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好人,就是魔頭?
江城最頂級的七星酒店,總統套房。
劍琉璃赤著腳。
踩在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
如同一個闖入巨人國度的孩童。
好奇又戒備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洞府。
這裡比她在崑崙山的靜室大了十倍。
卻冇有任何靈氣。
處處透著一種凡俗的,冰冷的奢華。
她最感興趣的,是那個被稱為“浴室”的小隔間。
隔間裡,一麵巨大的水鏡,能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牆壁上鑲嵌著許多亮晶晶的鐵器,造型古怪。
她研究了許久,終於學著秦大明教的,擰動了其中一個開關。
嘩——
一股冰冷的水流,從頭頂一個蓮花狀的鐵器中噴湧而出,澆了她一頭一臉。
“呀!”
劍琉璃驚呼一聲,本能地向後一躍,差點拔劍。
她抹去臉上的水珠,秀眉緊蹙。
這凡間的沐浴之法,為何如此……粗暴?
她又嘗試去擰動另一個。
這次,是滾燙的熱水。
她折騰了半天,才終於找到一個讓她感覺舒適的溫度。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洗去了一路風塵。
也讓她那因一頓飽飯而變得有些懶散的思緒,重新變得清明。
她靠在光滑的牆壁上,閉上眼。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秦大明那張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臉。
還有那道在她腦中不斷響起的,戲謔又帶著一絲關切的聲音。
【這姑娘,怕不是在山上修傻了。】
【算了算了,就當是日行一善,喂喂小動物了。】
他……到底是誰?
為何對自己一個陌生人這麼好?
他給的這張黑色卡片。
還有那個名為“手機”的法寶,真的能換來食物和住所?
她想不明白。
師尊口中那個狡詐、險惡、人心如獄的凡間,似乎與她經曆的,完全不同。
……
翌日清晨。
劍琉璃換回了那身素白長裙,走出了酒店大門。
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帶著一股急風,猛地衝到她的麵前。
“仙子!”
來人一身狼狽。
衣衫上還帶著塵土。
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正是耗儘心力,才終於循著天命引找到此地的葉塵。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劍琉璃身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
看到了她身上那一塵不染的仙氣。
也看到了她那與氣質格格不入的,對周遭世界的小心翼翼。
“仙子!您終於來了!”
葉塵的聲音帶著哭腔,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葉塵……恭迎仙子下山,為我江城,斬妖除魔!”
他說著,便要跪下行大禮。
劍琉璃秀眉一蹙,身形微動,一股柔和的力道便托住了他。
“你是何人?”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審視。
“我便是葉塵!”
葉塵站直身體,臉上寫滿了悲憤與急切。
“仙子,您……您怎能接受那魔頭的饋贈!?”
他指著劍琉璃下榻的酒店,痛心疾首。
“此等凡俗奢靡之地,最是腐蝕道心!那魔頭給你的一切,都是糖衣炮彈,是為了玷汙您的無垢劍心啊!”
劍琉璃的眼神更冷了。
她不明白,眼前這個自稱葉塵的人,為何一見麵就對她大加指責。
而且,他說的話,她聽不懂。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平靜地回答。
“我昨日落難,是一位秦先生出手相助,他請我吃飯,為我尋了這處落腳地。”
她頓了頓,清澈的眸子直視著葉塵,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他是個好人。”
“秦先生?”
葉塵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臉上的悲憤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荒謬所取代。
他抓住這兩個字,聲音都在發顫。
“您說的……可是秦大明?!”
劍琉璃看著他誇張的反應,心中升起一絲不悅。
她覺得眼前這個人,比那個秦大明要奇怪得多。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
葉塵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他就是那個魔頭啊!!”
“秦大明……他就是您此行要斬殺的,那個禍亂天下的絕世大魔頭啊!仙子!”
轟——!
宛如一道九天神雷,在劍琉璃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整個人,都呆立當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周圍喧囂的車流,鼎沸的人聲,都在瞬間遠去。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葉塵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
和他那句在耳邊不斷迴響的,振聾發聵的指控。
魔頭?
那個會因為她肚子叫而強忍笑意。
會笨拙地給她夾菜,會擔心她被人販子拐跑的男人……
是魔頭?
那個心裡想著“喂喂小動物”,想法乾淨得像山間清泉的男人……
是她要斬殺的目標?
這……
怎麼可能?!
她的劍心,那顆在崑崙之巔,被千年冰雪淬鍊得堅不可摧的劍心。
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哀鳴。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裂痕,悄然出現。
葉塵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得意。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趁熱打鐵,衝上前,用一種飽含血淚的語氣,開始了他的控訴。
“仙子,您被他騙了!我們所有人都被他騙了!”
“他表麵上是江城首善,是人人稱頌的秦先生,暗地裡,卻是不擇手段,殘暴嗜血的惡魔!”
“他用邪術迷惑人心,您昨日見到的那兩位女子,顧清雪,楚夢瑤,都曾是良善之人,如今卻都成了被他操控的傀儡,供他玩樂!”
葉塵聲情並茂,將秦大明的所有行為,都解讀成了最惡毒的陰謀。
“他請您吃飯,給您住所,不是因為他善良!”
“而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您的威脅,他想用凡俗的糖衣炮彈,來腐化您,麻痹您!讓您沉淪在這紅塵慾海之中,忘記自己的使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偽裝!都是陰謀!”
劍琉璃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秦大明溫和的笑臉,與葉塵口中那個殘暴的魔頭形象,瘋狂地交織,撕扯著她的神智。
一邊,是她親耳“聽”到的,毫無雜質的心聲。
一邊,是眼前這個天命之子,血淚交加的控訴。
她該信誰?
她的理智在尖叫,在抗拒。
可師尊臨行前的諄諄教誨,崑崙山千年不變的清規戒律,如同一道道枷鎖,開始收緊。
“眼見,為虛。”
“耳聞,為虛。”
“人心隔肚皮,唯有你手中的劍,纔是唯一的真理!”
師尊的話,在耳邊迴響。
是啊……
那個男人的神通如此詭異,能讓她聽到心聲,焉知那心聲,不是他偽造出來迷惑自己的假象?
他修為高深莫測,遠在自己之上。
若他真是魔頭,又豈會冇有一點城府?
自己所見的一切,或許……真的隻是他演的一場戲。
一場專門演給自己看的戲。
想通了這一層,劍琉璃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她那雙迷茫的眸子,一點一點地,被冰冷的寒霜所覆蓋。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動搖,都被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和作為護道人的使命感所取代。
她抬起眼,看向葉塵。
那眼神,已經恢複了昆-侖劍仙應有的,斬斷塵緣的冰冷與鋒銳。
“我,明白了。”
葉塵見狀,心中狂喜。
成了!
他立刻獻上毒計,聲音壓低,卻充滿了蠱惑。
“仙子,機會來了!”
“今夜,秦大明將在他的秦氏集團頂樓,舉辦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
“他將繼續偽裝成大善人,在全江城的名流麵前,沽名釣譽,矇蔽世人!”
“那正是我們當眾揭穿他真麵目,替天行道,最好的時機!”
劍琉璃冇有說話。
她隻是緩緩地,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背後那柄古樸的劍柄。
嗡——
一股無形的劍意,沖天而起。
以她為中心,方圓十米內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彷彿瞬間入冬。
葉塵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卻又因為興奮而滿臉通紅。
他知道,這位崑崙劍仙,已經下定了決心。
“好。”
劍琉璃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從萬載玄冰之下傳來。
“今夜,我便在世人麵前,斬下他的頭顱。”
“以正天道!”
說完,她鬆開劍柄,轉身就走,冇有再看葉塵一眼。
那決絕的背影,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要將這紅塵俗世,都斬開一道裂縫。
葉塵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笑。
他彷彿已經看到,秦大明在萬眾矚目之下,被這位仙子一劍梟首的淒慘下場。
到那時,他失去的一切,都將百倍千倍地拿回來!
而走在前麵的劍琉璃,心中卻在默唸著另一個聲音。
“秦大明……”
“若你真是魔,欺我,騙我,辱我崑崙道統,我必斬你。”
“可若你不是……”
她的心,為何會感到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