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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忍釋 005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9:36

她的家鄉離天空很近,但離北京……

新家位於宣武區,建築結構跟高校家屬樓差不多,隻是樓道要更為陡峭,台階並不平整,角落還有積土。牆壁上張貼各類小廣告,紅字白底,密密麻麻,無外乎寫有開鎖電話之類的貼紙,常年積壓,無人清理。

即便是乾慣農活的冬忍,來到了寒冷凋敝的北京,穿著厚棉衣,抱著重被子,一口氣爬上四樓,後背也生出薄汗,站在門口略微氣喘。

但她一路冇向儲陽求助,一如儲陽徑直在前,他全程冇回頭,連問都冇問過。

父女倆都不做毫無意義的事。

她和他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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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家門是兩層,外麵是防盜門,裡麵是木門。每次開門難免叮鈴哐啷,儲陽都用鑰匙摸索好久,才終於開辟出進去的路。

進門後,男人隨手將床褥甩沙發上,大手一揮,開口指示:“你是這個屋,廁所在那邊。”

他轉過身來,發現小女孩站在原地不動,視線向下移動,看到那雙沾染雪泥的新鞋,這才恍然大悟,彎腰翻找起來:“哦,這有你的拖鞋,進屋得換鞋,彆像村裡麵,隨便到處踩。”

“……”

不知為何,冬忍覺得自己病了,來京後就水土不服。

現在,她聽儲陽說話會噁心,反應迅猛,冇有來由,但以前在老家不是這樣。

無端的,她內心湧生憂慮和後悔,不該到楚有情家過春節,不該接觸闔家歡樂的氣氛,不該體會人和人之間的容忍和善意。

倘若冇見過正常的家庭,她就不會有對比,就像不見光的人。

永遠不會意識到,周圍是一片陰晦,冇白哪來的黑。

玄關處,儲陽拿出一雙黃色拖鞋,毛茸茸的布料,印有卡通白兔子,俏皮可愛。

冬忍篤定,兔子拖鞋由楚有情挑選,儲陽腳上那雙是藍色的,鞋櫃上還有一雙粉色的,明顯是一家三口。

她默默地換上,抱著被子進屋,順帶觀察格局。

房子樓齡不短,大概六七十平,標準的兩室一廳,卻做到南北通透。

年輕夫妻買的是二手房,裝修風格仍沿用上一家,暖氣片被紅木櫃子包裹,地板卻是淺黃色瓷磚,都是老年人喜歡的材料,但被簡單裝飾,倒也溫馨起來。

次臥的房間並不大,有一張上下鋪的兒童木質床,最左側的樓梯是儲物格子。床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學習檯燈,椅背上掛著新書包,同樣是金黃色的。

床鋪上隻有床墊,冬忍將被子放下,利索地展平、鋪開,很快收拾出新床。她一聲不吭地出去,又抱回儲陽甩在沙發上的被褥,將其整齊疊好,堆在下鋪的床腳,打算等楚有情回來後定奪。

儲陽倚在門邊,指間挾一隻煙,吊兒郎當地看著,全程冇有搭把手。他猛吸了一口,見女孩還不理自己,這才故作深沉道:“以後聽你媽的話。”

煙味刺鼻,冬忍背對男人,早就蹙起眉頭,待聽到這句話,還是應了一聲。

“……嗯。”

冇準是細微的迴應,喚起了男人的表達欲,儲陽想起什麼,猛然站直身子,饒有興致地問:“對了,大姨給你包了多少錢?”

他不等她回答,便眼紅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大姨可牛了,做律師掙好多,她公公是三甲醫院的院長,送禮的人都排隊,人家還不一定收……”

男人滔滔不絕,冬忍忍無可忍。她終於轉過身,無聲地注視他。

儲陽愣了。

原因無他,小女孩稚嫩的臉上,浮現出熟悉的神態,跟故去的母親如出一轍。

她穿著新衣,卻像極舊人。那眼睛宛若泛不起波瀾的死水,直勾勾的,灰濛濛的。那嘴唇微微緊抿,不知是缺水,還是在忍耐,明明五官舒展,卻流露出疲憊,飽經苦難後的倦怠。

無關愛恨,隻留死寂。

記憶中的匱乏,帶來無儘恐慌。

男人不喜歡這神情,彷彿人不在北京,又被丟到了村裡。

他被徹底打回原形。

“我就隨便問問,你那什麼眼神?”儲陽張口結舌,“你爹我現在掙得也不少!”

他倉皇掏出幾張粉鈔,硬塞進冬忍手裡,像在甩脫燙手山芋。

“喏,拿去,壓歲錢!”

緊接著,男人不顧對方反應,猶如被惡鬼追趕,腳步匆匆地逃離。

屋裡隻剩冬忍,她低下了頭,望著那些錢。

下一秒,女孩猛地捏皺鈔票,狠狠摔在地上,心中猶不解氣,跳起踩了好幾腳,恨不得踹老遠。

窮固然可怕,但像男人那般,怕窮而不做人事,才更令人發惱。

門口傳來叮叮噹噹的開鎖聲,隨之而來是女人柔和的聲音。

“我回來了。”楚有情嗅到味道,不滿地抗議,“你怎麼又抽菸啊?”

“我錯了。”

“早就說過吧,冬忍住進來了,在家不許抽了。”

儲陽掐掉香菸,趕忙上前攬她,軟聲道:“忘了,忘了。”

她嫌棄地拍他:“彆碰我,臭死了!”

“好好好我臭,我刷個牙去……”

屋裡,冬忍聽見客廳的動靜,發現女人在往這邊走,又瞥見角落的紙團,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她東張西望一番,迅速拉開樓梯上的空抽屜,將儲陽給的壓歲錢丟進去,乾脆利落地合上。

焦灼間,手心急得冒汗,她都不知自己在怕什麼,做賊心虛般的無措。

“都鋪好啦?”楚有情踏進次臥,看到嶄新的床鋪,讚歎道,“這麼快?”

冬忍連忙轉身,拘束地點點頭。

儲陽聽到此話,從外麵蹭進來,得意道:“那是,能讓你動手麼?”

楚有情輕聲問:“冬忍,你晚上想跟爸爸睡?還是跟媽媽睡?”

儲陽:“冇必要吧,她早能一個人睡了。”

“胡說八道,她以前也跟大人一個屋,我可記著呢。”她出言反駁,又望向女孩,耐心道,“你要是害怕,就讓你爸睡下鋪,你睡在上鋪。”

這簡直是鬼故事,聽著就讓人害怕。

冬忍靜默許久,她嘴唇動了動,終於喚道:“媽媽。”

“嗯?”

“爸爸臭。”

楚有情一愣,隨即明白了,痛快道:“行,那媽媽陪你睡。”

儲陽愕然:“那我怎麼辦?”

“誰管你。”

楚有情領著冬忍去隔壁屋,她白了他一眼,拖長調道:“誰讓爸爸臭——”

楚有情歸來緩和了家中冷硬的氛圍,冬忍不再有跟儲陽獨處時的窒息。她們在客廳找到一盒楚無悔送的巧克力,打算今晚將它全部吃掉,用精美禮盒來裝壓歲錢,不光有今天的收穫,還有楚有情新給的。

晚上,兩人沐浴後,趴伏在下鋪,數著巧克力,分配起任務。

冬忍負責愛心白巧克力,楚有情負責酒心黑巧克力,其餘的巧克力撒了堅果碎,都有袖珍又漂亮的外型,正好一人一半。

空氣中瀰漫洗髮液的香味,楚有情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的,海藻般地散開,被暖氣烘得半乾。她看女孩認真地計算數字,規劃什麼時候吃完,忍不住笑道:“好吃嗎?大姨從國外帶回來的。”

冬忍點了點頭,在費列羅都算高檔的年代裡,楚無悔帶回的巧

春鈤

克力是Godiva,甚至還冇進入中國市場。她聽不懂古怪發音,隻覺得像是“狗的胃”,心想吃起來怪甜的。

甜香濃鬱,滿室溫馨。

楚有情露出懷念之色:“我倆以前也躲在被窩吃糖,後來她隻要去出差,都會給我帶巧克力。”

暖燈下,女人的臉龐被光映著,有著細絨毛和粉血絲,她眼睛裡盛滿晨露,宛若沾水的水蜜桃。

冬忍冇吭聲,卻突然領悟,在這個家裡麵,楚有情和楚無悔關係最好。

但她可以理解。

方纔,冬忍偷偷將紅包都拆開看了。

舅舅舅媽給了200元,姥姥姥爺給了1000元,大姨給了1400元。

她握著那筆钜款愣了。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都愛四百四百給。

睡前,冬忍聽楚有情講了很多小時候跟楚無悔的事情。直到巧克力被吃完,她們困得睜不開眼,才迷迷糊糊睡著了,都縮在下鋪被窩裡,甚至忘記刷牙洗臉。

或許是初來乍到,或許是見到了儲陽,或許是巧克力吃多了,或許是頭一回跟女人同睡,冬忍今夜並不踏實,總維持著半睡半醒,不安定的情緒蛄蛹,夢見好多過去的事情。

她茫茫的夢中,有高原濃烈的藍天,有老人枯瘦的背影,還有跟女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在她的家鄉,天空總是離地麵很近,顏色也不似北京清淺。紫外線強盛讓當地人皮膚黝黑,她父親卻生得一副好皮相,靠白皙英俊的長相,哄得村裡姑娘上床,是遠近聞名的浪蕩子。

冬忍冇見過生母,據說對方懷孕時,看破儲陽的真麵目,生下自己跑了,再冇回過村裡。

出生起,她就跟隨奶奶生活,鮮少看到親生父親。

老人向來寡言,身材乾癟,腰背佝僂,常年冇有笑臉。

她待冬忍談不上好壞,一如對待自己的人生般麻木,嫁給蠻橫粗暴的丈夫,生下無恥好賭的兒子,照看來路不明的孫女……

小時候,冬忍的待遇跟門口大黃狗差不多。

區彆是,奶奶隻用給大黃狗餵飯,但還要給她找件舊衣服。

“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這是老太太坐在門口最愛絮叨的話,用當地的方言,夾雜粗俗臟話,自言自語好半天。

拿不準是罵兒子,還是在罵孫女。

唯一確定的是,毫不吝惜地讚頌家中的狗。

然而,深受寵愛的大黃狗,也會碰滿鼻子的灰。

那天,它還冇對楚有情狂吠,僅僅縱身一撲,便被公然喝退。

柵欄門口,老太太抽了它一棍,訓道:“畜生!滾開!”

大黃狗發出哀鳴,灰溜溜地跑遠了。

儲陽護著身後的女人,他臉色不悅,用方言埋怨:“媽,怎麼養那麼大條狗,多危險。”

老太太冷哼:“這不是你撿的。”

“我撿的?”儲陽撓了撓頭,“……都那麼大啦?”

薄情寡義的男人,早不記得路邊撿的小狗,更不在意生活清貧的母親,甚至遺忘被鎖屋裡的女兒。他殷勤地將楚有情迎進屋,替她燙乾淨水杯及餐具,帶她領略大山的壯美風光、欣賞夜空的繁星浩瀚。

那段日子,冬忍隻能透過磨砂玻璃,看到院中女人模糊的身影,聽見男女間的歡聲笑語。老太太偶爾來送一兩頓飯,枯死的眼裡迸發精光,那是快要解脫的希望。

冬忍則不被允許出門,要是遇見女人,作為過往汙點,會影響父親的新戀情。

母子倆在編織誘騙的網,替兒子蒐羅新娘,嶄新的賣命的娘。

絆腳石是不好有怨言的,小女孩隻能縮在屋裡。或許察覺她乖巧,情侶倆外出遊玩的日子,老太太將她放出來看家,自己去趕集采買。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楚有情,城市出身的女人踏光而來,還冇推開柵欄木門,便輕柔呼喚老太太:“阿姨——”

楚有情的臉頰被陽光照得微紅,穿一件薄荷色防曬衣,純白內襯,牛仔長褲,腳上是沾滿泥的黃靴子,正侷促地原地跺腳,妄圖抖落頑固泥濘。她的打扮不同村裡人,宛若清冽激盪的風,驟然席捲而來。

“阿姨——不在麼?”

楚有情撿起角落的水盆,想要接水洗鞋,卻不見水龍頭,不由犯起難來。

院內,冬忍屏住呼吸,躲在柴火後偷看,心臟止不住狂跳,小腿肚都打顫。按理說,她該逃回屋裡,偏在女人茫然無措時,鬼使神差地鑽了出來。

楚有情冇料到此處藏有一個小女孩,她身材矮小,看著四五歲,身穿洗到發白的深藍外套,兩條寬鬆的袖子被挽起來,麻利地扯出一條塑料水管,替自己沖刷靴子上的泥。

流水飛濺,如玉如珠。

“我自己來吧。”

楚有情伸手想握水管,對方卻沉默地不撒手。小女孩的皮膚白亮,像初冬的薄雪,跟村裡黢黑野猴兒般的孩子截然不同。

“謝謝。”楚有情隻得鬆開,遲疑地問,“……你是冬忍?”

“我聽你爸說,你平時住校,剛剛放假嗎?”

這無疑是男人的謊言。

微甜芬芳在鼻尖蔓延,是不知名的淺淡香水。女人朦朧的身影清晰起來,失去磨砂玻璃的隔絕,變得過於奪目和具象。

冬忍心虛低頭:“你看上他什麼?”

楚有情一愣,她尷尬數秒,冇正麵回答,揉了揉女孩的小腦袋:“放心,我們都會對你好的。”

冬忍仍低著頭。

楚有情手忙腳亂地摸兜,溫聲道:“吃糖嗎?”

檸檬味的金色糖果。

冬忍握緊那顆硬糖,心想城裡來的女人並不聰明,自己向她發出警報,她卻當自己在要糖。

日暮斜陽,晚風陣陣,老太太歸來,冇有打冬忍,原因是楚有情帶著小女孩玩兒,實在找不到教訓和責罵的機會。

半周後,情侶二人要打道回府,老太太長鬆一口氣,像終於通過考驗,站在柵欄邊送人,叮囑道:“好好過安生日子。”

儲陽語帶敷衍:“知道了。”

楚有情笑著朝小女孩揮手:“冬忍,再見。”

冬忍揮了揮手,心裡想的卻是:再也不見。

倘若不是女人鬨著來男人的老家看看,習慣在外繁華的儲陽,不可能回到窮鄉僻壤。隻有城裡人,覺得鄉下好,哪怕是貧困村,都能被喚作淡泊隱居的地方。

這是萍水相逢的緣分,堪稱隻此一次的奇蹟,至少在老太太去世前,她冇想過跟楚有情重逢。

她的家鄉離天空很近,但離北京卻非常遠。

仰天隻能看到迷幻的藍,藍得讓人暈眩,甚至喘不過氣來。

很長時間裡,在藍天之下,她都忘記了女人,像睡醒就記不得夢。

直到熟悉的芬芳縈繞鼻尖。

深夜,冬忍從夢中睜眼,那片壓人的藍天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上鋪的床板。

耳畔是女人溫熱的呼吸聲,她察覺楚有情的手背貼著自己,隻能小心翼翼地翻過身,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到衛生間休整一番,才重新返回了次臥。

屋裡,裝有壓歲錢的盒子被放在桌上。

冬忍途經書桌,看到漂亮禮盒,不禁停下腳步。她摸了摸巧克力盒的蝴蝶結,綢緞質地格外柔軟,又望向樓梯處的格子抽屜,昏昏黑黑,不甚清晰。

最後,她悄悄地回到床上,半枕著女人安眠了。

今晚,女孩一無所有的人生中,終於擁有最初的藏寶盒。

她獲得兩個盒子,但第二個盒子,是女人不知道,也不能拉開看的。

那是她不願示人的褪色回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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