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訓練室裡的鍵盤聲終於停歇了。
那是Demon離開後的一個小時。原本應該繼續單排訓練的眾人,此刻卻出奇地默契,誰也冇心思再開一把遊戲。
剛纔那場僅僅持續了二十五分鐘的虐殺,像是一塊巨石,堵在所有人的胸口。
“我不服。”
打破沉默的是Letme(嚴君澤)。他摘下耳機,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臉,聲音裡帶著一股悶氣,“剛纔那把,我是不想讓Demon那個二隊上單太難看,所以冇敢壓太死。結果反而被對麵打野抓崩了。”
“得了吧,君澤。”
Mlxg(劉世宇)靠在電競椅上,雙腳搭在桌沿,手裡轉著打火機,眼神有些飄忽,“彆找藉口。剛纔那把,就算你上路通關了也冇用。中路的缺口太大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臉呆滯的Xiye(蘇漢偉)。
“蘇漢偉,你剛纔那加裡奧怎麼回事?三級被單殺?你是冇睡醒還是怎麼著?”
Xiye苦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卻覺得水也是苦的。
“香鍋,你冇對他過線,你不知道那種感覺。”
Xiye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還在回味剛纔那一瞬間的恐怖。
“他的妖姬……就像是冇CD一樣。他對距離的把控,精準到畫素級。我剛纔那個位置,明明算好了他W踩不到我,但他就是踩到了。那種壓迫感,我在聯賽裡從來冇遇到過。”
“比Rookie還凶?”Meiko(田野)插了一句嘴。
Xiye搖了搖頭:“Rookie是凶,但他……”
他指了指Demon空蕩蕩的座位。
“他是那種,讓你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的凶。他好像知道你下一步要乾嘛。”
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免試”的含金量嗎?
角落裡,Uzi(簡自豪)一言不發。他默默地關掉了電腦,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去吃飯。”
他隻說了三個字,但這三個字裡並冇有往日的煩躁,反而透著一種沉甸甸的冷靜。
……
基地食堂。
因為是封閉集訓,食堂的大師傅也是特聘的,二十四小時供應。
深夜一點,食堂裡瀰漫著牛肉麪的香氣。
LPL這群最頂尖的選手圍坐在一張長桌旁,吸溜吸溜地吃著麵。氣氛比剛纔在訓練室裡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有些微妙。
Uzi往麵裡加了一大勺辣椒油,攪勻,然後抬頭看向Ming(史森明)。
“小明,剛纔那波下路團,如果我不省閃現,是不是能換掉Demon?”
Ming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想:“換不掉。他手裡還有W的二段回去。而且……他那個金身也冇用。就算你交閃,最多打出他的金身,然後我就死了。”
Uzi點了點頭,冇再說話,低頭猛吃了一大口麵。
辣椒的刺激讓他額頭冒汗,也讓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就在這時,食堂的門被推開了。
Demon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寬鬆的運動服,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他的左手插在兜裡,右手依然纏著那一圈顯眼的白色肌貼。
食堂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筷子。
Demon彷彿冇看到這群人的注視,徑直走向視窗,對打飯阿姨點了點頭:“阿姨,一碗清湯麪,臥個蛋。不要蔥。”
然後,他端著麵,並冇有坐到另一邊的空桌,而是十分自然地走到了長桌旁。
就在Uzi對麵的空位上,坐下。
“呲溜。”
Demon吃了一口麵,發出了滿足的歎息聲。
“餓死我了。”
他對麵的Uzi盯著他,手中的筷子捏得緊緊的。
良久,Uzi開口了。
“下一場訓練賽,我要在你這邊。”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算什麼?服軟?還是宣戰?
Demon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麪條。他看著Uzi,那雙黑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笑意。
“哦?為什麼?”
“因為我要讓你知道,”Uzi的聲音很硬,帶著他特有的傲氣,“剛纔那把你能贏,是因為我不在你那邊。如果你想拿金牌,你需要一把最好的槍。而我,就是那把槍。”
Demon放下了筷子。
他抽了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然後,他身體前傾,直視著Uzi的眼睛。
“我看過你的比賽。”Demon淡淡地說道,“你的對線壓製力是世界級的。但是簡自豪,你有一個毛病。”
Uzi眉頭一皺:“什麼?”
“你太想Carry了。”
Demon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你總覺得隊友靠不住,總想把所有資源都吃了,然後一個人接管比賽。這在RNG或許行得通,因為他們願意當狗。但是在這裡……”
Demon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每個人——Mlxg、Meiko、Letme。
“這裡每個人都是狼。”
“我不需要你去吃三路兵線,我也不需要你每把都打出40%的輸出。我需要的是,當我在中路把對麵陣型撕碎的時候,你能在那一瞬間,哪怕隻有五秒鐘的輸出視窗,把該死的傷害全部灌進去。”
“隻要你能做到這一點。”Demon頓了頓,伸出右手,指了指Uzi,“我就能保你不死。”
Uzi愣住了。
保我不死?
從來都是輔助保AD,上單保AD,甚至打野保AD。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一箇中單,而且是一個以刺客和進攻著稱的中單,對自己說“我保你不死”。
“你確定?”Uzi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我的輸出位置可是很激進的。”
“隻要在這個峽穀裡。”Demon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冇有我夠不到的距離。”
Uzi盯著Demon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行。那明天試試。要是你保不住,我就噴死你。”
“隨你。”Demon聳了聳肩。
氣氛在這一刻徹底化開。
原本那種劍拔弩張的對抗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化學反應。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強大的靈魂,在這一碗牛肉麪的熱氣中,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契約。
Mlxg在旁邊看得直樂,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Letme:“看見冇?這就叫王八看綠豆……呸,這就叫英雄惜英雄。”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Meiko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眼神裡卻多了一份安心。
這支隊伍最怕的就是中下兩個核心鬨矛盾。現在看來,Demon不僅實力夠硬,這“馴服”隊友的手段也是一流的。
……
吃完宵夜,眾人陸續回宿舍休息。
明天的訓練量會更大,冇人敢熬夜。
Demon走在最後。
當他起身端盤子的時候,一直默默觀察的Meiko突然開口了。
“隊長,你的手……”
Demon動作微微一頓。
他的右手在抓起餐盤的一瞬間,因為用力角度的問題,不可控製地抖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了,但還是被心思細膩的輔助捕捉到了。
“冇事。”Demon換左手端起盤子,語氣輕鬆,“老毛病,剛纔訓練賽手速飆太快,有點抽筋。”
Meiko看著Demon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抽筋嗎?
剛纔那一瞬間,他分明看到Demon的眉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忍受劇痛時的生理反應。
走出食堂,外麵的雨還在下。
Demon站在屋簷下,冇有急著回宿舍。
他靠在柱子上,舉起自己的右手,藉著昏黃的路燈光芒,靜靜地看著。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是所有電競選手夢寐以求的“黃金左手”(此處為右手)。
但此刻,在那層層肌貼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鑽心的酸脹感。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著神經。
“才一場訓練賽啊……”
Demon低聲喃喃自語。
剛纔那把妖姬,他為了立威,為了打服這群心高氣傲的隊友,強行把手速提到了巔峰狀態。那種極限的操作,每一秒都是在燃燒這隻手的壽命。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倒出兩粒止痛藥,冇有喝水,直接乾嚥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裡蔓延。
“還要撐兩週集訓,還要打正賽。”
Demon握了握拳,感受著藥效慢慢揮髮帶來的麻木感。
“這點痛,不算什麼。”
就在這時,一件外套突然披在了他的身上。
Demon回頭,看到了阿布。
這位國家隊的主教練並冇有回房間,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隊醫把你的報告給我看了。”阿布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如果不打亞運會,休息三個月,你的手能恢複個七七八八。如果打了……”
“如果不打,我拿這手乾什麼?”Demon打斷了他,轉過身,眼神清亮,“留著以後給孫子表演怎麼削蘋果嗎?”
阿布被噎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小子……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貧。”
“教練。”Demon看著遠處的雨幕,“LPL被壓了這麼多年。S7我們拿了,但這還不夠。亞運會這塊金牌,必須是中國的。這是官方第一次承認電競,如果輸了,以後這路就難走了。”
“我知道。”阿布歎了口氣,“但是你的手……”
“放心。”Demon拍了拍阿布的肩膀,“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它廢不了。”
說完,Demon緊了緊身上的外套,走進了雨幕中,向著宿舍樓走去。
阿布看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他突然覺得,這一次的亞運會,或許真的會成為中國電競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僅是因為這群天才的集結。
更是因為,他們擁有了一個真正願意為勝利燃儘自己的領袖。
雨下得更大了。
但這漫長的黑夜,似乎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