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
本就吐了大半晚上的宋常應最先忍不住又嘔了出來,緊隨其後的便是之前便已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包小道士。
同樣冇怎麼見識過這場麵的程映雪倒冇有真吐,隻是小姑娘那白到有些發慘的麪皮,終竟昭示著她腹內的不大舒服。
蘇長泠與非毒沉默不語,這一人一鬼看完隻繃著唇角,靜靜轉頭望向惡魄。
後者見狀揮手暫收了那漫天黑氣,麵上照舊掛著那兩行乾不透的血。
她看著眾人眼神幽幽,一開口,聲線裡便掛著遮掩不住的滔天怨氣——
“被人一刀一刀剁死再扔進沸水裡,最後連骨髓都被野狗吸乾的感覺好嗎?”
“——現在,你還想要帶著我回到那該死的步雲墟嗎?”
惡魄死死抓著蘇長泠的手腕,細長乾枯的五指鐵鉗一般扼緊了她的皮肉,那力道大得幾乎能捏斷她的骨頭。
少女聽罷,麵不改色地回望著那似隨時能再陷入癲狂之中的瘦弱幼童,半晌忽輕巧歎息一口,遂抬手安撫炸了毛的貓兒似的,緩緩摸了摸她蓬亂的發頂——
“想。”蘇長泠不假思索,瞳色溫和,堅定依舊,“我仍舊想要你隨我回到黃山、回到步雲墟去。”
“……為什麼?”
惡魄強撐著的猙獰麵容上忽出現了一瞬的龜裂,她漆黑的瞳中掙紮上了絕望與不解——這一次,她竟真如尋常三五歲孩童一般,委屈落了淚。
“因為……我說了,我這次並不想將你重新封印進什麼不見天日的鬼珠與陣法裡。”少女的嗓音微滯,方纔落在小鬼發頂的指頭輕輕拂過她的眼角,帶下些許沾了血的淚珠——她臉上頓時現出一小道蒼白的痕。
“我想為你化怨。”
“化怨……化怨!”再一次聽到“化怨”二字的惡魄像是被觸動了什麼神經,她猛地一把拍開蘇長泠的手掌,哭著喊著,號了個聲嘶力竭。
“這樣的怨氣究竟有什麼好化……都到了這種時間,你竟還在騙我!!”
“長泠——”
“你就不能……”幼童的嗓音隱隱帶上了細細的哆嗦,“你就不能與我說一次實話嗎?”
“——彆再騙我了好不好?”
“我寧可聽到你斬釘截鐵地說‘是,我就是想把你帶回去,重新封印進鬼珠裡’!”
“彆再騙我了……你不要再騙我了!”
惡魄顫巍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麵頰,淚水在掌下縱橫交錯著,將她的麵容浸染得斑斑駁駁。
她這一生似乎都是在各色的謊言中渡過——不管是恨她的、愛她的、怨她的,有求於她的還是不懷好意的,最後乃至是她自己——所有,所有人都在騙她……所有人都在拿謊言騙她!
“我真的——”
“真的不想再聽假話了啊!!”小鬼嗚嚥著深深埋了腦袋,無色的氣焰翻湧著,帶起愈發囂張而幾近脫韁了的鬼氣。
蘇長泠見狀麵上不可自抑地湧現出三分難過,她抿唇盯緊了幼童的眉眼,清淩淩的黑瞳中目色執拗:“可我這次也的確不曾騙你——”
“我真的隻是想幫你化解去這一身的怨煞。”
“化解怨煞?”惡魄兩肩聳動,哭著哭著突然癲狂大笑著出了聲,“你這話說起來倒是簡單!”
“可我今日偏要看看,倘若現在的你——還有你們!”
那小鬼說著陡然指向程映雪等人:“倘若你們真真切切地變成了當初的我,倘若你們真真切切也與當初的我淪落到同種境地……”
“倘若你們也真真切切地從那動盪不堪的亂世裡走過一遭,我看你們終竟還要不要嚷嚷著給我化怨,看你終竟要用何種手段來化這沖天的怨!”
惡魄恨聲攥拳,話畢倏然揮袖重聚了那漫天的鬼氣。
眾人隻覺眼前猛一陣天旋地轉,而後自己便被某種難以言明的力量拉進了新的幻境。
且在這一方幻境之中,他們不再是一群置身事外的逍遙看客——他們切切實實變成了三百餘年前、那不出五年便落得個家破人亡,最終慘死他人刀下的可憐幼童。
不過……也一點有不一樣的。
那就是,他們要比當初的惡魄多了些許預知。
——最起碼,他們已經知道自己即將要麵對些什麼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她修為本就偏高的問題,還是讓惡魄一口氣接連造出五道幻境委實有些強鬼所難。
她體內的修為居然不曾被這幻境完全壓製……還剩下不到一成可供她正常使用。
——雖說不到一成的修為頂多也就幫她將體質變得比常人強上些許,但這點修為,至少能讓她使喚得動山君。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彆人她倒不大擔心,但她有點害怕虞師兄那個膽小的倒黴崽子會被嚇到要水淹幻境。
蘇長泠想著稍顯無奈地歎出口氣,繼而垂眼輕喚了聲“山君”。
三尺餘長的凜冽青鋒應聲霎時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冷而硬的劍鞘親昵不已地上前貼了貼她的麵頰。
劍身上熟悉的金屬觸感令少女緊繃著的情緒無端放鬆了些許——隻要有山君在,她便好似永遠都無所畏懼。
“走吧,咱們該回‘家’了。”蘇長泠心念微動,順勢收了那尚蹦躂著的長劍。
三百多年前,生活在徽州境內百姓還不如現在的多——這會山中那還未被青石鋪平的小路,自也是出了離的泥濘。
少女循著腦內的記憶緩步在那山路上穿行而過,腳下不時踢起一小塊半鬆不軟的泥。
跟三百多年後的徽州相比,眼下這青山各處實在蕭瑟淒清得厲害……不知道的,隻怕還要以為這是處了無人跡的空山。
……不過,趕上政權更迭的皇朝末年,江山風雨飄搖間戰亂頻起,不少州縣都被亂軍屠了個十室九空——
這可不就是個了無人跡的“空山”嗎。
蘇長泠麵無表情地牽動了下唇角,繼而認真盤算起該如何應對當下的這個場麵。
依著她那時在前一個幻境裡看到的惡魄的記憶,他們全家的敗運,彷彿都起源於那日阿爹被人強製抓去充了軍。
那麼當務之急,自是要儘快攔住她那要上街的爹,至於後麵的嘛……
少女思索著慢慢回顧起那些記憶,她心中忽的生出了個彆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