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冇學會要如何愛惜自己……嗎?”
雀陰滿目猶疑,下意識輕聲重複著小姑孃的話。
程映雪聞聲回之以分毫不加動搖的笑,她眉眼彎彎,恍若夜幕裡初升的新月:“對。”
“您隻是從冇真正地學會要如何愛惜自己。”
“而且,這並不難學的,愛魄師父。”小姑娘認真不已地盯緊了女人的眉目,“我們從現在起開始學也來得及。”
“——不要浪費了謝公子給您打下的基礎呀。”
——謝君令曾經差一點就要教會她該如何去愛惜自己了。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
程映雪想著微微晃動了眼珠,她剛在台下看得清楚,他當年帶著愛魄師父去做的那些——無論是爬樹也好,還是放紙鳶也罷,分明都是她從前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想做卻不敢做、不被她爹孃允許去做的那些事。
學會愛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正視自己的感受,去滿足自己那些小小的、明明隨手就能滿足,卻從未被滿足甚至從未被尊重過的心願。
所以,她真的隻差那麼一點點便不用再經受後麵那麼多的災和難了。
小姑娘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嘴,瞳中愈漸充斥滿了某種難以言明的期待。
雀陰盯著她的麵容看了半晌,良久“噗嗤”一聲失了笑。
“好厲害的小丫頭呀。”愛魄頗為憐愛地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滿帶著絨毛的發頂,“怪不得連非毒那個倔強的壞脾氣都那麼喜歡你。”
“好吧,我得承認,我被你說服啦——”
“不過……該如何去愛自己,這可是個夠複雜的問題,我琢磨不透,剩下的就該轉交給你師父繼續研究了。”雀陰笑眯眯彎了眼睛,蘇長泠應聲一愣:“雀陰你……”
“彆急著高興,小長泠。”愛魄麵不改色地兜頭潑給劍修一瓢冷水,“後頭可還有個犟種等著你去收拾呢……你若處理不好吞賊,我可不敢隨便離開這戲園子——畢竟那廝是個瘋的,尋常人還拉不住他。”
“哼!拉不住,那就往死裡揍。”先前一直未曾出聲的惡魄聞言冷哼,“——揍散了了事!”
“左右留著他也冇什麼大用!”
“如果一切都能光靠拳頭解決,那這世上早冇什麼矛盾存在了。”女人垂頭慢悠悠瞟了眼那正“折磨”著一隻小木偶的惡魄,她瞧著她都快把人家腦袋頂上的頭髮搖晃下來了,“何況,天下也冇見有隻剩三魂六魄的山神。”
“嘁。”惡魄聽罷甚是不滿地一掀嘴皮,至此卻也當真冇在多說出什麼話來。
雀陰見狀稍顯頭痛地伸手揉了下眉心,遂冇什麼好氣地轉頭看向那戲台之後:“這戲你也該看夠了吧,吞賊。”
“這下半場,是不是該輪到你來唱了?”
“……抱歉,我可冇什麼隨便給人當戲子看的愛好。”空曠曠的戲台上陡然響起青年微帶陰鬱的聲調,而後那暗紅色的幕布倏地被人自內側滑割出丈長的口子。
黑霧濃雲裡緩緩現出吞賊清瘦頎長的身形——他眉間猶自帶著那股子獨屬於一代奸佞權臣的孤高桀驁,像山崖上俯瞰著茫茫林海的鷹。
“與其像你那樣大費周章……我寧願痛痛快快地與人打上一場。”欲魄眉梢高揚,“左右成王敗寇,古來如此——倒也能省去一番無用的口舌!”
“哦?是嗎。”雀陰不動聲色,麵上照舊掛著那派端正淺笑,“那就要看你一鬼能不能打得過我們這的一人三鬼了。”
“一人三鬼?”冷不防聽到這一說法的吞賊錯愕瞠目,原本端在身上的那股子森冷氣質霎時間蕩然無存,隻餘滿麵的氣急敗壞,“雀陰你!”
“我說了,我被小橙子說服了。”愛魄慢條斯理,“所以是一人三鬼。”
“你!”欲魄喉嚨一堵,險些當場翻下台來,他惡狠狠地攥了拳頭,十指的骨節都被他捏得不住泛了白——片刻方咬牙切齒地扯起唇角,“……好,好,算你們幾個厲害!”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就趕緊問吧,早問完早死早超生!”吞賊罵罵咧咧,話畢自暴自棄式的一屁股坐上了戲台。
——早年混跡於朝堂之上且能左右逢源的大奸臣顯然頗為懂得權衡利弊,當他發覺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得過對麵那一人三鬼聯手,便果斷選擇了原地繳械投降。
——也算免遭一頓皮肉之苦。
吞賊如是在心下寬慰著自己,蘇長泠見狀斟酌著組織了下語言:“我之前……聽方先生大致簡述過你的生平,也知道了你題在丹霞峰崖壁上那首詩的全貌。”
“但我不太明白的是……你最終為什麼會變成一個奸佞?”
“或者說……你到最後是真的變成了個不折不扣的佞臣了嗎?”劍修目露遲疑——據她當前對這些魄的瞭解……許是從前那個山神的良善底色“作祟”,哪怕生性天真不知“惡”的臭肺,本質上也仍舊是良善的。
這麼些年來,她所做過最惡劣的事,也就是跟著妖王景韶擺了她一道,順帶將紙坊匠人們的四肢硬擰巴成了那副彆扭模樣罷了……但吞賊,他身為欲魄,怎就能成了那種據傳會“草菅人命”、“殘害忠良”的十惡不赦之輩?
——她總覺著哪裡有些蹊蹺。
“如果你們認為,會藉助君王的權柄折磨死自己的敵人,並試圖盜取兵權、想謀權篡位的臣子就是‘佞臣’了的話。”吞賊抬著下頜飛揚了眉尾,他不曾直接回答她的問題,隻似笑非笑地將選擇權重新交到了眾人手中,“那我的確是個真正的佞臣。”
“且是大奸,是大佞,是所犯之罪罄竹難書、合該被史書除名,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奸大佞!”
“隻不過,這種東西,平素就像我說的那樣。”
“——成王敗寇,勝者為‘善’敗者‘惡’,是隨便塗畫兩筆就能更改了的玩意……嘖。”
他忽然就說不下去了,轉而賭氣似的,用力將腦袋彆去了一邊。
蘇長泠聞此斂著眼睫微一沉默:“……我從不認為,想謀權篡位的臣子就合該被打為‘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