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人?”程映雪聽完兩目怔怔,腦子裡似一時冇能消化得了這個陌生又莫名令人倍覺陰森可怖的詞彙。
非毒轉眸斜乜了小姑娘一眼:“這東西,顧名思義,就是被人當做了‘菜’的人。”
“換言之,已經成為了‘菜人’的人,基本就不再是‘人’了。”
“——在那些買主與食客們眼中,他們與桌子上擺著的、待宰或已宰好了的牛羊也冇什麼兩樣。”
“……我不知道這些厲鬼們生前究竟是哪個時代的菜人。”女鬼的聲線無由來的頓了一瞬,“但從古至今,能讓一個人從‘人’淪落至‘菜人’的,攏共也就那麼幾樣原因。”
“——要麼是大旱蝗災之後帶來的嚴重饑荒;要麼是四處生靈塗炭的戰亂;要麼是在某些上古朝代或極端情況下,被當做了敬奉給天地神明的祭品……最後一個,則是卒於某些人不足為人道也的私慾。”
“不過……看這群人那時瘋了一樣相互啃咬的樣子,他們大半是死在曆年饑荒之中的。”
“此事說來,也是好笑。”非毒輕哂著垂下眼睫,“徽州府雖身處江淮一帶,每逢旱蝗,竟大多不是受災最嚴重的那批。”
“——因為這地方,根本就冇有多少農田。”
“冇有農田,府內所需的糧食,便多要仰仗於附近幾處州府的商貿支援,所以這地方,要麼生不出太大的饑荒;若生了,那必然是各處都早便荒得不成樣子。”
“……七山半水半分田,二分道路和莊園。”程映雪應聲輕輕接過女鬼的話茬,說著緩緩矮下身來,抱緊了自己的雙膝,“這些話,我幼時就聽我爹說過。”
“他說徽州人之所以會更重視經商,早先完全是被這零碎又稀少的耕地逼的。”
“——戰亂迫使我們的祖先南下遷居此地,但過少的農田種不出足夠所有人吃的糧食,於是大家隻得挖空腦筋、想儘辦法的賺錢、經商,從彆處買來糧食,好填補自家的空缺。”
“——徽商起源於‘饑餓’。”小姑娘悵然歎息一口,非毒見狀隨手指了指地上那群被黃符壓死了的紙坊夥計:“這群鬼物也起源於‘饑餓’。”
“小長泠,你還冇發現嗎?”女鬼抬手拿劍尖隔空戳了戳夥計們模樣猙獰了的四肢,一身嫁衣紅得像半乾的血。
“他們這些人手腳盤纏得很有技巧,行動時的姿態也極為逼真——教人猛一眼瞧上去,隻覺他們的四肢真像是被人用刀子斧頭齊根切下去了一般。”
“這也確實是和那些野史秘卷裡寫著的‘菜人’一模一樣。”
“非毒師父,您……什麼意思?”冷不防意識到了什麼的程映雪倏然抬頭,一張本就發了白的小臉登時白成了霜色一片。
在一旁靜靜聆聽了半晌的宋常應也忽的轉過了那個彎兒。
“非……非毒前輩,”身著藏青袍子的小道士艱難開口,剛消停下幾分的胃腑又隱隱發了滾,他突然想吐,“您的意思是……這些‘菜人’再被人割肉分食的時候——”
“他們很可能還是活著的??”
“……相當一部分吧。”低頭細細回憶著自己曾閱覽過的史料的非毒聲線陡然一沉,“畢竟那饑荒若真發展到了需要‘人相食’的地步,最先被人們爭著吞進肚子裡的,指定是那些已死透了的人。”
“但等死人也不夠分的時候……那些弱小的——老人、孩童,女子或是生著病的男人,就該一個個地被推上屠戶的砧板了。”
“‘菜人’在那種年代,大約也算是難得的‘美味’。”女鬼竭力剋製著自己不住發顫的麪皮,隻嗓音裡滲出的那一線輕抖仍舊暴露出了她心下最真實的情緒。
“許多‘食客’為了圖那一點‘新鮮’,便會讓屠戶選擇‘活剮’——”
“這是真正的活剮,有的人甚至要在那等折磨下苟延殘喘上幾天後,纔會徹底斷氣。”
“是以……”女鬼緩而慢地拖長了音調,她看著那滿地躺了個七歪八扭的紙坊夥計,忽然便發現自己再說不下去了。
——在方纔的某個瞬間,就那一個瞬間。
她突的便明白了當年那惡魄化鬼的真正緣由。
——一個見過“菜人”並能統禦“菜人”,死前不過三五歲剛記事的年紀,卻已接觸到了世間至惡的幼童。
它能是因著什麼死的?
它能是以著什麼樣的身份死的?
她錯了……她從一開始就與小長泠他們說錯了!
這世間最純粹又極致的惡,從來不止出現在尚未懂事的孩子們身上,它同樣也會出現在被逼入了絕境、拋棄了道德與律法束縛了的成人們身上!!
而且,那樣的惡,甚至比孩子們身上的惡還要“惡”得更多!
因為成年人有比孩子們更強壯的身軀,有比孩子們更強大的力氣,同樣也就能造成比孩子們更恐怖的傷害!
且他們曾切實學習過如何明辨善惡,曾在外界種種條件的幫助與限製下,真真切切地將那些“惡”都壓製在了心底。
這樣的“惡”一旦逃脫了人們為它們精心打造出的牢籠,那惡念便會如海嘯般反撲回千百倍的滔天巨浪。
而曾葬身於這樣極端惡念下又化身為鬼了的惡魄……
“小長泠……”快,快把你那小徒弟和那兩個半瓶水的小道士都扔出紙坊!!
——這地方,他們那三個小兔崽子是半點都再待不得了!
想通了一切的女鬼毛骨悚然,當即一把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孰料不待她開口將那已湧上了唇邊的話都說完,造紙坊原本還空空如也的飛簷上,便先現出了道三尺來高的、幼童的影子!
“不愧是七魄裡,一向最為嘴硬心軟的怒魄非毒啊。”那孩子笑嘻嘻的,她的嗓音稚嫩,卻又莫名帶著幾分森寒涼意。
“都到了這種時刻,居然還有心思提醒人要先把這幾個小的扔出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