜂窩,驟然墜落!目標並非黑衣人,而是他腳下那塊看起來平坦實則被陳文昌做了手腳的泥地!
黑衣人被頭頂的落石和腳下的陷阱驚得魂飛魄散,本能地向旁邊急閃!就在他重心不穩、動作遲滯的這電光石火的一刹!
“啊噠——!”一聲怪叫帶著破空之聲,張一斌如同神兵天降,竟直接從亭子頂部那個破洞悍然撲下!他冇有用任何武器,目標直指黑衣人腋下夾著的油布包袱!他使出的也不是什麼少林絕技,而是標準的現代格鬥關節技——擒拿鎖臂!五指如鋼鉤,狠狠扣向對方的手肘麻筋!
“有埋伏!”黑衣人驚怒交加,反應也是極快,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猛地一扭,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張一斌的擒拿爪風!但腋下的包袱卻被張一斌變爪為掌的邊緣狠狠掃了一下,差點脫手飛出!
“菲菲!接住!”張一斌一擊落空,毫不猶豫地大吼。
歐陽菲菲早已繃緊神經,在張一斌撲下的瞬間就已啟動!她像一道離弦之箭衝向斷碑!目標不是包袱,而是那包放在斷碑上的“功德圓滿”辣條!她一把抓起油紙包,用儘全力,朝著黑衣人剛剛閃避的方向——那片更深的、羅子建和陳文昌埋伏的草叢狠狠砸了過去!
“接著!你們要的‘圓滿’!”
油紙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那濃鬱到令人髮指的辣條香氣,對於已經上癮的黑衣人來說,無異於致命的誘惑!他小眼睛裡的貪婪瞬間壓倒了對危險的警惕!身體幾乎是不受控製地、本能地朝著油紙包飛落的方向撲去!他忘了腋下的包袱,忘了近在咫尺的張一斌,眼裡隻有那包紅豔豔的“功德圓滿”!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是現在!”陳文昌的厲喝從草叢中傳出!
一道人影比聲音更快!是羅子建!他根本不管那飛來的辣條,所有的勇氣和潛能都在這一刻爆發!他像一頭紅了眼的幼獸,合身撲出,目標隻有一個——黑衣人因撲搶辣條而徹底暴露在空門、即將脫手的油布包袱!他死死抱住了包袱的一角!
“撒手!”黑衣人又驚又怒,一手抓住了飛來的辣條包,另一手則凶狠地揮奪包袱!力量懸殊,羅子建被帶得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脫手!
“子建!”歐陽菲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砰!一聲悶響!是張一斌!他豈能放過這機會?趁著黑衣人全力與羅子建拉扯,他早已一個掃堂腿狠狠踢在黑衣人支撐腿的腳踝上!
“呃啊!”黑衣人吃痛,下盤不穩,拉扯的力道瞬間泄了大半。
羅子建藉著這一緩之勢,爆發出吃奶的力氣,猛地將整個油布包袱死死摟入懷中,就地一個狼狽的翻滾,滾向陳文昌的方向!
“到手了!”陳文昌激動地低呼,立刻上前接應,同時將手中幾個打磨得極其光滑的薄銅片,如同暗器般朝黑衣人腳下濕滑的泥地狠狠甩了出去!
黑衣人剛穩住身形,正要暴起奪回經書,腳下卻猛地一滑!那些銅片在月光下毫不起眼,卻成了最致命的陷阱!他像踩在塗滿油的冰麵上,重心徹底失控,仰麵朝天地重重摔倒在地,手裡的辣條包也脫手飛出,紅豔豔的辣條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