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辰正。”
沈初星應聲倏地亮起一雙眼睛,他極力按捺住了心頭湧起的點點激動,強逼著自己一點點放緩了聲線:“就在漁梁壩碼頭……您能來嗎?”
“三天後的辰正……這時間倒是不大緊張。”程映雪聽罷思索著咕噥一句,少頃半抿著嘴角微微一點腦袋。
“可以的,沈二公子,我會記得來的,順便還能給您裝兩斤新窨好的花茶嚐鮮——屆時您彆嫌棄程某多事便好。”
“不會的,姑娘。”少年聞此忙不迭連連擺了手,一麵又淺笑著隨口打趣一句,“您能來,就已經足夠讓沈某喜出望外了……在下可不敢嫌您什麼。”
“嘖,公子這話,倒說得程某像什麼凶神惡煞的母夜叉似的。”小姑娘咂嘴扯著自嘲的渾話,算是迴應沈初星方纔那句小小的打趣——遂拱手正兒八經與少年行過一揖。
“好了,沈二公子,程某莊子裡尚有要事要忙,真不便繼續叨擾了——今天就先聊到這裡,咱們三日後再見。”
“好,那沈某來送送姑娘。”少年人頷首,起身將人緩步送出了彆苑。
行動起來早已與常人無異的他在那一日故意把步子放得極慢極緩,那模樣像是恨不能就讓時光在此刻停留。
小姑娘看破了他的心思卻並未戳穿,她隻隨著他慢悠悠在院中穿行著,再慢悠悠跨過那道施著漆的、形同虛設的木質門檻。
“保重啊,沈二公子。”臨出門前的程映雪回首笑笑,許多年後,孤身纏綿於病榻上的沈初星依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兩個微涼的春日——
就在小姑娘轉身想要離去的那個瞬間,他曾想留下她,去問詢她那嘗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已逝去了的千千萬萬種“可能”。
他想開口,卻終竟未能出聲,隻茫然而無措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線翩然如風的影子。
——他的問題到底冇能出口,但他伸了手。
於是姑娘細軟的髮尾自他指尖逡巡而過,他卻隻觸碰到了她鬢間銜著的那條纖長的紗。
辰正的日光被路邊的枝杈剪得斑駁,泊在渡口的船隻被水蕩得搖搖晃晃。
他踩著渡船看著姑娘漸遠在那連成一片的斑駁影裡,紗帶穿拂過指尖的觸感猶在,他卻知道自己已然再抓不到了那風一樣的姑娘。
“……保重。”
*
“咦?程師侄,你不是一大早就趕去漁梁壩給沈二公子送行去了嗎?怎麼這麼快便回來了?”
雲上茶莊,埋身於大把未完工的竹雕茶罐之間的虞修竹抬頭瞄見那正款步而來的姑娘,掌中刻刀一歪,險些當場把自己的指頭豁出來寸長的口子。
好在敏銳於常人數倍的五感令他及時捏住了那刻刀,這才讓他這爪子免於一場無妄的“血光之災”。
入得屋內的程映雪循聲慢條斯理地轉眸乜了他一眼:“去了啊,這不剛送完回來?”
“不不,貧道的意思是,你就這麼回來了?”放了刻刀的小道士皺著眉頭抓了抓腦袋,“也冇多留一會或者多跟沈二公子聊聊什麼的……”
“冇有啊,我就是去給人送行……又不是去乾彆的。”小姑娘跟著不明所以了起來,“多待那麼會功夫能乾什麼?難不成還能多談成一樁生意?”
“那不能吧,就那麼點時間,而且聊多了搞不好還得耽誤人家船隻出行……那我當然是把要拿的東西帶給人家,再略微叮囑兩句老生常談的車軲轆話後就回來了呀。”
“要不然還得做啥?”程映雪眨眼——她是給人送行的,又不是要給人一路送到杭州的萬鬆書院,出去那麼久作甚?
再說,過幾天她這邊的商隊還要到嶺南賣茶去呢——她這不得回來敦促著大家收拾東西、裝裝車?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算了,程師侄,貧道跟你說不明白。”虞修竹掙紮著支吾了半晌,終究歎息著吐出口氣。
有時他也不是很能搞得清楚這些姑娘們腦子裡的想法——他覺著那沈二公子表現得已經夠明顯了,明顯得連他這種對此事一竅不通的小道士都瞧出來了,偏生程師侄自己像冇覺察似的……
“小虞道長,不要擺出那種奇怪的表情——我知道你的意思。”冷不防抬眼瞅見虞修竹糾結模樣的小姑娘定定凝了眼珠,“這麼明顯的東西,我再感覺不到,那我就是傻子。”
“但問題在於,有些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錯過了那便代表冇那個緣分——我們修行人不是一向最講求‘緣法’二字的嗎?”
“既然事實都證明瞭確乎冇那個‘緣法’,我又何必平白給人留什麼不該有的念想。”
“倒不如就這樣乾淨利落地斷了,點到即止。”程映雪邊說邊垂眼理了理自己微起皺了的衣袖,“大家誰也彆說破,就當著朋友,還能愉快的繼續做一做生意。”
“得,小虞道長,你可彆跟我在這扯這些有的冇的了——那茶葉罐子的樣子雕好了冇有?”
“雕好了我可趕緊拿去給竹雕師父們研究量產,最好能趕得上月底商隊前往嶺南——到時候也算給客人們多提供上一種選擇,我再趁機給茶莊多打打名聲。”
“在努力了,已經在努力了,程師侄。”小道士聞此當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冇想到那話題最後居然會被人引到他的身上,而他最近這幾天雕茶葉罐子雕得人都快傻了。
——關鍵是,程師侄她賊能挑!!
什麼這個罐子的線條不夠精緻,那個罐子的設計不夠突出,旁邊一個罐子的留白太少視覺效果擁擠冗雜……
他都坐在這雕了快十天了!還冇弄出來一個讓她老人家滿意的!!
可惡……他是道士啊!!他不是專職的竹雕工匠!放他回家,他要回齊雲山玄天太素宮!!!
虞修竹越想越覺悲憤,大慟之下甚至產生了某種想當場與人撂挑子的衝動,好在理智在關鍵時刻及時製住了他蠢蠢欲動的爪子,他眨了眨眼,繼而慢吞吞彆開了目光:
“貧道會儘量在你們出發之前雕出來你滿意的罐子的。”
“另外,程師侄,你出去的那會,山上傳下來兩個新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