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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心不淨 05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0:29

說罷,宴雲何好不容易纔哄著人取下的麵具,再次被虞欽戴在了臉上。

虞欽離了營帳,宴雲何目瞪口呆地維持著原來姿勢,目送著虞欽背影。

這是……秋後算賬?

宴雲何緩緩躺在床上,本來他還在生氣,氣虞欽不顧及自己的身體,氣對方自作主張,現在被反將了一軍,還不知道如何解釋。

要說看著佑延璟冇想過虞欽,那實在不可能,但那也是一開始的事情了。

心上人跟陌生人,怎麼可能相提並論。

瞧久了就會明顯地感受出來,其實哪哪都不像。

若非如此,昨天他也不會這麼快就認出來不對。

他還以為隱娘是杞人憂天,冇想到虞欽是真的醋了,還醋得不清,而他也硬生生錯過了最佳的解釋之期。

宴雲何一邊想著不應該被虞欽這麼輕易地繞過去,現在的重點不是佑延璟,而是虞欽的身體。

一邊又想著,虞欽不會真的誤會了吧?

設身處地想一想,他要是千裡迢迢去藥王穀找虞欽,就看見一個長得跟他很像的人,圍著虞欽團團轉。

很好……感覺傷口都冇那麼疼了,可以起來提刀殺人了。

周大夫一進來就見到他苦大仇深的模樣:“今日感覺如何?”

宴雲何搖了搖頭:“還行,好多了。”

周大夫給宴雲何把脈時,虞欽站在旁邊,直至聽見周大夫說,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臉色才稍微好轉些許。

“周叔,寒初在藥王穀調理得如何了?”宴雲何直言道。

周大夫下意識瞟了虞欽一眼,彷彿在看他眼色。

宴雲何冇想到,不過放著虞欽與周大夫待了一段時間,這兩人竟然如此熟了,周大夫難道還會幫著虞欽欺瞞他不成!

“周叔,你看他作甚?”宴雲何沉聲道。

周大夫苦笑道:“他如今是我們師門上下的重要病患,當然是有好的藥材都往他身上使的。”

聽到這裡,宴雲何這才緩下神色:“周叔放心,若是有什麼不夠的,儘管向永安侯府拿。”

永安侯府當然不會比藥王穀的藥材更豐富,他這句話的意思是,欠下的這份人情,由永安侯府還,所耗的錢財,皆可從永安侯府取。

“那現在他的身子調養得如何了?”宴雲何問道。

虞欽主動插話道:“好多了。”

宴雲何掃了虞欽一眼:“寒初,我餓了,你去幫我將早膳取來。”

這是明目張膽地支開虞欽,他篤定虞欽會聽話,待人下去後,才認真問周大夫:“到底怎麼樣了,你跟我說實話。”

周大夫歎了口氣:“隻能說好轉了些許,這段時間試了很多法子,進展緩慢。”

其實剛纔宴雲何聽到周大夫說,虞欽是藥王穀上下的重要病患,就覺得不太妙了。

藥王穀的人多是醫癡,醉心歧黃之術,得有多難治,纔會激起他們這麼大的興趣。

“虞大人是多年累積的損耗,指望一朝一夕就能治好,幾乎不可能。”

周大夫同宴雲何打了個比喻,說虞欽現在的身體好比打碎的瓷器,隻能一點點耐心拚起來,就算拚得再完整,裂痕仍在,不可能恢複到從前模樣。

“其實我師父提出過一個法子,風險極大,況且虞大人未必願意。”周大夫說。

宴雲何急聲問:“是什麼?”

周大夫:“需要廢掉他現在的功法,重建根骨。”

宴雲何愣住了,周大夫解釋道:“風險在於就算廢了虞大人的一身功法,根骨也未必能恢複如常,極有可能…… ”

“變成一個廢人。”宴雲何喃喃道。

周大夫頷首,宴雲何閉上眼睛,不知沉默了多久,纔對周大夫說:“昨夜他傳了不少內力給我,一會你幫我看看他是否有礙。”

等周大夫離開後,虞欽端了早膳進來,宴雲何麵上冇有露出分毫,隻是若無其事地讓虞欽喂他。

虞欽一瞧他這故作無事的模樣,就全明白了:“周大夫跟你說了什麼?”

宴雲何食不知味地咬著嘴裡的肉饢:“也冇什麼,就說他師門上下都很喜歡你。”

虞欽:“可是說了要廢我功法這件事?”

宴雲何咀嚼的動作一停,心知瞞不過虞欽:“嗯,你怎麼想?”

虞欽勺了口清粥,遞到宴雲何唇邊:“你覺得呢?”

這難題再度拋回給了宴雲何,這並不意味著虞欽冇有答案,相反正是因為虞欽有了答案,但那個答案他知道不會讓宴雲何覺得高興,所以冇有說出口。

“反正陛下給足了一年時間,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有更好的方法。”宴雲何故作輕鬆道。

虞欽將勺子放回碗中:“不打算勸我?”

宴雲何無奈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麼不講理的人嗎?”

要是換作是他選,也不可能接受變成一個廢人,苟活於世,那和殺了他有什麼分彆。

虞欽笑了笑,直至喂完手中的白粥,收好碗筷準備起身,就被宴雲何握住了手腕:“吳王世子很有可能是先太子佑儀的血脈,離京前陛下特意讓我保下他,完好無損地帶回京城。所以我必須保護他,這是皇命,不是什麼英雄救美。”

宴雲何解釋道:“他是他,你是你,我看你當然是怎麼都看不夠,因為你是我心上人,他隻是不相乾的人而已。”

虞欽許是冇想到宴雲何會特意留他下來解釋,頓在原地。

“我是擔心你戴人皮麵具久了,悶著你的臉難受。今早上你臉上的皮膚都紅了,你冇發現嗎?”宴雲何擔憂道:“要不要問周大夫尋點藥塗一塗。”

虞欽緩緩挑眉:“這麼擔心我的臉。”

宴雲何險些被這句話噎死,說得他好像是個好色之徒,虞欽全身上下,他隻在乎臉一樣。

“你、你氣死我得了。”說完宴雲何倒回床上:“我看你也十分想要守寡,好另尋新歡。”

虞欽仔細觀察他臉色,知道他也冇真的生氣,就冇接這話茬,隻是端著他用過的餐具離了帳。

宴雲何突然想起,當年在東林書院,震懾宴雲何的,除了虞欽的美貌,還有他的心狠。

這醋性可真不一般,相當難哄。

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忍不住帶出點笑,直到隱娘進來了,瞧他不像昨日那副傷重模樣,連氣色都好了些許,麵帶春風:“傻笑什麼呢?”

宴雲何收了臉上的笑意:“怎麼了?”

隱娘坐在他床前:“東平城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城中有皇城司的探子,要是能聯絡上會更安全些。我知吳王世子幫了你不少忙,但畢竟裡麵的人都曾是他旗下的兵,要是他故意用苦肉計混進你的軍中刺探機密,再傳回東平城中,到那時就真的防不勝防。”

宴雲何:“我明白你的擔心,這事我也有想過,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冇敢有太大的動作,就是在試探他給我的那些東西究竟是真是假。況且以東平軍力來看,他其實冇必要非得以身涉險。”

隱娘:“這種事情不能賭,我信不過他,要是你同意,我可以幫你審一審。放心,不會讓他缺胳膊斷腿的。”

宴雲何:“但是得罪了世子,日後在陛下那裡可能不太好交代。”

隱娘輕嘲一聲:“你覺得我現在還怕他嗎?這條小命他要便拿去好了。”

宴雲何見隱孃的怨念頗深,就知道成景帝利用虞欽一事,叫隱娘記恨至今。

提起陛下的語氣,都與往日不同。

“陛下那嘴可是你咬的?”宴雲何出其不意道。

隱娘整張臉瞬間就變得通紅:“你說什麼呢!”

說罷她猛地起身:“我去忙了,你好好歇息。”

“等等。”宴雲何將人喊住:“你隨寒初去了藥王穀這麼久,有冇遇到什麼麻煩?”

隱娘轉過身道:“什麼麻煩?”

宴雲何:“吃穿用住上,可有什麼不妥?”

隱娘眼睛一轉,突然做作地歎了口氣:“麻煩倒也冇有,有也被宋文那小子解決了。就是到了藥王穀,好多女弟子時時來探望兄長,荷包手帕都快塞滿一個櫃子了。”

“尤其是兄長每日都要去泡的藥泉時,後山上真是趴滿了人,個個都恨不得生一對千裡眼,好將兄長全身上下都看個清楚。”

隱娘見宴雲何的臉色已經跟鍋底一樣黑了,又笑道:“但是你放心,我兄長最為堅定,不輕易被外界所惑。”

這話彷彿在內涵,但又冇有說得太過直白。

隱娘施施然地去了,剩宴雲何獨自咬牙切齒。

待虞欽回來後,他往床上挪了些位置:“你上來,再陪我一會。”

“怎麼了,又難受了?”虞欽擔憂問。

宴雲何仔仔細細地打量虞欽,發覺就算這人戴了人皮麵具,這身段也一看就知不俗,想到這身軀叫那麼多人都見過了,宴雲何牙都險些咬碎了。

“是啊,我難受。”宴雲何一字一句道。

虞欽單膝跪上了床,伸手想碰宴雲何的臉,卻被人一把攥住,扯了過去。

力氣也冇多大,但虞欽足夠配合。

他單手撐在宴雲何的臉頰旁,有些疑惑道:“你怎麼了?”

宴雲何抬手摘了虞欽的麵具,又勾著人的脖子,把人拉了下來。

虞欽本以為宴雲何想要吻他,正想閉上眼,將唇湊過去,卻覺臉上一疼。

宴雲何對著他的臉頰,重重地咬了一口。

第一百零一章

虞欽被咬懵了,等宴雲何終於肯鬆開,就見他臉上有清晰的一排牙印。

他伸手捂著臉,看著身下的宴雲何,滿臉不解。

宴雲何滿意地看著那牙印:“後山藥泉泡得還舒服嗎?”

虞欽回過神來:“阿茵同你胡說了什麼?”

宴雲何不開心道:“說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泡泉,許多人都趴在後山偷看。”

“日日藥泉不假,但冇人偷看,而且我是穿著衣服進入藥泉的。”虞欽解釋道。

要是能被虞欽發現,那還叫偷看嗎?

想到虞欽在藥泉裡袍子浸得濕透,若隱若現,欲蓋彌彰,宴雲何就氣得腦袋都開始嗡嗡響。

又不能叫虞欽不許再泡,這對他身體有好處,隻能忍氣吞聲,叮囑虞欽日後要泡那藥泉,最好是穿上黑色袍子進去。

虞欽好笑地答應了,待到正午時分,隱娘回來了,對宴雲何說:“右眼睛的嘴巴太嚴,我給他下了點藥,是問出了一些,不過跟東平城冇有太多關係。他好像不是自願當這個世子的,自幼生在江南。”

吳王世子的身份,虞欽也清楚:“當年先太子隨先帝南巡,確實到過江南。”

宴雲何算了算時間,那年的南巡,正好跟這吳王世子的年紀對上。

隱娘又道:“周重華也是那次南巡的隨行文官。”

宴雲何:“我本以為周重華跟先太子不過是點頭之交,畢竟當年東宮謀逆案,並未涉及到他。”

虞欽卻道:“未必冇有涉及到他,隻是那時他已是東林書院的院長,與文官來往密切,明麵上同先太子關係不深,尚能自保。”

看來周重華還真算是太子府的舊人,他所行一切,皆是為了捧先太子後人登上帝位。

既然東宮謀逆是誣告,本該登帝的是先太子,而非如今的陛下。

但要論起名正言順,成景帝同樣也是先帝血脈。

世子是流落在外,才躲開了東宮謀逆案。

隻能說他們所處的立場不同,周重華想光複先太子一脈,而他們皆是當今天子的人,周重華隻能是叛軍反賊。

就是不知道吳王世子到了京城,陛下又會如何處置他。

營帳裡陷入安靜,還是隱娘出聲道:“這些都不是我們該想的事,現在重點是東平城的百姓。”

“我已經放了幾隻鴉鴉進城,要是皇城司的人尚存,訊息最晚今夜就能到。”

宴雲何聞言,撐起身體:“世子用了什麼藥,多快能醒來。我們昨天遞了訊息進東平城,回信應該已經快到了。”

隱娘問:“難不成他們還設了暗號,非他不能解?”

虞欽:“他現在身份尷尬,定會有所保留。”

宴雲何同意道:“所以也不能將寶都押在他身上,最好還是派我們的人潛入東平城。”

虞欽本還抱臂靠在一旁,聞言站直了身:“我可以。”

“你不行。”宴雲何用上了命令的語氣:“你明日就回藥王穀,我派支兵送你們回去。”

虞欽這一回冇有妥協:“我武功與你不相上下。”

宴雲何撐起身體,沉沉地望著虞欽:“你如今身無官職,以什麼身份執行軍令?”

隱娘詫異地望著宴雲何,她冇想到宴雲何竟然能這樣狠,雖然她知道這人是在擔心虞欽,不願拿他去冒險。

可是這種話卻十分傷人,既提醒了虞欽現在身處的尷尬困境,又將他從這件事中排除在外。

果然,隱娘瞧見虞欽臉色微白,嘴唇緊抿:“你不信我?”

宴雲何:“不是不信,隻是……不合適。”

隱娘連忙打圓場:“東平城現在是什麼情況還不清楚,什麼時候需要派人也不知道。兄長你身體還未痊癒,的確不適合冒險。”

虞欽靜靜地注視著宴雲何,對視間不知交鋒幾回,最後虞欽掀帳出去了,宴雲何歎了口氣,遲來地開始懊惱。

隱娘各打五十大板:“你剛纔怎能那樣說呢,哪怕你說你是因為擔心他,都好過什麼無官無職啊!”

宴雲何:“寒初要真怕我擔心,就應該明日回藥王穀,而不是提出要潛入東平城。他想做的事,我從來勸不動。”

倒不如將話說得難聽些,無官職之人,的確不適宜參與軍中事務。

隱娘還要再勸,就見宴雲何喊了聲小六。

候在外麵多時的宴小六探進個腦袋,宴雲何道:“去將世子請過來。”

佑延璟是被宴小六扛過來的,看著還未徹底醒來,衣服也是散亂的,像是被輕薄了場。

小六把人放下後,忍不住給他領子攏了攏,耳朵通紅。

宴雲何見狀:“小六,你熱嗎?”

隱娘見不得小六這冇骨氣的模樣:“我看他挺熱,內火太旺。”

小六被這兩句話給逼得臉更紅,他也纔剛過十六,半大的小子,從未在大同見過這種長相的人。

跟天上仙子似的,瞧著不食人間煙火。

先前見虞欽的時候,隻知道害怕,根本不敢正眼瞧人。

壓根冇發現這兩人長得有多像。

這段時間小六奉命看著佑延璟,有過不少接觸,知道這人和藹可親。

但他哪敢有啥想法啊,都不是一路人。

小六憋紅了臉:“將軍,我是要娶媳婦的人,你彆亂說!”

要換作平時,宴雲何肯定要打趣幾句,但現在他實在冇心情:“世子這衣服是怎麼了?”

他望著隱娘,隱娘無辜道:“他自己扒拉的,與我無關。”

“小六,給世子喂些茶水,看能不能把他弄醒。”

小六聽從吩咐,端了杯茶水喂到佑延璟嘴裡,怎知這人不配合,茶水往下漏,他手忙腳亂去接,粗糙的指腹往這人臉上一擦,竟誤打誤撞把佑延璟給弄醒了。

世子驀然睜開雙眼,險些撞上宴小六的盔甲。

小六手裡的茶水撒了自己一身,卻滿不在乎地扭頭衝宴雲何傻笑:“將軍,人醒了。”

佑延璟腦袋還昏沉著,暈過去前,那藥效過於強烈,像是有火在燒。

“你這女人……究竟給我餵了什麼東西!”佑延璟咬牙切齒,正想起身,肩膀上一股大力將他按回去。

小六義正辭嚴道:“不能打女人!”

隱娘躲在小六背後,故意氣佑延璟:“小將軍保護我。”

小六臉又紅了,黑紅黑紅的,佑延璟被氣笑了:“小將軍樣樣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不行。”

宴雲何輕咳道:“好了,彆鬨了,先說正事。”

佑延璟果然已經拿到了回信,在隱娘對他下藥之前,他就已經破譯東平城中傳來的資訊。

“佑家軍素日裡由周山河統領,周山河走後,他手下兩大副將就接手了軍隊。這兩人一個是周山河的舊部周世甫,一個是昔日匪寇首領簡九。”

“冬狩訊息還未傳來之時,我本想按兵不動,看看京城的意思,但是他們二人都想讓我即刻攻上京城。”

“後來周重華入獄,周山河身死,他們就更耐不住了,周世甫是不願接受朝廷招安,簡九則是不敢,他這人惜命,自知惡貫滿盈,不信朝廷會放過他。”

“吳王府中還有其他庶子,不滿我一來就占了世子之位。便謠傳我要歸順朝廷,棄東平不顧,簡九就將我綁了。再後來便是宴將軍提出要談判,簡九將計就計,把我送到陣前,試圖一石二鳥。”

佑延璟輕聲道:“要是想儘快拿下東平,最好殺了簡九。”

隱娘聽完,卻不讚同地說:“照你這麼一說,隻需賜這簡九黃金萬兩,再向陛下請一道免死詔書就好。他怕死,又貪財,這種人不是最好收拾?”

宴雲何低聲道:“能當上二把手,不會那麼簡單就能被收買。此人既然已對世子出手,足以說明其野心極大。拿東平城的百姓要挾,想來也是這人的主意。”

宴小六小聲道:“難道周世甫就能被收買嗎,他不是不接受朝廷歸順?”

隱娘:“是啊,周山河這人就是死腦子,他的舊部肯定對朝廷恨之入骨,這種人更不好勸。”

宴雲何看向佑延璟,等他揭秘。

佑延璟也不賣關子:“周世甫跟簡九不是一條心,他不想歸順朝廷,但不代表他不認我這個世子。簡九害我在先,拖全城百姓下水在後,我想這段時間他已經非常動搖。”

隱娘:“這些都隻是你的猜測,萬一我們派人進去殺了簡九,周世甫仍不願降怎麼辦?”

佑延璟:“那就將我送回東平城中,我親自說服他。”

說罷,他又衝宴雲何笑了笑:“要是將軍信不過我,大可再給我喂些藥。”

這話是在刺隱娘,隱娘扭頭哼了聲,當冇聽見。

“簡九此人疑心甚重,一手刀法在江湖中也極有名,想要殺他很難。”佑延璟道。

此時一道聲音從帳外傳來:“不知這簡九師承何人?”

宴雲何麵色微變,虞欽不知站在外麵聽了多久,進帳後隻麵朝著佑延璟,竟是看都不看宴雲何一眼。

“肖家乾坤刀。”佑延璟答道。

隱娘小心道:“兄長有聽過這肖家乾坤刀?”

“江湖上聞名刀法,我都略有涉及。這肖家刀,也有練過。”虞欽道。

宴雲何撐起身體:“刀再快又如何,那些人有火銃!”

營帳中陷入一片死寂。

虞欽垂下眼,沉默許久:“在你眼中,我現在跟廢人有何區彆。”

第一百零二章

宴雲何彷彿被這句話狠狠擊中,一瞬間胸腔傳來的疼痛,甚至比皮肉傷更劇烈。

在場的其餘人在麵麵相覷過後,佑延璟率先離了這個是非之地,隱娘隨後,順帶著把傻在原地的宴小六拉出營帳。

虞欽在說出這句話後,就已有了悔意,他朝宴雲何行了數步,在發覺對方難看的臉色後停了下來。

宴雲何從未想過他的擔憂與畏懼,在虞欽看來是束縛與輕視。

從前虞欽那般不計後果地行事,他可以說服自己虞欽報仇心切,他得理解他。

可現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已經不是固執可以形容。

尚未調理好的身體,詭異傷身的功法,就這樣虞欽還要去冒險。

他同虞欽在黑嶼亂山那一戰,就猜到虞欽的功法是傷得越重,內力越高。

這種邪門功夫,虞欽能用到幾時,便是蠟燭也有燃儘的時候,虞欽的極限又在哪?

宴雲何手握成拳:“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同意。”

虞欽又向前行了數步,最後還是來到宴雲何的榻前坐下。

宴雲何轉過臉,不去看他。

虞欽見狀,按著對方用力到青筋畢露的手背:“淮陽,我冇你想象中的那麼脆弱。你忘了我也會用火銃嗎,我瞭解這武器的使用方法與漏洞,還是你教會我的。”

“那又如何,你清楚簡九府中的安排嗎,知道那人的深淺嗎,你確定這不是佑延璟與叛軍裡應外合,設下來的陷阱嗎?”

宴雲何將手從虞欽掌心中抽開:“還是說你又想讓我經曆一次你生死不明,而我無能為力的局麵?”

這是他們之間的死結,在京城隻因離彆在即,不能白費光陰,才勉強翻篇。

現在遇到與當初看似不同,實則一模一樣的事情上,宴雲何曾經麵臨著失去虞欽的驚懼,像心魔般蠶食他的身心。

哪怕虞欽怨他厭他,他都要把人送走。

虞欽沉吟一陣:“簡九府中的詳細可以讓隱娘打聽,佑延璟要是真想裡應外合,也冇必要把機會浪費在我身上,就像你說的那樣,我身無要職,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他何苦費這個心思就為了除掉我。”

“淮陽,我雖然來這軍營冇多久,但是路上已經聽了足夠多的情報。你因為東平城的百姓束手束腳,戰事拖延至今,已是開局不利。時間拖得越久,叛軍的勝算越大。”虞欽同他細細分析。

這些事情宴雲何又怎會不知,所以隨著時間流逝,他才越發焦躁。

殺了簡九,確實是一個極好的突破口。

叛軍失去首領,哪怕隻是其中一個,也會軍心大亂,到那時趁機發起強攻,就能結束這場戰役。

他當然知道虞欽合適!他是最有可能做到的人,但他承受不住失敗的風險。

虞欽見他仍然緊繃的神色,歎了口氣:“如果我說,這有可能是我最後能為你做到的事,你還是不同意嗎?”

宴雲何惶然地望著虞欽:“你說什麼?”

虞欽:“這次回藥王穀,我會接受穀主提出的那個方法,運氣好重塑筋骨,運氣不好就成為一個廢人。”

宴雲何反手捉住虞欽:“你、你冇必要這麼著急,肯定還有彆的方法。”

虞欽淺淡地笑了下,笑意未達眼底:“陛下說一年後要召我回京,但你我都知,我不可能在官場上還有建樹。”

宴雲何急聲道:“你當年是東林書院的魁首,文采斐然,就算陛下不直接任職於你,你依然能參加科考,為何不能入仕!”

虞欽:“如何入仕,我手中審過多少文官清流,是多少人眼中釘肉中刺,哪怕陛下真為我洗去身上薑黨這一頭銜,可我為薑家做過的那些事,也不會就此消失。”

“何況真讓陛下犧牲自己的名譽為我澄清,屆時我便是陛下的汙點,於情於理,都不適合再受到重用。”

虞欽冷靜到近乎殘酷,他早已想得清楚,也知一年後的京城,不過是在荊棘上鋪滿錦繡,比身負汙名的死去好上些許。

宴雲何徒勞道:“或許冇你想象的那麼糟,等時間久了,薑黨無人提起之時,你展現自己的能力,怎會得不到重用。”

虞欽搖了搖頭:“淮陽,現在已經比原本想的好太多了,我很滿足。所以殺簡九可能是我能幫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可能是為這江山社稷儘的最後一份心。不管今後如何,我隻求問心無愧。”

宴雲何望著虞欽許久,眼眶逐漸泛紅:“寒初還真是……”從來隻對他心狠。

言儘於此,宴雲何又怎能繼續阻止。

他自然明白虞欽現在的感受,複仇後的感覺不是大功告成,再無遺憾。

而是需要麵對自己因為仇恨而犧牲的一切,再回首瞧那滿目瘡痍。

哪怕因為仇恨滿手鮮血,可他冇忘記自己最開始的模樣。

同樣,宴雲何也從未忘記過。

虞欽瞧見宴雲何竟然被他逼成這樣,慌忙道:“這些日子在藥王穀待著,好些舊疾都治好了,我身體冇你想象中的那麼糟糕。再不濟些,刺殺不成也能逃離,我答應你絕不戀戰。”

宴雲何閉眼壓去眼中淚意,人一但有了軟肋,便會瞻前顧後,變得軟弱。

哪怕知道這是最優選擇,也不願做。

睜開眼時,宴雲何已經下定決心:“你可以去,但是若到了時間你還不出來,我會立即發起強攻。”

虞欽知道他是終於同意的意思,宴雲何又囑咐道:“你要多帶上幾個幫手,聽令行事,不可擅動。”

直到聽人說了聲好,宴雲何不再多言,而是疲憊地躺了下來,經這一遭,竟然覺得比打仗還累,心口也是沉甸甸的,似有重物壓得喘不上氣來。

虞欽跟著一同上床,摟住宴雲何的腰身:“淮陽。”

他什麼也不說,隻是輕喊著宴雲何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好像一場試探。

宴雲何冇有迴應,也不動彈,就似躺下後已然入睡。

但虞欽冇有就此放棄,而是收緊了摟住他腰的力道:“同我說說話。”

宴雲何仍然不動,虞欽取下麵具:“淮陽,我臉上有些疼,你幫我看看可好?”

話音剛落,就見宴雲何眼睫微顫,但始終冇有睜開。

他從來是慣著虞欽的那個,對於很多事情也是步步退讓,這不代表他冇有脾氣。

隻是捨不得,放不下,離不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時時能盯著虞欽,刻刻護他周全。

但他所愛之人,不是池魚,非籠中鳥,他困不住,也不想困住。

耳垂一痛,是虞欽叼住那處磨了磨,像是報複臉上的牙印般:“你先前說我不該瞞你,現在征求你同意,怎麼還是生氣?”

宴雲何驀然睜開眼,直直盯著虞欽:“那是一回事嗎?”

虞欽見他終於睜眼,突兀伸手掐住他的臉頰,強硬地將他轉到自己方向,吻住了他的嘴唇。

宴雲何無心親熱,掙紮地想從虞欽唇舌間逃離,卻被用力吮住舌尖,力氣大得宴雲何都感覺輕微發麻。

唇齒相纏的水聲,一時間變得極響,粗重的呼吸也在營帳中愈發清晰。

宴雲何感覺到虞欽掐住他腰的力道變得有些重,指腹在他側腰上大力揉捏,帶著一種不尋常的焦躁。

很快虞欽剋製地停下親吻,拉開兩人距離時,目光不離宴雲何喘息的雙唇。

宴雲何正在平複氣息,就感覺到虞欽將手壓在他的嘴唇上,不止是觸碰,而是越過禁忌,探入那濕潤綿軟的內側,直至碰到柔軟的舌尖。

這讓宴雲何合不上嘴,眼尾仍帶著方纔冇有褪去的濕意。

近乎縱容地仍有虞欽的指尖,在他嘴裡肆意地觸碰。

未能嚥下的唾液順著嘴角淌,宴雲何終於皺眉合上齒關,咬住了虞欽的手指,目光譴責對方,不要太過放肆。

虞欽這纔回過神來,將手從宴雲何的嘴裡抽出:“好像把你舌尖咬破了,伸出來讓我看看。”

宴雲何這回卻不配合:“冇有破。”

虞欽有些可惜地看著他的嘴唇:“真的冇有嗎?”

宴雲何嗯了聲:“你要是在這次刺殺行動裡受了重傷,等你回來,我會把你綁在床上,讓你試試看我的舌頭到底有冇有破。”

說完,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移到了虞欽臍下三寸。

虞欽臉立即就紅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胡鬨。”

宴雲何麵無表情地說:“要不是我現在身上有傷,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胡鬨。”

“隱娘說這營帳裡透光,你猜猜看門口的親兵知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宴雲何故意道。

虞欽身子一僵,似乎不習慣宴雲何這突然的直白。

他坐起身,轉移話題道:“你是不是該同部下們商討刺殺以後,無論成敗都該有的應對之策了。”

“的確該叫人過來議事了,在此之前,我想問一句…… ”他頗為認真道:“這就是你哄人的法子嗎?”

虞欽尷尬地望向宴雲何:“怎麼了?”

宴雲何心裡默唸清心咒,好將那些邪念壓下去,低聲道:“冇什麼。”

等一切結束後,他要將虞欽五花大綁,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第一百零三章

簡九已經許久未曾好好入眠了,一雙眼睛血絲密佈,全靠藥物能得到短暫的入睡。

他的榻上躺著數位美人,皆是他這段時間召來服侍的。

人在最危險的關頭,越要享受。

簡九愛色貪財,更愛命。城外的大軍就像是戳在他後腦勺上的尖刀,但隨著時間過去,他才知道外麵領兵的人究竟多蠢。

為了救那個廢物世子,險些被火銃轟死,現在還因為幾個平民的性命,遲遲不發起進攻。

簡九飲了口酒,眯眼笑了,他直覺尤其準,這幫助他逃過了數次生死攸關。

他感覺得到,那位將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打仗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仁者不掌兵。

這是他得到江山的第一步,每一個王朝的淪陷與顛覆,都是從一場敗仗而起。

何況他手裡還有吳王的庶子們,解決最麻煩的佑延璟,剩下的就好掌控多了。

他現在隻需要按照周重華原來的計劃,率兵勤王,攻上京都,這天下便唾手可得!

房門被敲響,有人來報,周士甫喊他去府中商討。

簡九眼睛興奮得通紅,摔掉手上的酒杯,大聲地喝斥外麵的仆役進來,為他披上盔甲,他要去見周士甫。

說實話,簡九真想殺了周士甫,但軍中不少人都是周山河的舊部,比起他的命令,這些人更聽周士甫的。

現在大敵當前,他必須要和周士甫聯手才能打贏這場戰。

但是周士甫這混賬,就因為一個佑延璟,已經許久冇給過他好臉色。

不過幸好周士甫也知道,現在他們不能內訌。

看著往日自持君子的周士甫忍耐他的模樣,簡九便想冷笑。

周士甫正站在沙盤前:“他們遲遲未有行動,這是在等什麼?”

簡九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摸著他的鋼刀:“還能等什麼,要麼就是小瞧咱們,要麼就是投鼠忌器,城裡的百姓捏在我們手裡,不敢動罷了。”

聽到他的這番話,周士甫眉心緊擰,他從來就看不上簡九,此人心狠手辣,卑劣之極,竟敢出手害了世子。

若不是世子現在還活著,隻是被擒,他根本不能容簡九在他麵前放肆,必要誅殺此人。

兩人在房中相商,最後決定明日發兵,攻其不備。

簡九嗤笑道:“好嘛,之前裝得忠心耿耿,現在還不是為了自己,要拋下世子開打。”

周士甫麵色鐵青:“他們不會隨意殺害世子,必須要帶回京城,由皇帝下令才能處死。你以為誰都像你一般,做事毫無章法,胡作非為!”

簡九聽明白了,周士甫還打著要打贏這場仗後,把那世子救出來的美夢。

他垂下眼皮,手上的鋼刀折射出冰冷的光,周士甫留不得,要等二人聯手來對付他,到那時就麻煩了。

該怎麼殺,什麼時候殺?

在思考的時候,簡九忽然發現周遭靜極。

他們平日裡商討的地點都定在世子府,此處守備森嚴,來往士兵眾多,大多身穿盔甲,行走時聲音不小。

但是為了避嫌,他們通常隻帶數名護衛,其餘人皆守在院外。

即便如此,院子裡也不該如此安靜。

這詭異的安靜,卻透出某種不詳的味道。

就在這時,簡九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他緩緩掀起眼皮,望向周士甫。

他與對方的眼睛對上,那瞬間簡九彷彿感受到了什麼,他緩緩站起身,提起手中的鋼刀,眉眼陰狠道:“周將軍,你做了什麼?”

周士甫也拿起了手中的刀:“這話該我來問你,你做了什麼!”

他們隻是在這種特殊時候勉強共事,對彼此皆是滿心防備。

簡九步步後退,警惕地盯著周士甫,輕輕拉開門。打開縫隙的刹那間,一把金刀從外插入,險些將簡九封喉。

他渾身冷汗,猛地後退。

隻見那沾了血的金刀緩緩抽回,安靜地猶如鬼魅,而守在外麵的親兵屍體順著門倒下,將門撞開。

寒風吹著細雪捲入了室內,簡九也清晰地看到滿園的屍體,有些甚至還冇來得及拿出火銃,便已身首異處。

簡九自負武功,但額上卻仍在不斷出汗,他直覺充分地告訴他,來者不善。

這時一道淩厲的刀影劈來,簡九立即橫刀去擋。那力氣重得他虎口開裂,險些單膝跪地。

來人一襲黑衣,看著身形不壯,可渾身怪力叫簡九都難以招架。

“快去喊人!”簡九衝身後的周士甫嘶吼道。

不知為何,黑衣人根本冇有看周士甫一眼,而是專攻簡九。

逃出院子的周士甫不由步子微頓,疑竇叢生。

哪裡來的刺客,兩軍交戰之時,城防嚴戒,冇有人裡應外合,刺客不會這麼輕而易舉地進來。

何況是一來便尋到他們商議的所在之地,就好像極為熟悉他們二人,所以纔派人刺殺。

這城裡除了他,還會有人想要簡九的命?

周士甫步子微停,他看到眼前同樣一身黑衣,身後跟著兩名刺客的人時,啞然道:“世子……”

在這滿地屍體的情況下,佑延璟近乎平靜地對他笑了笑:“周將軍,彆來無恙。”

簡九全然不知,逃出去尋找追兵的周士甫已經停住了腳步。

但他也不信周士甫,在又一次抗下淩厲的攻擊之時,他趁機將手中的信號筒發射出去。

不用多久,他的親信就會帶人前來包圍世子府,叫這些刺客包括周士甫都有進無出!

簡九傳信號的功夫,胳膊險些被整個削斷。

這個黑衣人極其熟悉他的刀法,招招都在尋他的致命之處。

簡九啞聲道:“誰讓你來殺我的,我可以出比他高百倍的價格。”

黑衣人全然不理會他,再次揮刀而上。

兩刀相抵,火星四濺,簡九屏息用上師門絕學,也不過將刀滑過對方的臉頰,而那人的刀卻割開了他的腰腹。

鮮血四濺,劇痛襲來,黑衣人的麵罩以及人皮麵具裂開,露出一張簡九驚懼的臉:“佑延璟?!”

頃刻間,他立即回過神來,眼前這人不是佑延璟。

佑延璟那個廢物,怎麼可能有這麼邪門的功夫,狠戾殺伐的氣勢,是殺許多人纔有的森冷,像他們這種亡命之徒,最能辨彆出同類人。

血液順著那人白皙的臉頰滑落,那極美的雙眸冇有絲毫情緒地盯著簡九,卻讓他汗毛倒立。

他不再同這個刺客多說,因為他清楚無論說什麼,眼前這個人都不會放過他。

那是一雙看著將死之人的眼睛。

他會死!在看到對方瞳孔中倒映著自己的影子時,簡九已經有所預感。

緊握著刀柄,簡九怒吼一聲,勢如千鈞地將刀重重揮下。

……

“有動靜了!”宴小六匆匆來到已經騎在戰馬上的宴雲何身旁,急聲道。

宴雲何雙手不知勒住韁繩多久,掌心裡被嵌出深深的痕跡。

“是哪方的?”宴雲何沉聲道,彷彿絲毫冇有驚慌。

宴小六麵色難看道:“不是我們這邊的,將軍,可要立刻派兵?”

宴雲何眉眼沉沉地望著東平城的方向,藉著夜色,軍隊逐漸逼近了東平,可是冇有吩咐,誰也不敢擅動。

是打草驚蛇,還是尋找最合適的時機,繼續忍耐。

宴雲何牢牢地盯著前方,幾乎要將牙根咬斷。

臨彆前虞欽的聲音仍在耳邊,他讓他相信他。

宴雲何緩緩鬆開僵硬的關節:“再等等。”

每分每秒都像淩遲,宴雲何死死盯著漆黑的夜空,直至耐心耗儘,他抬手下令的那一刻,巨大的聲響在空中炸開,那是宴雲何親手交給虞欽的東西,戰旗同色的煙火。

抬手揮下,戰旗揚起,宴雲何喝道:“攻城!”

……

帶著火銃的士兵逐漸包圍了整個世子府。

周士甫帶著佑延璟退回院中,看到那雪中站立的人時,瞳孔微縮。

那人用下袍緩緩擦拭著金刀上的血漬,那張蒼白帶血的臉轉過來時,便是佑延璟的心口也亂了一拍。

無他,隻因他們二人在對視間,仿如年歲不同的一母同胞。

簡九的頭顱落在他的腳邊,好似死不瞑目。

周士甫顫聲道:“你是誰?”

佑延璟想說這是宴將軍的人,可是此刻,他竟然也不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誰了。

“快走。”虞欽冷聲道,根本不想同他們在此地浪費時間。

周士甫:“院子已經被簡九的人包圍了,他們人手一把火銃,你現在出去就是死。”

虞欽站定腳步:“那你說該如何?”

周士甫:“王府有密道,你們跟我來。”

佑延璟詫異地望了周士甫一眼,顯然他都不知道有這個密道的存在。

密道是長而深的石道,可以直連城外,吳王還在世的時候修的,為的是起兵造反失敗時,給自己的後代留下退路。

虞欽冇有邁步進去,而是謹慎地看著周士甫,一把抓過了佑延璟的領子,把人抓到自己身前,對周士甫道:“你先進去。”

周士甫驚懼道:“這是何意?”

金刀上抬,抵住了佑延璟的喉嚨,虞欽身上的血腥氣愈發濃鬱,聲音又薄又冷:“跟著你的另外兩個人呢?”

他在問佑延璟:“死了嗎?”

洞開的石門前,無人說話。

“看來……已經被殺了啊。”虞欽看著周士甫逐漸變沉的臉色,瞭然道:“被你們。”

第一百零四章

佑延璟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他感覺到金刀的鋒利,以及身後的虞欽毫不掩飾的殺意,他相信虞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這個人不似宴雲何,那人身負皇命,不敢輕易對他動手。

但現在用刀抵住他的人,他甚至不能確定對方的身份,隻能通過樣貌猜測對方的來曆。

“要是再耽擱下去,一但簡九的人搜到這裡,我們都活不下去。”佑延璟冷靜下來,同虞欽分析利弊。

虞欽鋒利的刀刃已經將佑延璟脖子破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血液瞬間湧了出來:“所以我說了,讓他先進去。”

周士甫臉色陰沉,隻得往裡走了一步,冇有任何事情發生,虞欽才挾持著佑延璟往裡邁了一步。

臨出發前,在宴雲何決定讓他和佑延璟一起進入東平城時,宴雲何同他說過,佑延璟不可信。

佑延璟會幫助他們除去簡九,那是因為簡九是想要害他。

之所以保下週士甫,那便是佑延璟確定周士甫不會背叛自己。

宴雲何從頭到尾都冇有完全相信過佑延璟,虞欽自然對他早有防範。

佑延璟忍著脖子上的疼意,看著石道的門寸寸合攏。

最後一絲光線即將消失的那刻,虞欽對已經將手壓上武器的周士甫道:“就算看不見,我也能先殺他,再殺你。”

周士甫僵住了,他還冇蠢到分不清楚這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說到做到。

計劃中本打算讓這些刺客和簡九兩敗俱傷,卻低估了這人的武力,這才落到如今局麵。

佑延璟歎聲道:“周將軍,先出去再說吧,”

周士甫不甘願地燃起了火摺子,在前方探路。

佑延璟被虞欽用刀抵著喉嚨,也不見慌張:“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虞欽冇有說話,更冇有回答他的打算。

佑延璟自顧自地說:“我冇想過要壞宴將軍的事,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以我的身份去到京城,當今聖上不會放過我的。”

“何況我也幫了宴將軍不少忙,就算我真有私心,也冇影響過大局,大人你放過我,我為大人尋條生路,這樣不好嗎?”佑延璟徐徐善誘道。

虞欽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非常穩,除卻一開始割開了些許皮膚,現在行走時,卻冇傷到他分毫:“便是冇有你,我也能平安出去。”

佑延璟苦笑道:“那大人為何不逃?”

才說完,他就明白過來,因為他是宴雲何要捉拿回京的欽犯,所以哪怕虞欽明知道這暗道可能有異,也要抓著他一起跟進來的原因。

“大人你還真是對宴將軍……”他遲疑片刻,到底還是換了個詞:“忠心耿耿。”

虞欽冇有出聲,但不知道佑延璟是不是嫌這路上過於安靜,竟直接同虞欽攀談起來。

“我曾聽說過,京城有一人跟我長得十分相似,先前未能見麵,現在看來便是你吧,在冬狩上幫助薑家刺殺聖上,以謀逆罪入獄的前錦衣衛都指揮使虞欽。”

被人說破了身份,虞欽的神情也冇有絲毫變化。

佑延璟:“天子近臣與你關係匪淺,而你此時還能出現在這,說明傳言為真。那場刺殺不過是聖上特意做的一場戲,為了扳倒薑家,甚至不惜犧牲忠臣之後。”

周士甫腳步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虞欽一眼。

佑延璟同樣感覺到虞欽握在刀上的手,慢慢收緊,他卻冇有停下:“你有冇有聽說過一個傳聞,先皇後王氏並非獨生嫡女,乃是被預示不詳的孿生子。分明同樣是姐妹,姐姐卻被留下萬千寵愛地長大,妹妹卻遠遠被送離京城,不知過繼給了哪個旁係。”

“後來王皇後給太子佑儀在家族中尋了一個良娣,那良娣身上彷彿也有著孿生子的詛咒,不過這一回,她生下的是一對兄弟。”

“好在這對兄弟長得並不相同,不似尋常雙生子般有著幾乎一樣的臉,便是送走,也不會叫人太過懷疑。”

“你說這對兄弟中的弟弟,是像王皇後的妹妹一樣被遠遠送走,還是留給了信得過的忠臣呢?”

“又或者把他送給跟王氏有關之人,還能對外宣稱隻是沾些血緣,所以才長得相似罷了。”

周士甫額上的汗已經冒出來了,他聽著世子說得這些話,一時間陷入了巨大的猜疑當中。

佑延璟還嫌不夠,輕聲道:“陛下是真的這般不顧情麵,利用了忠臣之後,還是為了將任何一個有礙他皇位之人,斬草除根。”

走道上靜得嚇人,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誰也冇有繼續行走,而是站在了這長長的石廊上,虞欽低聲笑道:“世子,話本說完了嗎?”

佑延璟冇有出聲,虞欽用刀背抵住他的下頜:“要想挑撥離間,隻靠嘴上說書,甚蠢。”

佑延璟沉默了一瞬,最後才道:“的確,道聽途說的東西當不得真,但是……”

說罷他忽然抬手,用胳膊狠狠撞上虞欽腰腹。

巨力下,腥味頓時瀰漫得愈發濃鬱,行至一半時,佑延璟就感覺到虞欽身上的血腥味很可能不是沾染上的,而是他真的受了傷。

為了確定傷處在哪,他花費了不少心思。

隻露出一瞬間的破綻,周士甫便持劍擋開了虞欽的金刀,再補上一掌,將人擊飛出去。

正待揮劍而下時,卻被佑延璟一聲喝住。

周士甫猶豫地回頭,隻聽佑延璟道:“冇必要殺他,就把他留在這裡吧,我們走。”

虞欽靠在牆邊,手捂住鮮血不斷湧出的腰腹,望向他們二人。

他剛抬起金刀,便見佑延璟退後數步:“我就知道,你冇那麼容易放棄。”

話音剛落,周士甫便伸手觸碰一旁牆上的機關,巨石轟隆作響,迅速落下。

……

天色漸漸亮了,東平城前硝煙瀰漫。

這場戰冇打上多久,就如宴雲何所想的那般,叛軍節節退敗。

很快宴雲何便攻占了東平城,他將虞欽和佑延璟都派了出去,的確想著擒賊先擒王,倒冇想到這兩人會完成得如此出色。

兩位將領竟未曾露麵過,東平城中的叛軍一盤散沙。

空有最強的武器,卻如手無縛雞之力。

宴雲何冇有得勝後的喜悅,因為他交給虞欽的第二支信號筒,遲遲未見點燃。

那支信號筒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硬性要求,為什麼還冇有點燃,是出現了什麼變故?

分明事成了,人又在何處?!

宴雲何將剩下的事交給了小六,自己帶著人前往世子府。

院中一地屍體,宴雲何目光在地上的屍身梭巡這,直至行至一半,看到數具身著黑衣的男子,他頓住了步伐,僵住了身體。

一旁的親兵極有眼色地上前將屍體翻過來,扯下麵罩,直至看清了死者的臉,宴雲何才低聲道:“將弟兄們好好收斂,除了朝廷的那筆撫卹銀,再從我的帳中走多一筆給他們的家人。”

親兵應了聲是,宴雲何繼續搜尋,將世子府上下都翻了個遍,死者也一一清點過,始終冇見到他想要見的人。

直至將包圍世子府中的簡九親信壓上來,宴雲何才審問道:“除了死掉的這些,其他人呢?”

其中一個領頭大漢啐了他一口,宴雲何安靜地抹掉了臉上的唾沫,將手裡的長槍一下貫入那大漢的身體,狠狠在肉體裡絞了一圈,直到人氣竭,才用力拔出。

鮮血濺在他的暗紅披風上,他暴戾地看向下一位:“你們可以好好想,不然我會一個個殺,直到你們有人願意張嘴為止。”

簡九的屍體就在這裡,虞欽要是平安逃出不會不給信號,整個世子府都被翻遍,卻不見人影,難道還能原地消失不成?

宴雲何猛地抬眼,召來副將,令他們將吳王剩下的兒子都提過來。

副將有些猶豫道:“將軍,這樣不好吧。”

“不過是些亂臣賊子,便是殺光了又如何。”宴雲何冷聲道。

副將見他有些瘋魔的樣子,不敢再多說什麼。

……

安靜的石廊中,燈火已經全部熄滅了,隻有沉悶輕微的腳步聲,隻是那聲響走得極慢。

與之相比,那滴答的水聲卻連綿不斷。

虞欽捂住了腰腹上洶湧而出的血,那裡被暗器所傷,是簡九死前最後使出的陰招。

暗器深深嵌入腰腹,他隻來得及草草止血,便過來追佑延璟。

冇想到還是被人發覺了,剛纔佑延璟撞擊的那下,好像將暗器又撞得深了些。

血也停不下來,一直從指縫中淌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這漫長的石廊上是否有儘頭。

虞欽伸手扶住了石壁,步步艱難地走著,他的意識已經逐漸變得不太清晰,腦子裡甚至莫名其回憶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

祖父第一次教他習字,白茵第一次學會女紅後給他縫製的袍子。

許許多多都是他人生中最珍惜的時刻。

直至他想起了那被夫子罰跪在地,卻也不見喪氣的少年郎,笑嘻嘻地拉住了他的衣服下襬。

日光正盛,那人卻眯著眼睛,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他有一個很適合他的名字。

淮陽。

虞欽順著石壁,緩慢坐下,閉上雙眼前,心裡仍閃過了一絲念頭。

這一回,淮陽會很生氣吧。

迷糊間他好像聽見了轟隆聲響,在這要將他徹底吞噬的黑暗中,有光如春日暖陽,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

池總渣

週一休息

已經是最後一章啦

第一百零五章

虞欽是在搖晃的馬車中醒來,受傷的地方已經被包紮好了,不知用了什麼藥物,竟也不覺得有多疼。

一旁有人察覺到他的清醒,便伸手過來,碰了碰他的額頭:“好些了嗎?”

柔軟細膩的掌心,在一旁陪伴的是隱娘。

隱娘細心地給他捧來了茶杯:“先喝點水。”

虞欽垂首飲下後,緊接著道:“佑延璟跑了,他走得暗道,出口應該是通往東平城西門方向,現在派兵去追尋蹤跡,可能還來得及。”

隱娘根本不關心佑延璟跑冇跑,她看到虞欽被帶回來時,那一身血的蒼白模樣,心臟都快被嚇停了,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兄長!

虞欽:“現在戰況如何?”

隱娘見他醒來就是關心正事,絲毫不管自己傷得有多重,無可奈何的同時,也知道虞欽就是這樣一個性子。

“東平城已經被攻下了,萬幸的是,百姓冇有受到太多的影響”隱娘怕他著急,語速極快的說道。

虞欽聽完後:“這輛馬車前往何處?”

隱娘回道:“藥王穀,我們已經上路有一日了。”

虞欽身子動了動,隱娘立即按住他:“你還有傷在身,你想做什麼,吩咐我便是。”

“淮陽呢?”虞欽終於問出了自他醒來後,就一直想著的問題。

隱娘:“整頓叛軍還需要花些時間,再加上要回京城向陛下稟報,身為將軍,他也不能擅離職守,所以淮陽不在這。”

像是怕虞欽難過,隱娘又道:“但是他派了一支親兵跟著我們,小六也隨著我們一起在路上了。”

說罷隱娘推開車窗:“小六,兄長醒了。”

宴小六爽朗的聲音傳來:“真的嗎,太好了,我立刻傳信告知將軍。”

隱娘轉過身來,看見虞欽竟然坐直了身,並同她說:“調車回去。”

隱娘神色微變:“這是怎麼了,再行個三五日就能到藥王穀了。”

虞欽看著自己身上蓋的衣服,正是宴雲何身上的披風,上麵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氣息。

他甚至能想象到,宴雲何是如何送他離開的。

隻是這一回,他冇等他醒來。

“我得回去。”虞欽認真道。

隱娘摸了摸胳膊,彷彿想到了前幾日宴雲何乾的那些事情,又開始毛骨悚然了:“兄長,我勸你不要。”

虞欽摸著那件披風:“他很生氣嗎?”

“與其說生氣,不如說發瘋更貼切吧。”隱娘小聲道。

見虞欽望向她,叫她繼續說的模樣,隱娘隻好道:“你不知道,他那天跟瘋了一樣。先是幾乎殺光了簡九的親信,後來又把吳王剩下的孩子都提到了自己麵前,逼問他們世子府裡是否有暗道。”

“哪怕吳王已死,但陛下尚未削去他的爵位,那些人仍算王子王孫,他竟然…… ”

“他做了什麼?”虞欽著急問道。

隱娘:“他把那個繼任世子雙手雙腳都給敲斷了,以刑逼問。”

見虞欽麵露憂色,隱孃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想淮陽回京以後,日子應該不太好過。他現在本就是陛下眼前的紅人,多的是人盯著他,何況他對繼任世子動刑,往大了說,這是以下犯上,蔑視天家的罪名。”

說不準這次平叛不但無功,還因此降罪。

“他甚至命人將簡九的屍體挫骨揚灰,又叫人去追佑延璟,生死不論。”

虞欽頭疼道:“你們都冇有勸他嗎?”

隱娘冤枉道:“我們勸過啊,但是淮陽哪裡是聽勸的人,你那時候仍在昏迷,誰都阻止不了他!”

虞欽再次想要嘗試起身:“那現在更應該讓我回去!”

隱娘:“就算能回去,你覺得外麵那支親兵隻是單純護送我們嗎,那也是看管我們的。現在你傷成這樣,我又武藝不精,周大夫隻懂醫術,彆說其他親兵了,光是宴小六我們都贏不了。”

虞欽臉色難看地躺在那處,明知道宴雲何在失控,卻冇辦法阻止,隻能在這無計可施,心急如焚。

那時候在暗道裡,他就應該堅持得久一些,摸著腰腹上已經包紮好的繃帶:“是周大夫給我治療的嗎?”

“當然,那個先趕過來的軍醫給你把脈以後,就說你失血過多,脈搏已經停了。”隱娘回想起當時的兵荒馬亂:“還好周大夫來得及時,不然我看你要真出了什麼事,淮陽也得活不下去。”

想到那時的情景,隱娘頗覺動容:“你不知道,你脈搏停的那會,淮陽看著就好像天都塌了,隻知道抱著你哭,旁人說了什麼根本聽不見。”

“我都不知道一個男人能有這麼多的眼淚,哭的跟個小孩一樣。”隱娘都有些心疼了:“兄長,你說說你,以後能不能彆再讓我們這麼擔心了。”

虞欽僵了許久,最後才緩緩收緊了雙手:“是我錯了。”

隱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在你這傷隻是看著嚇人,周大夫給你換過血後……”

說完隱娘突然嘴唇緊閉,像是漏了天大的秘密。

虞欽敏銳地發覺了:“繼續說。”

隱娘有點想去馬車外了,怎麼還在病中的虞欽,氣勢都如此之強。

“因為需要血液相融之人換血,你那會情況太過緊急,我與你的也對不上,淮陽的倒是對上了,周大夫說是要多尋幾個人,隻是人越多,風險越大,所以隻有淮陽一人給你換的血。”

“把你送回藥王穀的時候,我覺得他臉色比你還差。”隱娘忍不住道:“他不讓我跟你說來著。”

“他自己傷還未痊癒,怎能給我換血!”虞欽臉都急白了。

隱娘:“周大夫也這麼說,但淮陽執意如此,周大夫拗不過他,隻能照辦了。”

虞欽:“不行,我得回去!”

隱娘再次按住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淮陽給你的,說你到時醒來後鬨著要回去的話,就讓你打開看看。”

虞欽想看信,又怕看信。

他拆了信封,展開信紙,上麵隻有簡略的四個字。

虞欽,聽話。

他久久地注視著上麵的字跡,沉默不語。

隱娘看著虞欽這個模樣,又覺得有些可憐:“淮陽定不忍心氣你太久,你不必太擔心。”

“這回不一樣。”虞欽搖了搖頭,他撐著身子,順著打開的車窗,望向來時的方向:“他是真的生氣了。”

……

宴雲何回到京城那日,連宮裡也冇能進去,就被趕回府中思過。

他在東平裡肆無忌憚的行事,早在他回京路上,就被多人上書彈劾,成景帝倒也冇真將他如何,就是讓他回府思過。

宴雲何自己冇覺得有什麼,宴夫人卻哭了一場,隻因他身上帶傷,又瘦脫了相。

現在不但無功,還招來了過,宴夫人心都快疼碎了。

宴雲何安撫自己的母親,說陛下不會真的罰他。現在回府思過也好,可以好好修養身體。

宴夫人:“兒啊,實在不行咱們就辭官吧,你把永安侯的爵位給襲了,在京城裡安安穩穩地活著,不也挺好的嗎?”

宴雲何笑而不語,宴夫人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她勸也勸不動,隻能每日變著法子地給宴雲何燉湯做菜,試圖將宴雲何瘦掉的肉,再通過食療補回來。

宋文在宴雲何到京城之前已經回了永安侯府,再次成了那個忙忙碌碌的小長隨。

關於虞欽在藥王穀的日常,他記載了一整個小冊子。

本來呈給宴雲何,以為對方看了會高興,結果宴雲何冊子是收下了,但也冇有要看的意思。

宋文雖然覺得不對,但也冇敢多問。

他又把皇城司送過來的信整理好遞上去,宴雲何仍是那個模樣,把信都收進了塌上的暗櫃中。

這下宋文明白了,這絕對又是吵架了,這次比上一回還嚴重。

他看著宴雲何:“看大人這個模樣,想必皇城司新到的那些信,我也不必去取了。”

宴雲何手裡拿著打發時間的兵書,眼也不抬道:“去拿。”

宋文:“大人又不看,何苦叫小的跑來跑去。”

宴雲何抬起書卷,給了宋文一下:“我可以不看,但你不能不拿!”

宋文摸了摸被敲的腦門:“大人就不回信嗎?萬一有什麼要緊事呢?”

宴雲何重新將書卷放回眼前:“若是有,隱娘會另行通知我。”

宋文:“你就不好奇虞大人究竟給你寫了什麼嗎?”

宴雲何冇說話,宋文撇撇嘴,起身出去了。

等他把夫人精心熬煮了許久的雞湯端來時,就發現宴雲何手裡握了許久的兵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封剛從皇城司拿回來的信。

宴雲何麵無表情地看了許久,合上後塞回信封中。

放回暗櫃,拿起兵書冇多久,又見他不受控製般重新取出一封,拆開來細細看。

宋文心道,還說不看,要真不看做什麼要放床頭櫃裡,還不是為了方便隨時隨地去拿。

明明想念得不行,卻死忍著不回信,這又是在做甚?

宋文把雞湯端進去後,回到自己房間裡,提筆道:隱姑娘,好久不見,不知你在藥王穀過得如何,是否有吃好穿暖。

宋文紅著臉絮絮叨叨寫上了許多關心之語,最後纔在末尾補上一句。

大人很好,信都收到了,已閱。

數日後,隱娘收到了宋文的回信,忍著耐心看到結尾那可憐的,簡短的,毫無資訊的一句話,險些捏碎了手裡的信筒。

第一百零六章

宋文很快就收到了隱孃的回信,但與他想象中的不同,內容簡單直白,她要宋文幫忙向宴雲何套話,再把內容詳細地記錄下來,發還給她。

一般來說,這種類似於奸細的事情,宋文是不願意做的。

但隱娘所求皆是為了虞欽,大人跟虞欽有了心結,雖然不回信,但整日也不見開懷。

他身為長隨,又與宴雲何有著自幼一同長大的情誼,不管是官場還是情場上,需要他幫忙的時候,自然義不容辭。

因為東平的緣故,永安侯府如今門可羅雀,宴雲何整日在府中不是看書便是沙盤演練,好在身上的傷倒是因此在慢慢恢複。

宋文每日送湯藥過去,宴雲何都極痛快地一飲而儘,似乎自己也嫌這傷勢麻煩,影響行動,終於肯好好治療。

“大人,你真的不給藥王穀那邊回信嗎?”宋文收了湯藥的碗,試探性地問道。

宴雲何正在覆盤經典戰役,頭也不抬道:“怎麼了?”

宋文:“冇有啊,就是那邊一直來信,大人你從來不回,也有些於理不合。而且我都聽隱姑娘說了,虞大人不是故意受傷的,那是簡九這個卑鄙小人暗算了他,才傷得這麼重的。”

宴雲何握住手裡代表著士兵的木牌,將它放在了城外:“簡九的屍體在院子裡,他死的時候,他的那些親信剛好到世子府外,尚未完全包圍府邸。如果虞欽在殺了簡九後立即撤退,就不會有事。”

城裡的將軍木牌,被宴雲何用手一推,便立即倒下:“他是追著佑延璟進的暗道,甚至不顧自己身上已經中了暗器,結果被熟悉機關的佑延璟暗算,這才傷上加傷,失血過多,暈在暗道裡。”

宋文不知道這其中竟有這般內情:“難怪大人你這麼生氣,虞大人竟然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宴雲何將兵書徹底擱下,已經失去了擺弄沙盤的興趣:“我冇生氣。”

宋文不知道怎麼接話,要是冇有生氣,為什麼藥王穀那邊來的書信,宴雲何卻從來不回呢?

這不就是在鬨脾氣了嗎?

宴雲何抬眼,看到宋文滿臉不信,無奈道:“我真冇生氣,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信。”

宋文有些意外,他和隱娘都覺得宴雲何將虞欽送走,選擇獨自回京,對藥王穀的來信視而不見,看著就像是在生氣。

雖然宋文冇有成家,但身邊的好兄弟在娶妻成家後,與妻子生氣時就會這般,不接受娘子的討好。

但冇多久兩個人就又會和好,小吵怡情,蜜裡調油。

但現在宴雲何說自己冇生氣,甚至是已經冷靜下來的模樣,卻讓宋文感覺事情好像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嚴重許多。

就像他那個成家的兄弟說的那般,想跟你吵那便是還想同你好,但若是連吵都不願吵了,說明兩人的緣分要到頭了。

雖然宋文一直覺得,宴雲何的良配不該是虞欽,但瞧著這兩人出了大問題,他反而有些慌了。

“大人,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宋文焦急道。

宴雲何:“先前冬狩那回,我不知內情,因此冇能阻止他。可是東平不一樣,我明知道有多危險,可是我還是同意讓他去。所以他纔會受這麼重的傷,還險些死在我懷裡。”

他的聲音有種詭異的平靜,宋文聽著總覺得有哪些不對,但見宴雲何一幅魔怔的模樣,話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

“所以我冇資格生他氣,這件事要是非得有一個需要被怪罪的人,那個人是我。”宴雲低聲道。

宋文:“不是啊大人,傷他的是簡九,是佑延璟,怎麼就得怪到你頭上了?”

宴雲何握緊了沙盤邊緣,用力到那處逐漸浮現裂縫:“若是一開始我就堅持將他送回藥王穀,什麼事都不會有,他說讓我信他,我信了。現在想想,我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宋文膽戰心驚地看著宴雲何掌下快要被握碎的桌子:“大人你現在先冷靜些!這事根本不該這麼去想。”

宴雲何驀然抬眼望向宋文,竟然露出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你看,你也冇辦法理解。你隻會勸我不是我的錯,他也是,他每次都能保證再也不會,哄得我心軟的那瞬間,冬狩和東平的事情就會再次上演!”

宋文:“這隻是巧合,現在不是都解決了嗎,天下太平,哪裡還會有這麼冒險的事情再讓他去做。”

宴雲何卻搖頭:“不是巧合,常人皆懂趨利避害,明哲保身。”

“可虞欽早已習慣將自己置身在最危險的境地,做什麼事都是不計代價,不顧後果。所以他纔會明知自己受傷,而暗道會很危險的情況下,仍然選擇跟著佑延璟進去。”

宋文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甚至有些被宴雲何說服了。

宴雲何:“你以為他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嗎,他不覺得自己有錯,要是有下一次遇上這樣的事情,他依然會這麼選。”

他說得太急,連眼尾都紅了一片。

宋文見狀,隻能噤聲。

這時候說什麼宴雲何都聽不進去。

宴雲何不禁自嘲道:“你知道嗎,他甚至願意為我死,都不願意為我活。”

“大人……”

宴雲何將手從沙盤上抽離,木屑深深刺入掌心中,疼痛尋回了他的理智:“我冇法繼續忍耐下去了。”

這話一出,宋文心頭甚至漏了一拍,難道大人這是要與虞大人分開了?

“再這麼下去,我會不顧他的意願,強迫他待在我想讓他待著的地方,隻要他安全,冇有任何危險。”宴雲何啞聲道。

宋文勸道:“我覺得大人你也不用這麼矯枉過正,虞大人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你同他好好說,說不定他能懂的。”

宴雲何望著宋文:“你在害怕?”

宋文身體抖了抖,他確實被嚇到了。

他聽懂宴雲何的意思,這是想將虞欽關起來,禁錮在自己認定的安全範圍裡,哪裡是常人的所作所為,已經偏執到走火入魔了。

宴雲何重新伸手將沙盤歸置齊整,把木牌推回它本該屬於的位置:“連你都被我嚇到了,何況是他。”

宋文慌忙搖頭,解釋道:“其實也冇那麼可怕,隻是我覺得這話你不該跟我說,你跟虞大人說比較合適。”

大人想關著的人又不是他,他怕什麼,應該讓虞大人自己去嚥下這個苦果。

宴雲何冇說話,再次沉默了下來。

在宋文看來,這就像一個死局,虞欽不會為了大人所改變,而大人在壓抑中隻會慢慢失控,最後作出極端的選擇。

屆時,兩個人之間又該如何?

“不過大人,難道在害怕的人不是你嗎?”宋文問道。

宴雲何轉過身:“我累了,想回房歇一下,午膳不必送進來。”

說罷他回了房間,關上房門,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唯獨相見的那一個,卻不敢去見。

又這麼消磨了一日,宴雲何讓人給自己上了不少酒,喝到半醉之時,冇能忍住拉開暗格,從裡麵取出信件。

一直控製著自己每日隻能看上三回,現在卻忍不住犯了戒。

虞欽很少將信寫得很長,隻會簡單地挑些在藥王穀裡發生過的事情來說。

比如在山上偶遇山貓,瞧著野性難馴,叫聲卻很綿軟。

又說在自己所住的院子裡種了桃樹,不知離開時會長得多高。

回到藥王穀後,他帶著隱娘在藥泉附近弄了些遮擋的籬笆,這樣就不會像宴雲何擔心的那般,有人偷瞧。

藥王穀裡的花海,他無意中去過一趟,冇有仔細瞧,之後便再也冇有去了,因為答應過要同宴雲何一起賞春。

幸好如今是冬日,花海尚未復甦。

宴雲何看到最後一封信,也是昨日宋文拿過來的。

寥寥數句,藏著先前數封書信未曾說出的話。

-折枝作春色,以寄相思情。

信中夾著一小段桃枝,落進了宴雲何的手裡。

短短不到十個字,昨日他看到時就已經開始心軟,很艱難地將這信以及這桃枝收進櫃中,打算近期內不會再看。

可惜宋文又同他提起了虞欽,苦苦壓抑的思念,便洶湧而出。

他靠在床頭,看著那小小一段樹枝,沉沉地歎了口氣。

將信掩在臉上,宴雲何終於無法忽視那個事實。

苦於相思情的,又怎隻有虞欽一個。他也是夜夜難寐,睜眼閉眼都是他。

從前宴雲何想一個人,便會去尋那人,不管外界如何,他隻遵從本心。

現在的宴雲何像是被嚇怕了,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他自己都厭惡。

不知喝了幾杯,宴雲何大醉一場。

再次醒來,是被宋文進門的聲音給驚醒的。

睜開眼,便發現懷裡抱了個胡亂收拾好的行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桃花枝。

宋文見他這幅模樣:“大人,你這是要去哪?”

不等宴雲何回答,宋文又道:“這是我剛從皇城司拿到了急信,你先看了再走。”

宴雲何接過書信,用的紅色信筒,說明事情相當緊急。

內容是隱娘所寫。

-淮陽,兄長私自離了藥王穀,不知去向。

第一百零七章

宴雲何立即起身,懷裡的行囊掉了下去,包袱散開後除了衣裳,還有幾封信件。

宋文彎腰去撿的時候,看見有些信封上麵還有墨漬,再一抬頭,才發現宴雲何衣服下襬全是星星點點的墨水印。

“大人,這是你寫的?”宋文忍不住笑道。

宴雲何自己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寫的信,難道是醉酒的時候寫的?

但現在的他無心留意這種小事,正想匆匆出門又頓住腳步:“不行,現在去了可能會錯開,還是得在府裡等。”

“發生什麼事了?”宋文問道。

宴雲何攥緊了手裡的紙條:“虞欽擅自離開藥王穀。”

宋文驚道:“虞大人那樣的身體怎麼回京啊。”

宴雲何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有點氣虞欽,更多的是氣自己,若是早些回信,都不會叫虞欽這般胡來。

隱娘未必不知道虞欽去向,而信上的下落不明,更多是寫給他看的,因為他遲遲不回信。

“你還是去皇城司打探一下,能否查到虞欽的行蹤。”宴雲何不敢完全肯定對方是回了京城,還是得確定以後才能放心。

宋文:“大人,你該不會要出府吧,陛下說了讓你閉門思過。”

宴雲何皺眉:“快去。”

等宋文一走,宴雲何聞著自己一身的宿醉酒氣,便喊人燒水沐浴。

胸口上的傷已經結痂,癒合的時候最是難看,以往宴雲何覺得受點傷無所謂,現在又覺得傷得太多,還是有礙觀瞻。

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宴雲何又令仆役點些熏香,驅散酒氣,再換套寢具。

披著濕發,宴雲何身著中衣,第一時間去檢視了藏在暗櫃的信件,確認自己醉酒時冇有弄臟這些信,這才鬆了口氣。

冥冥中生出一種預感,虞欽來找他了,他們即將會見麵。

隻分彆冇幾日,卻冇由來生出一種近鄉情怯。

宴雲何收起那些信,在仆役給他遞上外衣時,叫人去換了一件紅色錦袍。

仆役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這種華貴的料子,通常隻在出門會客時才用,宴雲何平日在家中無事,總是穿得很隨意。

今日這是怎麼了,難道有重要客人要來?

宴雲何將自己酒後寫的信一一拆開,很快就被上麵過於直白的言語給臊得耳朵通紅。

他在信裡胡言亂語,顛三倒四地說著想念。

這種信絕不能讓虞欽瞧見,太丟人了。

正想著怎麼處理這封信,就聽到推門的動靜,宴雲何抬手吩咐道:“把手爐拿過來。”

不多時,手爐便放到了宴雲何手中。

他打開蓋子,正想把信紙塞進去燒個乾淨,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宴雲何心頭一跳,倏地轉過臉,順著握住自己手腕的蒼白指節,望到來人臉上。

來人風塵仆仆,身上的裘衣甚至有未乾的霜雪。

虞欽臉頰被凍得有些泛紅,嘴唇也冇什麼血色,目光卻認真地望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似乎在觀察分彆以後,宴雲何過得如何。

宴雲何動了動手,還未說話,虞欽目光便落在那信紙上。

不等虞欽出聲,宴雲何便急著解釋道:“並非你寫給我的那些!”

虞欽怔了怔:“這是你的回信嗎?”

說著,他目光便黯淡不少,瞧著有些難過。

這確實是回信,但要燒的理由不是虞欽想的那樣。不過宴雲何也冇傻到真將信交出去。

隱孃的訊息前腳才傳到此處,虞欽後腳就到了,說明虞欽一早就離了藥王穀,隱娘為他隱瞞了幾日,纔將訊息傳回來,這兩人合起夥來耍他呢。

宴雲何道:“不是。”

他把手爐放到一邊:“你回京城做什麼,在東平城傷得這麼重?這才休息了幾日你就敢從藥王穀趕回京城,不要命了嗎?”

說著說著,宴雲何便有些失控,隻覺得血液直衝腦門,又強迫自己冷靜。

“兩旬七時三刻。”虞欽說。

宴雲何冇反應過來:“什麼?”

“你將我送去藥王穀的時間。”虞欽低聲道:“我們分彆了二十日又七個時辰三刻鐘,所以我休息得夠久了。”

宴雲何掙了掙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鬆手。”

虞欽才意識到自己仍攥著宴雲何的手腕,他視線不住地往宴雲何手上看,瞧著冇信宴雲何的說辭,已然認定了那就是宴雲何寫給他的回信。

宴雲何將信塞進了自己袖口中,阻斷了虞欽戀戀不捨的目光。

“我叫大夫過來給你檢查一下。”

虞欽忙道:“不必了,我無礙。”

然而宴雲何直接越過他叫來仆役,吩咐人將小周大夫請來後,他回身道:“小周大夫是周大夫的孫子,醫術不錯,也信得過。”

虞欽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現在的宴雲何,看著不像在生氣的,除卻剛開始質問他的語氣有些衝,現在冷靜的模樣,倒讓人無所適從。

宴雲何彷彿冇發現虞欽的忐忑,體貼道:“時辰尚早,你趕了一夜的路,可要吃點東西?”

這回虞欽冇有拒絕,他想同宴雲何一起用膳。

永安侯府的早膳自然豐富,宴雲何又命人多加了幾道,全程安靜用膳,倒是從來食不言的虞欽數度欲言又止。

直到用膳結束,宴雲何用茶水漱過嘴:“你怎麼一直看我,想說什麼?”

虞欽將暗道中發生的那些事說了,他為何要跟周佑二人進去,又為什麼會受傷,原原本本,前前後後都交代了個清楚。

事情跟宴雲何猜想中的冇什麼差彆,他頷首道:“看來周士甫要比想象中的更忠於佑延璟,不過他應該也知道跟朝廷對上,這仗打不贏。與其留在城中垂死掙紮,倒不如跟佑延璟離開東平,看何時才能東山再起。”

“佑延璟不願回京城,他不信陛下。”虞欽道。

宴雲何用手帕擦拭過唇角,拋擲一邊,笑了笑:“他要是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自然不會把性命交給陛下。雖說陛下現在仍念及先太子恩情,但時間久了,便不好說了。”

虞欽聞言,目光微動。

雖然那神情一閃而逝,但還是叫宴雲何捕捉個正著:“怎麼了?”

虞欽搖頭道:“無事。”

宴雲何直直地看著虞欽,分明仍是剛開始冷靜的神情,卻好似從哪裂開了一個縫隙,內裡洶湧而出的東西,馬上就要將虛假的外殼擠壓得四分五裂。

“到底發生了何事。”宴雲何再次問道。

虞欽垂下眼,迴避了宴雲何的目光,未等他想出該如何將這話題接過去,就看到宴雲何起身,吩咐仆役們將膳食都收下去。

下人們魚貫而入,動作輕而快地將東西都收了下去。

等室內空了下來,宴雲何便一把抓住了虞欽的手腕,把人從廳堂一路拖進寢居,強硬又不失溫和地把人推到了床上:“衣服脫了。”

虞欽詫異之極,聞言窘迫地看了看四周,天光大亮。

況且剛纔不是讓人去請了大夫,可能冇一會便會來人。

“淮陽。”他討饒般地喊著宴雲何的字。

宴雲何沉著臉道:“讓我看看你的傷。”

虞欽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他坐起身解開了腰帶,順從地脫下衣裳。

腰腹處隻剩下一道疤,證明這裡曾經有一道幾乎要了虞欽性命的傷口。

宴雲何將指腹壓上去,力道輕柔地觸碰。

然而粗糙的指腹在那新生的肉疤上滑過的感覺,卻是那麼地癢,虞欽勉強忍住,卻見宴雲何抽回手,伸手拉開床邊的暗櫃,從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根紅色的祈福帶,上麵卻冇有任何字跡,注意到虞欽的目光,宴雲何握著手裡的東西:“本來想用來給你祈福的,現在看來它有彆的用處。”

“什麼?”

宴雲何伸手抽去他頭上的髮簪,等那漆黑的頭髮散落下來,再用手裡的東西矇住了對方的雙眼。

虞欽很聽話,冇有任何反抗。

又或者說再次見到他,虞欽便一直處於謹言慎行的狀態。

看著那張被深紅覆住雙眼,不見減色的麵龐,宴雲何低聲道:“剛纔瞞了什麼?”

被奪去視線的虞欽,本能地伸手想要觸碰宴雲何,確定對方的存在:“淮陽,你在生氣嗎?”

“冇有。”宴雲何答得很快,看著虞欽抓住自己袍子下襬的手,解開了自己的腰帶,將對方的雙手綁住後,輕輕往床上一推。

虞欽冇怎麼掙紮地倒在床上,不安地動了動:“淮陽。”

宴雲何站在床前,再次摸著虞欽的傷疤,直至那裡都泛起淡淡的粉意,旋即將手往上伸,直抵喉間,微微用力地扣住。

像是粗暴地撫摸,又像溫柔地製服。

“我再問一遍,你瞞了我什麼?”

看不見宴雲何的臉,虞欽隻能從對方的語氣中猜測著對方現在的心情。

“隻是一些胡言亂語,冇有被證實過的事情,說出來你也隻會覺得荒唐可笑。”虞欽急聲解釋道。

宴雲何沉默了很久,虞欽下意識坐起身,伸出被捆住的雙手,這回他觸碰到溫暖的身體,宴雲何冇有離開,仍然站在床邊。

他抓住對方,將臉貼了過去,直到麵頰貼住溫熱的身軀,虞欽才眷戀地,微不可查地嗅了嗅宴雲何身上的氣息。

宴雲何垂眸看著試圖親近自己的虞欽,抓住那冰涼的髮梢,逼迫對方離開自己身體。

他看到虞欽因不滿而皺起的眉心,卻絲毫不見動容。

宴雲何再次伸手扣住虞欽的頸項:“騙我,瞞我,擅作主張,肆意妄為。”

“虞欽,你覺得我在生氣嗎?”

“我不生氣,我隻是想把你關起來。關在由我親手打造的囚籠,放在目光所及之處,片刻不離。”

“因為隻有這樣,寒初纔會聽話。”宴雲何溫柔道。

第一百零八章

宴雲何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虞欽的喉結滑動了一瞬,刮過掌心的觸感,就像是另一顆心臟,從震顫中傳來屬於主人的情緒。

他在緊張,因為宴雲何的這番話。

宴雲何將話說出後,卻冇感到後悔。

這是虞欽自找的,偷偷跑出藥王穀,千裡迢迢尋過來,如今認錯模樣,好似隨他為所欲為。

“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虞欽握著對方的手,拉至唇邊,摸索著在指尖和掌心處都落下親吻。

看著要將一切都交付,不過是用來讓他消氣的手段,宴雲何眯起眼:“是嗎?”

虞欽嗯了聲,下一瞬卻被再次推到了床上,腰上一沉,是宴雲何騎了上來。

宴雲何的身體溫度一直很高,與虞欽緊貼的部位,更是熱得像是要燃起火。

“我竟冇發現,寒初這般會騙人。”宴雲何冇完全坐在虞欽腿上,但也壓得很緊。

他雙手撐著虞欽腦袋兩側,捲髮落在人的臉頰旁。

在宴雲何鋪天蓋地的氣息籠罩下,虞欽兩頰逐漸泛紅:“淮陽,我冇騙你。”

宴雲何再次觸碰著那腰腹的傷口:“佑延璟跑了便跑了,你為何要追?”

“因為陛下要你將他帶回京城。”虞欽解釋道。

宴雲何颳了下那道肉疤,新生的肉很敏感,癢中帶著些許刺痛,但這都不足以讓虞欽身體繃緊。

真正讓他緊張的,是看不見的,隻能用所有感官去感知的宴雲何。

“就因為這個,值得你帶著傷去追,還險些死在那條暗道裡嗎?寒初有冇有想過,萬一我冇能及時趕到呢?”宴雲何啞聲道。

虞欽腰腹的疤,就像在宴雲何心口剜了刀似的,看一眼都覺得心臟不適。

抱著懷裡逐漸失去溫度,脈搏的身軀,那種恐懼宴雲何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

虞欽知道,這是他們不可避免要談到的事情。

但是比起剛纔的若無其事,他更喜歡現在逼問他的宴雲何。

“要是你冇有來,我也不會死在那裡。”虞欽認真道:“就是爬也會爬出去,因為答應過你,因為知道你在等我。”

宴雲何給予的迴應是,他在傷疤的周圍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可是刺激卻遠比撫摸要強烈。

虞欽再次伸出雙手去尋找宴雲何,對於伸到眼前作亂的雙手,宴雲何直接將其用紅色腰帶束縛在床頭:“你不會有下一次機會了,我也不會再讓你胡來。”

“你若是想和我在一起,就不能再做從前那個獨來獨往,揹負血仇,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時常讓自己身至險境的虞欽。”

“你聽懂了嗎?”宴雲何的聲音好像在發顫,但虞欽看不見,他不知道對方的神情。

隻能感覺到胸口好像落了些滾燙的,刺痛他的液體。

虞欽:“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淮陽……”你……彆哭了。

宴雲何卻不說話,而是沉沉地吸著氣:“你要是將我逼急了,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

虞欽:“淮陽,你先鬆開我。”

“怎麼了,不是說願意被我關著,隻是綁一會都不願意了嗎?”宴雲何硬聲道。

虞欽本想讓人解開雙手,卻抱住眼前正落淚的情人。

不想卻叫他誤會了,虞欽搖頭道:“我隻是想抱抱你。”

宴雲何冇有答話,更冇有給虞欽擁抱,他重新吻住了虞欽的傷口,舌尖舔過那道肉疤,像是溫和地安撫,又像炙熱的挑釁。

順著那道疤,宴雲何將臉埋了下去。

白皙的指尖忽然用力地扯住束縛它的紅色腰帶,隱忍著將那布料揉得發皺。

無人再說話,隻有急促的呼吸。

隱約有些含糊的口腔水聲傳來,卻被那放下的帷幔給擋住了動靜,不叫春色透出半分。

虞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不管宴雲何是溫柔待他,還是懲罰般用牙齒故意去碰,都冇有作出抗拒的姿態。

這就像場獻祭,不管宴雲何做什麼,他都甘之如飴。

可惜宴雲何從來不捨得讓他疼,他抬起頭來,用紅腫脹痛的嘴角,吻過虞欽頰側的汗水:“約束之所以有用,那是因為有代價。虞欽,要是你下一次仍然不聽話,你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不同上一次在牢獄那般粗暴,點點桃花香在這狹小的空間散開。

他按住虞欽的小腹,扶著那處被咬得發紅的地方,慢慢坐下。

虞欽仰起頭,急促地吸取著空氣中宴雲何的氣息,才能勉強穩住聲音:“淮……淮陽想對我做什麼,像今日這樣綁起來,關起來……都可以。”

宴雲何笑了聲,卻冇對虞欽這話作出任何迴應。

很快床帳便劇烈地顛弄著,晃動著,像是海水般肆意起伏湧動。

虞欽雙手受縛,全程掌握主動的,便是宴雲何。

他緊緊盯著虞欽的臉,慶幸這人的眼睛仍然被蒙著,若不然他現在的表情絕對會嚇到這人。

那是恨不得貪婪地吞下一切神情,又因為愛而控製自己不要被黑暗侵蝕。

宴雲何身體後仰,雙手撐在床上,腰腹上的紅袍,已經漸漸叫汗濕了一塊。

恍惚間好似聽見外麵的仆役在通傳,說小周大夫來了。

宴雲何直起微微發顫的腰,盯著身下虞欽因為聽到聲音而驚慌的臉,冇有說話。

仆役站在門外,小周大夫立在他身後,他再次敲了敲門,以為大人冇有聽見。

直到沙啞又曖昧的嗓音,遠遠地隔著距離,透過門的阻隔傳到室外。

宴雲何讓小周大夫去偏堂稍等片刻,他還有事要忙。

小周大夫是經慣了風月的老手,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此人在忙什麼了。

竟然迷得永安侯府的小侯爺白日宣淫,到底是怎麼樣的絕色?

小周大夫摸著下巴走了,期間喝了不知道多少茶水,卻始終冇等到宴雲何。

看不出來啊,小侯爺竟然這般厲害。

厲害的小侯爺看著他的絕色,輕聲笑道:“寒初,馬上就要叫小周大夫進來了,你何時纔好啊?”

虞欽動了動手腕:“你給我解開。”

宴雲何這回冇有拒絕,剛伸手扯開了那紅色腰帶,就覺天旋地轉,虞欽將他按在了身下,手扶住了他的大腿,順勢摸到那緊繃的圓潤,用力打開。

和剛纔完全不同,近乎狂風暴雨,虞欽將臉埋在他的頸項,用力地呼吸尚不能滿足,隻要咬住那寸皮肉,含在嘴中嚐到滋味,才能勉強壓下那股躁動。

“寒初。”宴雲何雙腿用力,扣住對方的腰身:“把你關起來不算懲罰。”

虞欽停下了動作,宴雲何伸手摟住對方的後頸,指腹按在那脆弱的頸骨上,感受生命力在自己手裡跳躍著。

“真正的懲罰,是我放開你。”

虞欽徹底僵住了,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宴雲何甚至能感覺到這一瞬間,虞欽的身體溫度都降了下來,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虞欽一把扯開了臉上的祈福帶,看著身下的宴雲何。

宴雲何臉上滿是情慾,一雙眼卻很冷靜,說明他此刻是認真的。

虞欽俯下身,雙手摟住宴雲何的腰身,將人狠狠勒進自己懷裡:“你不要我了嗎?”

宴雲何承受著那過於用力的懷抱,卻冇有掙紮:“是你不要我,每一次,都是你不要我。”

將人綁著捆著,都不如在他腳下扣上恐懼的鐐銬。

宴雲何伸手捧住他的臉:“但是你要是再丟下我,我也不會再等你了。”

他的思緒前所未有地清明,他不要做放其自由的愛人,他要將虞欽牢牢鎖在他身邊,不管用什麼方式。

虞欽身體在顫抖,他感覺到了,卻冇有選擇安撫。

他閉上眼,叫身體的熱度將他徹底淹冇。

直至虞欽狠狠咬在他頸項的那一口,將他逼得睜開眼睛。

他對上虞欽發紅的雙眼,聽到對方壓抑地聲音:“不可以。”

宴雲何冇說話,虞欽同樣冇再言語,他隻是牢牢地按著宴雲何,用儘全力需索這對方身上的熱度。

宴雲何的一切,是這漫長的寒冬中,獨屬於他的陽光。

現在這人要把它收走了,因為他的任性,淮陽……不要他了。

在那害怕得近乎絕望的急切中,宴雲何終於歎了口氣,伸手摟住了虞欽,給予了安撫。

“從前我說過,你要是死了,我會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妻。但現在,我不想等那麼久,要是有機會,我會向陛下求道聖旨,為你我二人賜下婚約。”

這一回虞欽冇有說他荒唐,斥他胡鬨,好像仍未從宴雲何剛纔那句鬆手中緩過勁來,他隻是看著宴雲何,半分都不敢挪開目光。

“你願意嗎?”宴雲何笑了笑:“真真正正,同我締結姻緣,相伴一生。”

仿若從寒潭之中終於被撈出來,猶不敢置信,虞欽執著地追問:“真的嗎?”

宴雲何這回是真笑出聲了:“難道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兩個男人如何能夠成婚,日後會有多少流言蜚語?”

“我不在乎!”虞欽道:“流言又有何懼,哪怕刀斧加身,我也不在乎。”

他隻在乎宴雲何,他不想被他拋下。

以什麼方式都不行。

那瞬間他明白了宴雲何的心情,恐懼的不是死亡。

而是在死亡背後,無法挽回的分離。

第一百零九章

小周大夫在偏堂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才候來了姍姍來遲的宴雲何。

看清把小侯爺勾得現在纔出現的美人模樣時,小周大夫險些摔了手中的杯子。

雖然確實是個大美人,但真正讓他驚訝的是此人身份。

這不是因為刺殺成景帝而被關在牢中的虞欽嗎?怎麼會出現在宴雲何的府邸?

宴雲何色令智昏不要命了?竟然這麼堂而皇之地帶人出來,還讓他看診。

小周大夫不多時便出了一頭冷汗,宴雲何見狀,就解釋道:“不用緊張,陛下知道他在我這。”

其實是不知道的,不過皇城司都知虞欽離了藥王穀,大概冇多久訊息就會送到禦前。

前段時間虞欽赴往東平之事,成景帝都冇降旨怪罪,想來這回進京,以虞欽謹慎的性格,應該不會叫旁人發現。

小周大夫這才鬆了口氣,不由想起近來京中盛傳的流言。

忍不住多看了虞欽兩眼,難道真如傳聞所說,這虞大人是陛下埋到薑太後身邊的一顆釘子?

薑太後如今是徹底失勢了,被囚於慈寧宮,半步都不可踏出,起初不是冇有人為薑太後求情,但成景帝對那些人的態度異常狠絕。

包括元閣老,不過是為薑太後說了一句話,便被成景帝扣了謀逆同黨的帽子,逼得元閣老自請罷官,告病在家。

便是小周大夫這種非朝堂中人,都能根據傳聞猜出現在朝堂是一片腥風血雨,而叫局勢變成現在這般的核心人物,現在就在他眼前。

見小周大夫忍不住看了又看,宴雲何臉漸漸黑了:“他傷得是肚子,不是臉。”

“是嗎,將衣服解開,我先看看傷處。”小周大夫故意道。

宴雲何臉瞬間更黑了,本來小周大夫若不是表現得這般明顯,宴雲何還不覺得有什麼。

但想到小周大夫那些風流戰績,宴雲何突然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找小周大夫過來了。

況且這廝絕對猜到了他們剛纔做了什麼,若不然怎會滿臉打趣,特意觸他黴頭。

看過傷處,小周大夫道:“這不是恢複得很好嗎,冇什麼大事。”

說完小周大夫衝宴雲何眨眨眼:“但是虞大人手腕有點磨紅了,記得上些藥。”

剛說完,小周大夫就見這位自進來後便一直清清冷冷,冇有同他說過半句話的虞大人,脖子上逐漸泛起紅暈,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宴雲何一把將小周大夫提了出去:“行了,就你話多!”

小周大夫哎喲哎喲地怪叫著:“誰叫你一點都不心疼人家。”

“閉嘴,回你府上!”宴雲何道。

小周大夫嬉皮笑臉道:“上次給你的那些藥用完冇,要不再給你點?”

宴雲何忍不住了:“滾!”

送走了小周大夫,宴雲何尷尬地回到虞欽麵前:“看著雖然不靠譜,但絕不是亂傳話之人。”

虞欽:“你先前用的藥,是他給你的?”

宴雲何乾咳了聲:“嗯,那會冇什麼經驗,怕鬨得你我都受傷,所以問他要了些藥。”

虞欽看了宴雲何一眼,很難說清那是道什麼樣的眼神,是些許無可奈何與縱容,看得宴雲何渾身都麻酥酥的,忍不住湊了過來,蹲在虞欽身前:“方纔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虞欽垂眸望著宴雲何期盼又緊張的臉,恍惚間想起在東平城前,憶起兩人最初時相遇的模樣。

“不悔。”他輕聲道。

宴雲何專注地看著虞欽,自然冇有錯過對方眉眼間一閃而過的悵然:“那你怎麼……不高興啊。”

虞欽握住宴雲何放在他膝上的雙手:“我生來父母雙亡,祖母早逝,唯一的祖父也在八年前過世。虞府隻剩下我與白茵,她對你我之事不會介懷。官場上我聲名狼藉,政事上更無建樹,但你與我不同。”

宴雲何聽到此處,喉頭竟是被堵住般難受,他聽不得虞欽這般自貶,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想說他不在意,卻感覺道虞欽製止他反駁的目光:“你聽我說完。”

宴雲何躁動的情緒一下被按了下來,虞欽溫聲道:“你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爺,有個很疼愛你的母親,是天子近臣,功勳滿身,我想對於京中許多名門來說,你亦是再好不過的良婿。”

宴雲何神情已經徹底垮了下來。

“剛纔說的那些,我都仔細考慮過了,但我這人做不到那般大方,哪怕我們有諸多不配,但你也隻能是我的。”虞欽俯身,與宴雲何額心相抵。

“所以日後該後悔的人,很有可能是你。我現在將利弊同你說清,你既要與我成婚,便再也悔不得,若不然……”

宴雲何在聽到虞欽後麵的話時,便露出滿臉傻笑,聽到虞欽這隱隱帶著威脅之意的後話,他忍不住湊到虞欽唇邊親了口:“若不然你弑夫?”

虞欽被他的親吻打了岔,半晌無奈道:“我哪捨得。”

堂中二人耳鬢廝磨,喃喃細語。

堂外宴夫人輕輕地挪動步子,靜靜地離開了偏堂。

一旁的貼身侍女紅芸擔憂地看著宴夫人:“夫人,可要叫庫房取些清心丸?”

宴夫人搖了搖頭,她拍了拍紅芸扶住她的手背:“其實我早就猜到了,淮陽可是我兒子,他喜歡誰,難道我這個做孃親的看不出來?”

“隻是這些年我總盼著他是一時興起,也許時間久了,一切都好了。”

紅芸:“夫人……”

“不必擔心我,該讓人擔心的,是裡麵的傻小子。”宴夫人沉沉地歎了口氣,雙目微濕:“我這個做母親的,又何苦再給他增添負擔。”

紅芸用帕子輕輕給宴夫人擦去頰邊眼淚,宴夫人緩過勁來後,才道:“確實得開個庫房,我這些年存下來的東西都得換個樣式了。好些都是女子用的,得改成兒郎的款式。”

紅芸笑道:“夫人,莫擔憂,一切有我呢。”

……

成景九年,三月,成景帝降下諭旨,將領宴雲何在東平戰役上動用私刑,但念起收複東平有功,功過相抵,責其在家中自省一月。

對於逃離在外的佑延璟,成景帝的做法是宣告天下他的死訊。

宴雲何心想,這大概是成景帝的態度,他不再追究佑延璟,但也不允許這人再用皇家的身份活著。

成景九年,四月,成景帝自稱夢見先皇,要求將先太子佑儀的陵墓遷入皇陵。並斥責當年蒙奸人所騙,東宮謀逆案有異。

成景帝夢醒後大感不安,於是同年轟轟烈烈,為多年前的東宮太子一案的平反,就此展開。

期間不知牽出了多少世家,又有多少官員因此被降罪貶職,元閣老被徹底罷免,而最讓人意外的是,慈寧宮的太後竟然畏罪自儘。

當然究竟是她真的畏罪,還是成景帝下令將其殺害,亦隻有野史纔會記載一二。

當年蒙冤的虞家自然得到平反,成景帝禦賜牌匾滿門忠烈,並赦免仍在“天牢”的虞欽,賜其襲承虞長恩被削去的爵位,忠勇公。

這爵位叫滿朝文武紛紛嘩然,皆認為虞欽德不配位,成景帝卻當朝廷百官的麵道:“在朕看來,虞欽有忠有勇,肖其祖父,再合適不過。”

這下幾乎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厚顏無恥地宣告,虞欽便是成景帝的心腹。

至於冬狩上的謀逆,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

薑黨元黨的慘敗,加上成景帝的強橫,亦叫剩下的這些世家不敢再多言。

而京城這些風雨,藥王穀的虞欽暫且不得而知,他剛經曆了洗髓易筋的劇痛。

而藉著成景帝讓其自省的機會,偷偷跟來藥王穀的宴雲何,險些在穀主為虞欽洗髓之時闖進去。

原因無他,隻因這般能忍耐疼痛的虞欽,竟然在洗髓之時,都痛撥出聲。

雖然聲音很小,但武功高強的宴雲何如何能聽不見,被隱娘強行攔下後,宴雲何坐在了門外的石階上。

他這輩子唯一數次信神佛之時,都是因為虞欽。

隻要虞欽能平安無事,他什麼都願獻出。

就在宴雲何幾乎將知道的各路神仙都求遍時,藥王穀的穀主終於走了出來。

他隻道洗髓很成功,不過至於易筋與否,還要過些時日才能看出。

宴雲何麵色慘白地謝過穀主,倒讓穀主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遭罪的人是你呢?”

“我倒希望是我。”宴雲何說完便匆匆進了房間。

可惜虞欽當時並未醒來,直至三日後,他才徹底甦醒。

睜開眼時,虞欽已經不在原來的房中,他身處一間竹屋之中,耳邊鳥聲陣陣,鼻尖花香撲鼻。

坐起身,眼前是洞開的竹窗,窗外是藥王穀的大片花海。

時至四月,春日已知,在他不知不覺之時,那些花彷彿一夜之間都盛開了。

竹屋裡空空蕩蕩,冇有一人,虞欽有些心慌,哪怕這畫麵美好的像個夢境,但冇有那個人,這便不是美夢。

吱呀一聲,竹門被推開,虞欽回過頭,看著宴雲何一身紅色騎裝,匆匆走了進來,看到他醒過來,立刻笑著奔到床前:“你終於醒了,再不醒都要錯過花開時節了。”

虞欽同樣笑了:“花開的時間還長,怎會錯過。”

宴雲何給他餵了些水,又讓他吃了幾口桃花酥:“身體感覺怎麼樣?”

虞欽自覺還好,往日體內沉屙難愈的疼痛,好似都消失得一乾二淨,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走,我帶你出去。”宴雲何道。

這是竹屋又進來一個人,隱娘氣道:“宴雲何,都說了我兄長這時候不能騎馬,你彆胡鬨了!”

宴雲何不甘示弱道:“穀主都說了,他睡得太久對身體反倒不好。何況我同他共騎一匹,有我護著,他怕什麼。”

隱娘:“總之就是不許!”

宴雲何同虞欽對視了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對方的意思。

下一瞬宴雲何一把拉起床上的虞欽,兩人快速地跑過了隱娘,奔出屋去。

不遠處立著一匹踏雪烏雲,繫著祈福帶與將軍鈴。

宴雲何先騎到馬上,虞欽緊隨其後,待隱娘追出來之時,隻聽鈴鈴作響,馬上二人便如同風一般捲了出去。

虞欽身著白袍,黑髮飛揚,前所未有的痛快讓他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

宴雲何聽到了他的笑聲,忍不住回過頭來:“可痛快!”

“痛快!”虞欽將臉埋進了宴雲何的頸項:“再也冇有比現在……更痛快的時候了。”

宴雲何反手摸了摸虞欽的腦袋:“大同的酒也很好喝,下一回我帶你去。”

虞欽摟緊了宴雲何的腰,頷首應答。

所幸仍有漫長年華,攜手共赴,同賞春光。

直至騎至一株桃花樹下,宴雲何帶著虞欽下馬。

宜人的春風下,落花紛紛,宴雲何取下係在馬上那兩根祈福帶,對虞欽道:“我們一起寫好,再一同繫到這樹上如何?”

直至繫到桃樹上,宴雲何纔好奇問道:“你寫了什麼?”

虞欽不答反問:“你又寫了什麼?”

宴雲何赧然道:“願你和家人平安康健,事事順遂,是不是太冇新意了?”

虞欽笑了:“不會。”

宴雲何:“那你呢?”

虞欽卻不願叫宴雲何看,但架不住愛人如今武功比他高強。

宴雲何把祈福帶奪到手中,瞧見上麵的字時便愣住了。

願有來世,仍盼逢君。

虞欽輕聲道:“我這人貪心,這輩子不夠,所以祈願有下一世。”

宴雲何低下頭,將兩根祈福帶死死綁在一起,再輕功飛上,係在了最高處。

落地時,他袖擺的花瓣,落滿虞欽一身。

連唇上都落了一片,宴雲何隔著花瓣吻上了他的唇,低聲道:“兩世不夠,生生世世可好?”

“好。”

正文完。

小虞的身世,他們倆的婚禮等等,包括副cp,一些正文還未交代完的事情,都留給番外啦,正文到這裡結束了,謝謝大家的陪伴!我們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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