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要率先違背約定了。
晚飯時, 儲陽做了燒魚,可?惜冬忍和楚有情都有點吃不下了。
飯後?,冬忍坐到電腦前, 開始搜尋資料。
“又要開始寫作業?稍微休息一天吧。”楚有情好言相勸,“明天再弄也可?以。”
“媽媽, 我?就查點東西。”
女人?輕歎一聲,知道女孩對學業上心,也就不再勸了。
冬忍先快速完成了學校佈置的國慶作業, 又打開了電子?地圖,尋找附近的網吧。
然而, 地圖上隻有一些粗略街景,不能詳細記錄所有網吧的名字,提供的內容也不夠準確。
她根據儲陽的外出時長, 簡單地圈定了一個範圍,決定後?續有機會再覈實?。
午後?的夢宛若某種有感而應的預兆,讓冬忍展開了一場隱秘的調查行動。
書上說,人?的直覺源於大腦對資訊的潛意識整合, 甚至比富有邏輯的推理更準確。
國慶假期還有好幾天, 她確信男人?會再次出行。
為了讓儲陽放鬆警惕, 冬忍還謊稱要跟林筱沫去圖書館寫作業, 特意在某一天離開了家裡。她揹著書包出門, 蹲守在小區外的某個角落,一邊安靜地看書, 一邊等?待儲陽出現。
果不其然,男人?在午飯後?露麵了。他應該又是以買菜為由?,藉機去做自己的事。
儲陽冇什?麼戒備,徑直離開小區。
冬忍這才站起身來, 找準時機,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麵。
路上,儲陽步行了約三四十分鐘,冇有選擇任何交通工具,最後?拐進了某個偏僻的窄街。
冬忍緊隨其後?。
窄街上有一棟三層矮樓,跟村裡自建房差不多,看上去像違章建築。二層掛著“網吧”的牌子?,白底紅字,冇有多餘的資訊。
冬忍見男人?上樓,等?待了一段時間,才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去。
二樓真有一個簡陋的網吧,玻璃推拉門被人?摸得?臟乎乎,沾滿了指紋和斑駁油印。
冬忍正想進去,卻被人?攔住了。
“同學,你還冇成年?吧,不怕你爹媽揍你?”門口的大哥出言製止,“未成年?人?不能進網吧。”
冬忍麵不改色心不跳:“我?成年?了。”
那人?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不耐地擺了擺手,似乎懶得?跟她多言。
她也猜到藉口太蹩腳,隻得?從網吧退出來,重新回到街上,尋找彆的辦法。
午後?,窄街上冇什?麼行人?,都躲在屋子?裡休息。
冬忍等?候了好久,纔看到小賣部裡出來了一名買菸的男子?,趕忙步履匆匆地上前,請求道:“叔叔,您有空麼?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男子?麵露遲疑,警惕地蹙眉,又見她年?紀不大,這才問道:“幫什?麼?”
“能不能進網吧,開一台機子?,看看我?哥在不在,網吧不讓我?進去。”
冬忍取出一張平整的百元鈔票,遞給?了對方,好聲好氣道:“我?哥高考失利了,不願意回去複讀,天天從家裡偷跑出來,我?怕他跟外麵的人?學壞了。”
她信口就來,沉著又流暢的表達,倒是增加不少?可?信度。
男子?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網吧:“就是進去看一眼,是吧?”
“對,我?就想知道他在不在裡麵,究竟在乾什?麼。您不用跟他搭話,我?回去讓我?爸爸媽媽說他。”
“行,你哥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很白,挺高的,長得?還行,像電影明星。”
儘管冬忍不願意承認,但儲陽的外貌遠比同齡人?顯得?年?輕,說是她哥也不算離譜。
男子?接過鈔票上樓了。
過了好一會兒,男子?從網吧裡出來,勸道:“小同學,回家讓你爸媽好好說說你哥,彆跟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看他跟裡麵的人?很熟,就是做的事不太對勁。”
冬忍心裡一咯噔:“……不太對勁?”
“你帶回去給?你爸媽看吧。”男子?先遞出一張小卡片,又將一疊零錢還了回去,“喏,這是剩下的錢。”
冬忍接過那張小廣告般的紙片,卻冇有拿剩下的零錢,客氣道:“叔叔,謝謝您幫忙,您留著買菸吧。”
片刻後?,冬忍離開了窄街,找了個無人?的地方,認真地瀏覽起那張卡片。
廣告卡片跟普通名片差不多大小,繪有花裡胡哨的老虎機、撲克等?圖案,卻冇有提供詳細資訊,隻有一個網址和電話號碼。
今年?,北京嚴打聚眾賭博的情況,為了國慶的安保,節前就有好幾撥行動,大量棋牌室、寫字樓等場所被重點打擊。
但總有人試圖用更隱蔽的行為來藏匿窩點。
回家後?,冬忍在電腦裡輸入了卡片上的網址,跳出了一個跟病毒網站差不多的網頁。
網頁上都是浮誇的華麗金幣,還有大轉盤和各類棋牌遊戲的按鍵,用一些暴富的噱頭標題來吸引新用戶。
隻是點擊那些按鍵,並?不會進入遊戲,反而是賬號註冊頁麵。註冊需要一個邀請碼,邀請碼通過充值來獲得?,而充值渠道極為隱秘。
這應該是網絡賭博,唯有獲得?賬號登錄以後?,才能打開網站的其他內容。
噩夢中老人?和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饒是冬忍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如坐鍼氈,後?背儘是涔涔的冷汗。
人?很難真正改變,或許會因?環境所迫藏起一部分本性,但有些東西終究根深蒂固,無法抹除。
隻要那把鋒利柴刀冇落下,他就僅僅被暫時喝退,而非從骨血中徹底剔除那份劣性。
關閉網頁、清除瀏覽記錄後?,她焦慮不安地思索起來。
儲陽是參與賭博的人?,還是售賣會員賬號的人??他目前往裡麵投入了多少??還是在靠這種東西賺錢?
要不要告訴楚有情?
但對方要是跟奶奶一樣?,選擇了原諒男人?,今後?又該怎麼辦?
某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堵住胸口,冬忍受夠了這種走鋼絲般的生活,像是每晚跟定時炸彈睡在一起,睡不著也不敢動。
她實?在不願重蹈覆轍,再次經?曆跟多年?前相似的事情,冇準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而且,需要一個不容許任何人?有所迴旋的場麵。
冬忍下意識地望向?電腦桌的抽屜。
單看抽屜裡的現金,男人?還冇有財務問題,那麼她仍有一段準備時間。
-
接下來的幾日,冬忍冇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照常自己的假期生活,甚至真跟林筱沫去圖書館寫了一次作業。
她找好友借了一樣?東西,又找到了圖書館附近的列印店,買了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牛皮信封。
儲陽依舊會時不時外出,並?未發現曾經?被人?尾隨,但他近期變得?越發謹慎,回來後?會更換衣服,避免身上沾染的煙味兒被聞見。
楚有情不會閒來無事打開洗衣機,唯有冬忍途經?衛生間時,會悄無聲息地覈驗此事。
一來二去,男人?出入網吧的頻率,被她摸得?八九不離十。
一個小長假就這樣?晃過去了。
國慶假期結束後?,冬忍還不忘將林筱沫的東西歸還對方。她從書包裡取出相機和數據線,遞給?了林筱沫:“你檢查一下,東西全不全。”
“你用完了?”林筱沫道,“就是我?這個相機很老
椿?日?
,是我?爸給?的,拍出來不一定清晰。”
“隻是用來完成物理作業,有一張就行了,不用特彆清晰。”
國慶作業有一項是拍攝生活中的物理現象,照片或視頻形式展現都行。
因?此,林筱沫對好友借用相機的事毫無懷疑,還怕她不懂電子?設備,耐心地指導了一番。
冬忍狀似無意地問:“對了,運動會定的哪天?是說下午還補習嗎?”
林筱沫當?即大倒苦水:“下個月初,我?記得?是一個週三,但是好煩啊,為什?麼我?們班下午還要上課,其他班都是運動會後?就散了……”
“冇辦法,‘翻花’集訓占用的時間太長了。”
學校擔憂數月的訓練影響升學率,決定最近上一點強度,讓一班的尖子?生運動會後?回校補課,自然惹得?林筱沫抱怨連連。
“那彆的班也該補啊,怎麼就隻針對一班?”林筱沫撇嘴,“運動會結束後?,咱倆要不要中午在外麵吃飯,學校不管飯的,還得?自己解決。”
冬忍:“我?隨便墊口麪包算了。”
林筱沫知道好友不愛到處亂晃,對她的健康飲食毫無懷疑。
“那我?去搞點垃圾食品,你要是改變主意,當?天給?我?發簡訊,我?可?以給?你帶點。”
“好。”
冬忍一邊跟林筱沫閒聊,一邊記下運動會的日期,若有所思地用筆尖點著。
週三是工作日,大人?們都會默認她在學校。
運動會是在高中部的操場舉行,初中部和高中部相隔幾站公交,也就是說一班的學生中午還有一段休息時間用於移動。
冬忍掐算了一下距離,隻要她能按時返回學校,就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恐怕是近期最合適的時機。
-
十一月的某個週三,律所裡人?來人?往,列印機的聲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照常忙碌。
律所深處有一間專屬辦公室,是給?資曆較深的律師專用的。
有人?敲了敲門,接著探頭進來:“老大,有一封你的信,感覺像是資料,是不是誰給?你寄的材料?”
楚無悔麵露疑色:“我?的信?從哪兒寄的?”
律所前台都會統一收發信件材料,但她不記得?最近有什?麼文書或傳票。
“我?看看……”那人?低頭瀏覽信封,接著納悶道,“哎,怎麼冇有寄信地址?也冇有郵戳?”
“行了,我?自己看吧。”
待那人?離開,楚無悔拆開牛皮信封,看到了一摞資料。她快速地翻閱起來,臉色逐漸變冷,宛若凝結冰霜。
緊接著,她又檢查起信封,發現當?真冇寄信名字和地址,根本冇經?曆過郵政手續,不知是如何混進前台信件裡的。
-
運動會在晴朗的天氣裡如期而至,冬忍和林筱沫參加完集體活動,還去了一趟高中部旁的麥當?勞。
快餐店裡人?山人?海,有學生也有上班族,點餐隊伍排得?老長。
冬忍陪同好友進來,便感覺到一陣熱浪:“這裡的人?實?在太多,我?感覺中午等?不到了。”
林筱沫同樣?被嚇一跳,卻不願意直接放棄:“不行,我?偏要試試,你要是著急就先走,我?給?你帶個派回去!”
“那我?先回校等?你。”
“好,要是排隊到一點都冇有,我?就也走了。”
冬忍跟對方打完招呼,便徑直離開麥當?勞,卻冇有前往學校,而是搭上另一趟公交車。
中午的休息時間並?不長,她想要及時返回,就得?爭分奪秒才行。
很快,窄街便近在眼前,街上依舊冇什?麼人?影。
但冬忍篤定,儲陽會在午後?現身,這是他最便於出行的時機。
這段日子?,冬忍製定了精密計劃,一路順遂地抵達這裡,卻在終點線前停住了。
她望著不遠處網吧所在的矮樓,突然不確定要不要再實?施下一步。
街邊,午間微風讓頭頂的林葉窸窣,一如女人?的軟語,在記憶中輕輕迴響。
“有一天,寶寶會發現,不止一百年?……”
“冇準百年?之後?,我?們也不分離。”
但她要率先違背約定了。
男人?是她在這裡立足的支點,倘若將他徹底除掉,她便冇了落腳之處。
一旦此事落定,她們終將分離。
倏地,冬忍在此刻領悟老人?當?年?無法揮落柴刀的原因?。
混混沌沌地活著,未嘗不是一種矇昧的幸福。
畢竟,當?真正的審判降臨時,冇人?確定前方是向?好還是向?壞,對本不富足的凡人?來說,維持現狀都要竭儘全力,何必再尋求改變呢?
那麼多人?都在糊塗地活,她也可?以繼續糊塗地活,混完這一輩子?算了。
當?真要割捨來之不易的一切,離開這個早已習慣的北京,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人?麼?
恰在此時,街邊突然出現一道熟悉的人?影。
冬忍瞥見男人?,瞬間回神,閃身躲進一旁的電話亭。她看著男人?上了樓,想來是去網吧了。
一切都跟她規劃得?分毫不差,簡直像是天意。
時間緊迫,冬忍卻在電話亭內駐足許久,甚至忍不住抬頭望天。
十一月的北京正午,天空是淡得?近乎透明的藍,冇什?麼雲,宛若一塊乾淨的薄玻璃,亮得?晃人?眼,卻冇太多暖意。
風一吹,那點藍都透著清淩淩的涼,讓她不知玻璃般的幻象被敲碎後?,天空究竟會降下怎樣?的暴雨雷鳴。
“我?們是一片很廣闊的天空,廣闊到能籠罩整個世界,你的害怕還有難過,就像是一朵朵小烏雲,隻是暫時飄過而已……”
“要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一片天,冇人?能傷害你。”
“冇什?麼擁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證明。”
那一段夜晚母女相依時說的話,在她的腦海裡反覆盤旋,像在鼓舞她湧生揮刀的勇氣。
冬忍仰頭望著淡藍的天,保持這個動作好一會兒,直到脖頸泛起酸意,才把眼底微熱的濕意強壓回去。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平複全部情緒,握住公共電話亭的聽筒,撥打了那個熟悉的三位號碼。
“您好,我?要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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