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又怎麼說?”惡魄挑眉,黑成了一潭濃墨的眼珠緩緩恢複了三分光色。
“……因為,你這相當於是把他們本來將要麵對的‘未知’,通通變成了‘已知’。”非毒微默,“人在全然未知的情況下,才更願意維持現狀、選擇保守。”
“可一旦那‘未知’變成了‘已知’——其間就會憑空冒出來許多可操作的餘地。”
“同樣的,人也會因此變得更為大膽、更容易放棄保守,並嘗試著去儘最大可能規避已知的‘未來’——尤其是不好的‘未來’。”
“是以,依著這群人的性子,他們肯定不會坐以待斃——那就必然會搞出一大堆花活。”非毒說著又搖頭歎息著聳了下肩。
“當然,也不排除你就是故意要讓他們先看完你那一世的記憶……故意要把他們的‘未知’變成‘已知’。”
“隻是這樣一來,我隻能理解為,其實你心中對著小長泠——或是說,對著人間——還是存著一線希望的。”
“雖然你嘴上總嚷嚷著什麼仇啊怨啊恨意滔天,但內心深處卻總渴望著有誰能把你從由無數怨氣構成的泥潭裡拖拽出來——”
“你厭倦了這樣昏暗、混亂,怨恨永無止境的日子。”女鬼轉頭望向孩童那渾瞅不見半分眼白的眼睛,目色幽幽,“但習慣了這樣過活的你無法自救,你能想到的、唯一的解脫方式隻有自我了結。”
“可是由……一魄浸染了怨煞而變成的鬼,又該如何自我了結呢?”
“——要麼尋天雷將自己劈一個渣都不剩,要麼去找那早就想將大家都吞噬入腹的欲魄吞賊。”
“不過選了前者,那包括你我及小長泠在內的所有人與鬼皆要魄散魂消,且礙著她那身份……最後需得陪著你去死的,隻怕還不止我們。”
非毒咧嘴:“可若選了後者,雖不至於連累他人,卻也會令吞賊那比你還癲的老貨實力變得過於強橫,到最後,說不得要惹出更大的亂子。”
“說到底……你雖是惡魄,卻到底繼承了她原本純良正直的底色。”女鬼邊說邊抬手撫了撫幼童枯草般的發頂,夜風穿過層雲,隱約吹散了小鬼眉間纏繞著的戾氣,她眼神溫和,“你這個惡魄,還不夠‘惡’。”
“……非毒,你今天的話太多了。”惡魄不大自在的伸手拍開非毒落在她頭頂的手掌,一麵萬分嘴硬地彆開了腦袋,“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不夠‘惡’的惡魄。”
“是嗎?我倒不覺得我今天話多。”女鬼慢條斯理地收了手,順帶將小鬼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全然無視,顧自接續上了她方纔還不曾說完的東西,“好了,你繼續聽我說。”
“你不想惹出新的亂子,於是便將這種微弱的、你自己多半也不曾覺察到的希望轉嫁到了他人身上——你希望有人能聽到你壓抑在心底的求救聲響,希望有人能幫著你、代替你走出一條全新的路來。”
“所以啊——”
非毒抄手抱胸,歪頭看向身側的小鬼:“你確定你真不是故意先讓他們看了你的記憶,不是故意想要同他們求救嗎?”
“……我的確是故意讓他們先行看到了我的記憶。”惡魄梗著脖子佯裝一派不以為然,“但我並未想過要向他們求救。”
“——我隻是想讓他們體驗一下那種身在亂世中,即便你已提前預知了自己的所有命運,也照舊要被那亂世裹挾著吞冇,再怎麼絞儘腦汁、想儘辦法,也改變不了自己命中註定的結局的無能為力罷了。”
“七魄化鬼離體時,記憶和大部分的情緒也會隨之被一同剝離。”小鬼瞳色輕晃,眼中心緒莫名,“非毒,你不曾生在亂世。”
“也不會明白那種被什麼東西強製推著走的、半分都掙紮不得的感覺。”
“是嗎?”非毒對此不置可否,她隻淺笑著懶洋洋向後倚上了虛空——那由煞氣化成的長劍霎時變成隻綿軟的腰枕,她舒舒服服的倚著,甚至還有心思略微調整了下姿勢。
“那我暫且相信,你真的隻是想讓他們感受下你所謂的那種‘無能為力’罷。”
“但縱然如此,你多半仍舊看不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女鬼抬指繞著長髮說了個輕描淡寫,姿態輕鬆而不見丁點緊張,惡魄聽罷哂笑著扯了把身上破舊的衣衫:“你對他們倒是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非毒眼珠微橫,“是你還不夠瞭解這些混賬玩意。”
“倘若換了一般人在這裡,那他們的確極大概率地會如你‘希望’的那般,在無數次掙紮失敗後,感受到無儘的絕望。”
“但這幾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呐。”女鬼皺臉——一個情感缺失的石頭,一個牌坊怨氣精托生而成的狠人,還有一個哭起來冇完冇了的陰陽眼。
這四個人裡,唯一勉強能稱得上是“正常”的,也就是宋常應那個藏青袍子的小道士了,但他瞧著神經好似有些大條,恐怕也不會按常理出牌。
“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那幻境裡看看嘛。”非毒渾不在意,“左右我們說了這麼久的話,那幻境中的時間大約也過去有個三年五載的了。”
“……也是。”惡魄的眼神閃爍,思量半晌後她終竟冇能抵住自己那滿肚子的好奇,轉而一頭紮進了幻境之中。
女鬼見狀全然不覺意外,她隻甚有耐心地抄手在外等候了片刻,不多時,不遠處的那滾滾黑氣內,果然傳來了幼童幾近崩潰的沖天叫嚷:
“不是,誰讓你小子帶著全家上山當道士的啊?那個披麻戴孝到處哭喪的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把自己搗騰成嶺南富商的我就不想說了……長泠你他喵又在乾啥??那幾千人的隊伍那能是山匪嗎?我看你是想當張角是吧???”
“你咋不廣發黃巾,振臂高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呢?”
“神經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