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古代農家女。
還撿到了一個失憶的小傻子。
我以為,我一定拿的是種田經商大女主劇本。
直到小傻子恢複記憶,帶我回了京城。
小傻子確實身份尊貴,俊美無雙。
可他家中還有一等他多年的娘子。
陌生的女子迎了出來,看我的眼中帶著刻骨恨意。
她笑著拉過我的手:“這位妹妹生得極美,可是要進府為妾?”
我心中一個咯噔。
完啦,我不會成了主母重生文裡的外室小妾吧。
1
“母親,這是阿梔。”
氣派的侯府門前,沈清辭扶著淚流不止的老夫人,側身將我引至身旁。
“她是兒子的救命恩人,兒子當年重傷昏迷,神智不清,如同癡兒,是她將兒子帶了回去,悉心照顧,又尋來神醫治好兒子的病。”
他的目光溫柔地落在我身上,情深似許。
“兒子曾對她立誓,此生必娶她為妻。”
老夫人聞言,淚眼婆娑地望向我,原本因沈清辭歸來喜極而泣的臉上更添了幾分對我的感激。
我見老夫人哭得喘不上氣,識趣地冇有打擾這母子相見的感人時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老夫人身旁靜默不語的女子。
我心中疑惑。
女子已梳婦人髻,我自然不會將她認作是沈清辭的妹妹。
可前幾日我問起他家中人口,他隻含糊地說家中富貴殷實,唯有一年邁寡母。
他道:“母親和善,定會喜歡你的。”
我擔憂老夫人思子心切,這才特意挑了上好的馬兒,一路風塵仆仆,與他日夜兼程趕回京城。
我正皺眉不解,忽見眼前女子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她身旁的丫鬟一把扶住她,憤憤不平地瞪了我一眼,又對沈清辭道:
“姑爺,您怎能如此狠心?”
“我家姑娘五年前嫁入侯府,成婚當夜您便領命出征,一去不返,後又聽聞您戰死沙場,姑娘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人人都說姑娘命苦。”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您的訊息,您倒好,帶回來一個如花美眷,是想讓姑娘給她騰位置嗎?”
我腦中嗡嗡作響,見沈清辭並未反駁,便知那丫鬟所言非虛。
未及細想,卻見女子驀地捂住心口,眼神瞬間變得迷茫,彷彿大夢初醒般環顧四周。
待看到我時,霎那間,她眼中的恨意迸發,凝成實質,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
但僅僅一瞬,她便飛快垂眸斂去。
再抬眸,她的臉上隻剩楚楚可憐的哀傷。
強撐著端莊,她佯怒輕斥了丫鬟一聲:“雲織,不可無禮。”
隨即,她轉而對我和顏悅色,笑吟吟地拉過我的手。
“夫君,這位妹妹生得這般美貌,可是要迎進府中為妾?”
這眼神,這轉變,這姿態。
博覽群書的我瞬間悟了。
她重生了。
前世,她嫁入侯府。
誰知邊關告急,宮中降下聖旨,夫君新婚夜奔赴沙場,從此杳無音信。
保家衛國,她阻攔不得。
噩耗傳來,夫君歿於疆場,徒留她守寡五年。
如今,那死去的夫君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另一個女子,口口聲聲要娶她為妻……
我腦洞大開,三兩下就將劇情猜的個七七八八。
這不妥妥的主母重生文裡夫君攜外室上門的經典開場?
完啦,我該不會真成了主母文裡的女配吧?
就在我的腦中瘋狂上演主母重生短劇小劇場的時候。
沈清辭眉頭緊鎖,下意識握住我的手,正色道:
“陸嫣,阿梔是我的救命恩人,為妾委實折辱了她。”
陸嫣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她迅速捏起帕子沾了沾眼角不存在的淚,聲音哀婉欲絕:
“夫君,妾身這些年恪守婦道,執掌中饋,侍奉婆母,自問從未犯過七出之條,你為了這位阿梔姑娘,難道竟要休了妾身不成?”
她哀哀切切地望著沈清辭,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辭被她這番情真意切的控訴說得有些動搖,臉上顯出愧疚之色。
似乎想起了過往的的情意綿綿,竟有些猶疑。
他隻道:“阿梔斷不能為妾。”
“那夫君的意思是要抬她為妻,與妾身平起平坐?可這位妹妹與你無媒無聘,私定終身,這……這實在於禮不合啊。”
陸嫣輕輕歎了口氣,神情為難。
她聲音放軟: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不若先請這位阿梔妹妹進府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夫君您看可好?”
陸嫣眼中閃過冷芒。
隻要無名無分地進了這侯府深宅,為不為妾,可就由不得他決定了。
眼看他們三言兩語決定了我的去處,我弱弱舉起手。
“那個,你們還未曾問過我的意見呢……”
2
幾人齊刷刷地朝我看來。
沈清辭剛想開口:“阿梔……”
話音未落,我已揚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沈清辭,你這個騙子!”
“當初我便說過,聘為妻,奔為妾,你對天發誓,說待回到京城見過你母親後,定會娶我為妻。”
我氣笑了。
“這就是你說的正妻,平妻也是妻是吧?”
見沈清辭捱打,老夫人雖知我是她兒子的救命恩人,卻也難免心生不滿。
她微微眯起眼睛,威嚴道:
“這位姑娘,清辭雖一心想報答你的恩情,可也不能因此就不顧規矩,這世間女子,誰不想著明媒正娶,做那正頭娘子?”
“嫣兒進門多年,操持家務,孝順長輩,於侯府,於清辭,皆有大恩,斷冇有被取代的道理。”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陸嫣的手,又微微蹙起眉打量我。
“你若進府,做平妻已是難得的體麵了,可莫要再鬨了。”
我微笑著搖頭,“我不要什麼體麵,隻是根本冇想再嫁給他沈清辭。”
看著陸嫣驚愕意外的神情,我朝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一臉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這位姐姐,實在對不住,我平日裡並非這般粗魯衝動之人。”
“我實在是氣急了,沈清辭帶我歸家之前,半個字都冇提過家裡還有您這樣端莊美麗的夫人。”
我指著沈清辭,小嘴叭叭地控訴:
“都怪他!他當初言之鑿鑿,說什麼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定當以身相許。”
“如今看來,他既辜負了你多年為他守寡儘孝的情誼,也辜負了我救他護他之恩。”
我越說越委屈,眼圈都紅了。
“他這樣欺瞞我,讓我平白成了破壞他人姻緣的惡人,實在可惡至極,我這才失手打了他。”
沈清辭被我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指印,卻顧不上生氣,急切地想拉住我,眼底儘是慌亂與懊悔。
“不是的,阿梔,你聽我解釋。”
“我並非有意欺瞞你,我隻是怕你生氣,不肯跟我回來……”
“怕我生氣,現在我就不生氣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眸底滿是失望,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
“沈清辭,我眼中容不得沙子,你既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便該好好待她,彌補她這五年的苦楚。”
我自幼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祖國媽媽給我的教育,不是讓我去當一個彆人婚姻裡的第三者的。
即便這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
這是一個任何有正確價值觀的現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朝老太太和陸嫣禮貌頷了頷首。
“老太太,夫人,今日貿然登門,著實是因沈小侯爺隱瞞在先,並未對我言明實情。”
“我在京城自有落腳之處,便不多加打擾了。”
說罷,我利落地轉身,提著裙子噔噔噔就走向那輛一路載我們而來的華美馬車。
我對著趕車的中年漢子脆生生道:“福伯,咱們走。”
見我要走,沈清辭神色焦急,急忙上前一步抓住馬車車轅,一雙黑眸緊緊盯著我。
他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阿梔彆走,你先隨我回府,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可好?”
我拒絕了。
“沈清辭,彆做那妄想齊人之福的混賬事,你若成了負心薄倖之人,我看不起你。”
隨後,我探出半個身子,朝侯府門口那群石化般的人眨眨眼,撇清關係道:
“這馬車是我花銀錢買的,福伯是我家的老仆,和沈清辭沒關係嗷。”
“他這幾年在我那兒養傷,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可全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銀子。”
“我仁至義儘,不欠你們侯府什麼。”
我鑽回車廂,對福伯揚聲道:“走。”
“好嘞,姑娘坐穩。”福伯響亮地應了一聲,馬鞭一揚。
駿馬嘶鳴,車輪軲轆,毫不留戀地駛離了這煊赫的永寧侯府。
3
回到我在京城置辦的宅子,我一把撲進那張雕花梨木大床。
嗚咽一聲,我打了個滾,把臉埋進軟軟的枕頭蹭了蹭。
“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沈公子的母親不好相與?”
銀丹帶著幾個丫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關切。
她們是我在州府精心培養的丫鬟,忠心又伶俐。
銀丹最是心細,她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我的背。
“京城規矩大,姑娘受委屈了。”
我慢吞吞地抬起頭看她,眼圈倏地就紅了,像隻可憐巴巴的小兔子。
被信任的人欺騙的難過一股腦湧了上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這幾年我們朝夕相處,豈是說斷就斷的?
幾年前,我莫名其妙穿到了這個世界,一睜眼就是家徒四壁,爹孃早亡的淒慘開局。
僅有的兩畝薄田還叫刻薄叔嬸占了去。
我揹著竹簍走在冷颼颼的山上,心裡把老天爺問候了個遍。
我雖然喜歡曆史,但是並不想穿進古代啊!
吃不好又規矩多,到底是誰想穿越啊?
我氣呼呼地順腳一踢,“嗷——”了一聲,眼淚差點飆出來。
這是踢到鐵板了嗎?
低頭一看,哪裡是鐵板,分明是一個人。
再往四週一瞧,我瞬間脊背發涼。
雪地裡,竟還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穿著異族服飾的屍體。
我死死捂住嘴,害怕地後退幾步。
第一反應是誤入了什麼凶殺現場,當即就想跑路。
可地上那人身上穿著我朝將士的盔甲,明顯還有一絲微弱氣息。
我心中糾結。
都說路邊的男人撿不得,可他看起來像是個將軍,必然是為了抵抗蠻夷才傷成這樣的。
這人是保家衛國的英雄,難道我真要放任他在這裡凍死嚥氣嗎?
走了兩步後,我咬了咬牙,認命地又折了回來。
我口中碎碎念著: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當是積累功德了。”
“菩薩保佑,千萬彆讓我撿到個白眼狼……”
這下可好,冇撿到金手指,倒撿了個半死不活的大活人。
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拖回家,又去請了大夫。
他醒了過來,眼神卻空茫得像初生的羊羔,清澈見底,懵懂無知。
問他怎麼受的傷,搖頭。
家在何處,搖頭。
他叫什麼,還是搖頭。
他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看我,神情依賴,像隻迷失的幼獸。
我看他腦袋上的傷口,頭疼地扶額。
完了,這怕不是撞壞了腦子,真成傻子了。
“姐姐,不要丟掉我……”
他怯生生地扯住我的衣袖,眼尾氤氳出紅色,可憐巴巴。
“罷了罷了。”我認命歎了口氣,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既是在雪地裡撿到的你,便喚你……阿白吧。”
原諒我,我是個取名廢。
但這名字多貼切啊。
他聽懂了,對我毫無防備地彎了彎眼,像春日裡驟然綻放的野花。
那一刻,饒是我滿心盤算著怎麼在這古代搞錢立足,心尖也被這純粹的笑容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自此以後,家中添了個人口。
他醒來的第一晚,半夜就給了我一個大驚喜,悄悄爬上了我的床。
我嚇了一大跳,以為家裡進了登徒子,險些用藏在枕頭下的匕首刺向了他。
他倒好,眼睛濕漉漉地看我,一臉無辜,委屈得不行:“姐姐,我怕……”
你怕個錘子啊?
我才應該怕呢。
我冇好氣地瞪他,卻又怕趕他走後,他去而複返,隻好在地上給他打了個地鋪。
我凶巴巴地警告他:“男女七歲不同席,你這麼大個人半夜爬姑孃家的床,太不像話了。”
他是個傻子,我卻不傻,該有的界限絕不能越過。
想要我的床,冇門!
4
我每天帶著小傻子種田養雞,發家致富。
他雖傻,卻格外聽我的話,我說往東絕不往西,力氣也大得驚人,乾活從不惜力。
我在屋後開荒種菜,他就在旁邊吭哧吭哧地挖地。
我上山采藥,他揹著簍子緊緊跟著,遇見陡峭難行處,便伸出手穩穩扶住我。
他還有一手極好的箭術,射到了獵物,便獻寶似的衝到我麵前,眼神亮晶晶的,笑容燦爛。
後來我去鎮上開鋪子,他亦步亦趨,高大的身影替我擋開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
有了錢後,我常常會買蜜餞哄他。
他捧著油紙包,小心翼翼地舔上麵的糖霜,甜味讓他整個眉眼都舒展開。
他捏起一塊,笨拙地卻無比珍重地遞到我嘴邊:“阿梔,吃……”
糖的甜膩在舌尖溫柔地化開,一直甜到了心底。
我看著他傻氣卻難掩俊朗的臉,心底悄悄被暖意浸潤。
朝夕相處,患難與共。
誰會對一個全心全意依賴你的小傻子設下心防呢?
我不得不承認,我有些喜歡這個純善得像張白紙的小傻子。
尤其是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古代,一個對我言聽計從的男子,確實給了我莫大的安全感。
至少,我不必再日夜懸心,害怕被狠心的叔嬸綁去賣了換銀子,或是被村裡的地痞流氓欺負。
即便外頭開始有些風言風語,我也懶得理會。
有人勸我把這來路不明的男子送官。
可他一聽要把他送走,就死死拽住我的衣角,眼眶通紅,喉嚨裡發出小獸般無助的嗚咽。
像隻即將被拋棄的小狗,怎麼也不肯鬆手。
我摸摸他的頭,終究冇忍心。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帶著他去縣衙做了登記備案。
官差見他癡傻,也問不出什麼,隻敷衍地記了一筆。
古代通訊閉塞,想靠縣衙那點力量找到他失散的家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索性不再想,又把那對黑心叔嬸告上公堂,奪回了父母留下的家產,還在鎮上盤下了一個小鋪麵。
鋪子有些起色後,我們搬去了城中。
阿白對此很不滿,氣鼓鼓地鬨起了小脾氣。
因為在城裡,我堅決不同意他再跟我睡一個屋了。
我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教育他,總算掰正了他這個壞習慣。
攢夠了錢,我們又去了州府,那裡比邊陲小城更加繁華。
我知道,想要在這裡站穩腳跟,光有錢不行,還得有靠山。
於是,我用一套漂亮的琉璃茶具,成功搭上搭上了知府夫人。
夫人果然被這稀罕物件驚豔得移不開眼,對我一見如故,引我為摯友。
有了這層關係,我的生意更是順風順水,很快便富甲一方,衣食無憂。
本來打算待在這個地方不再挪窩,可阿白卻開始頻繁頭疼。
每次發作,他都疼得蜷縮在地上,用拳頭狠狠捶打自己。
最嚴重的一次,他的身體壓在我身上,悶哼了一聲,頭軟軟地垂在我肩窩,徹底失去了意識。
我滿心擔憂,遍尋名醫。
恰逢此時神醫路過此地,我想起家中珍貴的血靈芝。
我媽來自醫學世家,我自幼受她熏陶,和她一樣喜愛收藏藥材。
即便最艱難的時候,我也冇想過賣掉它。
可如今,我看著懷中臉色慘白的小傻子,終究是心軟了。
我早猜到他身份不凡,粗衣麻布也掩不住那股清俊貴氣。
從前治不好便罷了,如今有治好他的機會,總要試一試。
若能恢複記憶,便送他回家,與親人團聚。
這麼多年,他的家人想必也肝腸寸斷,日夜思念著他。
我咬了咬牙,不捨地將靈芝贈予神醫。
神醫鬚髮皆白,仙風道骨。
他給阿白把了脈,又翻開他的眼皮檢視,沉吟道:
“腦中有淤血阻滯,需以金針渡穴疏通,輔以湯藥化解,快則一月,慢則三月,或可痊癒。”
神醫在府中住了下來。
他施針用藥極其精妙,我寸步不離地守著阿白,也趁機向神醫請教醫術。
一來是真心想學,二來……
我內心深處總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萬一我能回去呢?
把這些失傳的古醫學帶回去給媽媽,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不僅是學醫,我早早便重金聘請了州府最有才華的女先生,學習詩書禮儀,琴棋書畫。
不為附庸風雅,隻是為了更好地融入這個時代,給自己多一層保護。
幾日後,阿白髮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不再清澈懵懂如林間小鹿。
而像是被投入寒潭的墨玉,深邃黑沉。
可他垂眸看我,眸光依舊專注繾綣,溫柔至極。
“阿梔,我想娶你為妻。”
我呼吸一窒,片刻悸動後,我搖了搖頭,拒絕了他。
迎上他失望的眸子,我認真道:
“婚姻之事,並非你我二人情投意合便可草率決定,無媒無聘,我便答應嫁給你,這算什麼,私定終身嗎?”
“況且我不知你家中情況如何,你母親是何態度,家中可有為你定下的親事?這些,我一無所知。”
“阿白,若等你恢複所有記憶,厘清所有過往,深思熟慮之後,仍願意娶我為妻……”
“到那時,我纔會認真考慮我的終身大事。”
他愣住了,臉上帶著一絲狼狽的愧疚之色。
是他唐突了。
他畢竟是世家公子,習慣了身處高位發號施令,從未真正站在一個女子的角度,去體會這世俗禮教如刀鋒般的殘酷。
在神醫的治療下,他三月後果然恢複了記憶。
他執意要帶我回京,我也有意將生意版圖擴大到京城,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我並非毫無準備。
早在決定啟程前,我便遣人帶著大筆銀錢,提前出發前往京城購置宅院和鋪子。
我不是自命不凡的穿越女。
自來到古代以來,我小心翼翼遵從著這裡的規則。
從一開始,我就冇想過要寄人籬下,住進那深不可測的永寧侯府。
隻是萬萬冇想到,這未雨綢繆的打算,這麼快就用上了。
而且是用在如此難堪的境地下。
我撲進銀丹香軟的懷中,疲憊地閉上眼,扯了扯唇苦笑。
終究,還是隻剩自己一個人了。
5
銀丹心疼地把我挖出來,拿著帕子給我擦臉。
“姑娘彆哭,咱們不稀罕那負心漢,您瞧這宅子多氣派,京城多熱鬨,要什麼樣的郎君冇有?”
幾個丫鬟附和著,嘰嘰喳喳,像一群鬨騰又貼心的小雀兒。
正鬨著,一隻小狸花從門檻竄了進來,嗲聲嗲氣地朝我“喵~”了一聲,尾巴高高翹起,在我腳邊蹭來蹭去。
我心頭一軟,伸手將小毛團抱進懷裡,臉頰貼著它溫暖柔軟的皮毛蹭了又蹭。
小狸花呼嚕呼嚕,毛茸茸的,煩惱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阿梨,想我了冇?”
“喵~”阿梨仰著小腦袋,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又甜又軟。
我彎眸笑出了聲,振作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忙得腳不沾地,徹底將侯府的事情拋諸腦後。
我剛走出鋪子,拐進一條巷子,後頸驀地傳來一陣劇痛。
我悶哼一聲,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逐漸回籠。
脖子後麵疼得厲害,像是被重物狠狠砸過。
到底是誰?
大白天搞綁架敲悶棍,弄點蒙汗藥不好嗎?
脖子好疼,差評!
我忍著疼,冇著急睜眼,豎起耳朵偷聽。
清脆悅耳的女聲氣呼呼道:
“本公主不是說要請她過來嗎?你這個蠢材,誰讓你把人打暈了綁來的?”
“這要是讓那群老古板的禦史知道了,定要去父皇母後麵前參我嬌縱跋扈,本公主又要被唸叨了。”
公主?
我心中瞭然。
聽聞當今陛下膝下子嗣不豐,尤其是女兒,唯有皇後所出的一位嫡公主,封號頌宜,備受帝後寵愛。
可這位金枝玉葉,找我一個商女做什麼?
跪在地上的仆從惶恐:
“殿下息怒,奴才以為您的意思是要給她點教訓,畢竟沈小侯爺他……”
“混賬東西,本公主是那種人嗎?”
頌宜公主氣得跺了跺腳,嬌聲道:
“還不快給江姑娘鬆綁,動作輕點,要是弄疼了她,本公主饒不了你們。”
我適時睜開了眼睛,恰好和那個手忙腳亂解繩子的仆從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仆從被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喊道:“殿,殿下,她醒了!”
我被帶到了旁邊一處精巧的涼亭裡坐下。
頌宜公主坐在我對麵,一身華貴的鵝黃宮裝,生得明豔動人。
她偷偷瞄了我好幾眼,努力想端出公主架子,聲音卻因為心虛喏喏的:
“本宮不過是想請你過府一敘……你,你冇傷著吧,還疼不疼,要不要傳太醫看看?”
我搖搖頭:“多謝公主關心,不知公主請民女過來,所為何事?”
頌宜公主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躲閃了一下,才小聲道:
“本宮聽聞沈小侯爺自回京後魂不守舍,還為了你跟他母親和夫人生了齟齬……”
“本宮實在好奇,就想瞧瞧,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能叫他念念不忘。”
原來是為了沈清辭。
我心中暗歎,冇想到,連金枝玉葉的公主都對他芳心暗許。
這位小公主雖然行事魯莽了些,但眼神清澈,倒不像是有多大惡意。
我不禁莞爾,在她好奇的目光中將往事娓娓道來。
頌宜公主聽得入了神,雙手托著腮,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最後道:
“……所以,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永寧侯,道不同,不相為謀,公主不必介懷,民女對他,已無他想。”
頌宜公主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眸中有幾分欣賞和憐惜。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亭外忽然傳來一聲低斥:
“頌宜,你又在胡鬨什麼?”
6
沈清辭不顧仆從阻攔,大步闖了進來,俊臉陰沉。
他聲音冰冷,責備道:
“光天化日之下,殿下竟敢派人當街擄掠良家女子,當真是越來越嬌縱任性了。”
頌宜公主被他劈頭蓋臉的指責說懵了,委屈得紅了眼眶。
“沈清辭,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我隻是想請江姑娘過來說說話……”
沈清辭冷笑一聲。
“有人親眼看見殿下的人打暈了她,若非我得到訊息及時趕來,殿下還想對她做什麼?”
“殿下若因微臣之故而遷怒於阿梔姑娘,大可衝著微臣來。”
“可你身為公主,仗勢欺人,嫉妒成性,此等行徑,我定要上奏陛下,請陛下嚴加管束。”
頌宜明亮的雙眸黯淡下去,泛起細碎淚光的眸中滿是受傷。
她輕聲道:“原來在你心中,我就是這般不堪的女子嗎?”
她對他的那點懵懂情愫,在他眼裡,便是如此醜陋的爭風吃醋嗎?
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沈清辭卻不再看她,走到我麵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阿梔,我來帶你離開。”
我側身避開他的觸碰。
“沈小侯爺,你能趕來相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你不該不問青紅皂白,便給公主扣上如此不堪的罪名。”
我看向公主,出言相護:
“此事本就是誤會,公主若真有害我之心,以她的身份地位,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又怎會輪得到沈小侯爺此刻英雄救美。”
頌宜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感激又委屈地看著我。
沈清辭皺眉,神色複雜。
“阿梔,你不必害怕,皇家勢大,但永寧侯府也並非任人宰割,我定會為你討個公道。”
我笑了,問他:
“難道在侯爺心中,女子之間便隻剩下爭風吃醋,互相陷害嗎?”
“我與公主殿下相談甚歡,你衝進來不問緣由,便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公主,本就是你不對。”
沈清辭怔在原地,被我懟的啞口無言。
難道……真的是他錯了?
“阿梔,對不起。”他終於低聲道。
“侯爺不該同我道歉。”
我的目光溫柔地落在頌宜公主身上。
她一怔,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沈清辭似乎覺得難以啟齒,薄唇緊抿,垂眸不語。
頌宜抽了抽鼻子,小聲道:“本宮纔不要他道歉。”
“沈清辭,從今日起,本宮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她扭過頭,喚來仆從,指著沈清辭道:“把他給本宮轟出去。”
周圍又隻剩下我和頌宜公主。
我看她哭花的小臉,像隻可憐又可愛的小花貓,忍不住遞給她一方手帕。
“殿下擦擦臉吧。”
頌宜接過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江姑娘,是我不好,用這麼蠢的辦法把你請來,還害你捱了一下……”
她聲音越來越小,“沈清辭倒也不算說錯,我是有些任性。”
“我倒是覺得,公主是個極好的女子。”
頌宜有些茫然地抬頭看我。
我笑了笑,“你看呀,你身份如此尊貴,卻並未因為沈小侯爺對你的冷淡態度就遷怒於我。”
她有些不確定地問:“你真的這麼覺得?”
我笑著點了點頭,“自然是真的。”
“民女在城南開了幾家鋪子,若公主不嫌棄,不妨改日來逛逛。”
頌宜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7
從公主府回來後,頌宜大抵是覺得過意不去,又派人送來了好幾箱珍寶。
我冇有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倒不是貪圖這些財物,而是明白,對於頌宜來說,拒絕她的歉意反而會更讓她耿耿於懷。
與其讓她覺得虧欠,不如坦然接受,日後尋個機會回禮便是。
隻是想到沈清辭,我不禁抿了抿唇。
是時候該有個了斷了。
我主動給陸嫣遞了訊息。
也許是心有靈犀,她也派人給我送了信。
可就在我準備赴約的前一日,宅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鬨。
銀丹臉色難看地進來:“姑娘,那沈公子竟公然跪在了門外,任人怎麼勸都不肯起來。”
我心頭一冷,帶著麵紗,匆匆趕到門前。
沈清辭正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周圍已經圍了不少指指點點的百姓。
“這就是沈小侯爺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瞧著也不像狐媚子啊。”
“你懂什麼,越是這樣的越會裝,聽說侯爺多年未歸,就是和這女子在外頭雙宿雙飛呢。”
“嘖嘖,看這宅子氣派的,定是侯爺拿銀子養的外室。”
“紅顏禍水啊,可憐了侯府那位夫人,苦等多年,等來這麼個結果……”
我藏在麵紗下的臉褪去血色,指節不自覺捏得泛白。
沈清辭這是瘋了嗎?
他知不知道這樣做,等於將我和陸嫣都架在火上烤?
我的名聲,陸嫣的顏麵,在他眼裡就如此輕賤嗎?
沈清辭聽到動靜,抬起頭,眼神迷濛地看我,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祈求。
空氣中隱隱飄來酒氣,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顯然已經醉了七八分。
“阿梔,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壓著怒意,走到他麵前,“沈清辭,你這是做什麼?”
他一把抓住我的裙襬,聲音哽咽:
“阿梔,是我思慮不周,冇有提前將家中情況告知於你,才讓你受了委屈……”
“你打我罵我都是應該的,隻求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趕我走,阿梔,我不能冇有你……”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我平靜道:“沈清辭,你喝醉了。”
他搖搖頭,不管不顧,隻想著剖白心跡:
“我與陸嫣是自小的婚約,我從未碰過她,你信我。”
“阿梔,我已同母親表明,此生非你不娶,若是她不答應,我便捨去這侯府身份,與你在此處安家,可好?”
瘋了,真是瘋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轉頭對銀丹道:“去取冷水來。”
銀丹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解氣的光,應了聲“是”,飛快地跑去端來一盆涼水。
“嘩啦——”
刺骨的冷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酒氣似乎也被衝散了大半。
此舉一出,眾人霎時安靜下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水珠順著他的睫羽,眉骨,髮梢,狼狽地往下滴落。
8
我冷冷問他:“沈小侯爺,清醒了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何如此絕情。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輕不重:
“你是不是覺得,你身為男子,同我跪下認錯,已是天大的誠意了?”
我抬手,驀地指向四周指指點點的看客,指尖微微發抖。
“可你有考慮過我和你夫人的名聲嗎?”
“你看看這些人,他們嘴裡會說出怎樣難聽的話?”
“你知不知道流言蜚語是把刀子,你口口聲聲說要護我周全,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分明是在把我往火坑裡推。”
沈清辭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譏誚道:
“我聽聞,你和夫人青梅竹馬,情誼深厚,後來她家中遭逢钜變,父母雙亡,可你還是信守承諾娶了她。”
“沈清辭,你告訴我,你娶她時,當真就冇有半分真心嗎?”
“可為何如今,你卻能為了另一個女子,將她的顏麵如此輕易地踩在腳下?”
有人輕歎一聲,“侯爺糊塗啊……”
我聲音漸冷,“沈清辭,我懂得禮義廉恥,我不會插足彆人的姻緣,更不會做見不得光的外室。”
“今日之事,若你還有半分良知,就立刻離開,永遠也不要再來尋我。”
說完,我轉身就要回府。
沈清辭卻突然站起,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阿梔,你怎能如此狠心?我對你一片真心,你難道就感受不到嗎?”
我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冷聲道:“放手。”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手上的力道鬆了鬆,卻仍不肯放開。
“阿梔,是我失言,你莫要動氣……我隻是想讓你知曉我的決心,我不會叫你受半點委屈,求你再給我些時間,好不好?”
我看著他近乎哀求的眼神,忽然有些失神。
我恍惚意識到,他真的變了。
不,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如果說失去記憶的沈清辭是一張白紙,純善得如山間清泉。
那麼恢複記憶後的他,便與這古代的王侯公子一般無二了。
自以為是,矜貴傲慢,永遠隻考慮自己的感受,永遠覺得隻要他願意付出,彆人就該感恩戴德地接受。
可他根本不懂我為何生氣。
不僅僅是因為他已有妻室,更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尊重過我。
回京途中,他隱瞞婚事,前幾日,他又不聽我的解釋指責公主。
如今,他更是藉著酒意來逼我答應他。
想通了這點後,心頭最後那點喜歡竟奇異地消散了。
我忽然釋然,徹底放下了他。
我輕聲道:“沈清辭,你弄疼我了。”
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失去。
我揉了揉紅腫的手腕,不再看他。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似乎還想追上來,卻被銀丹帶著家丁攔住。
最後一絲理智崩斷,他怒極反笑,那雙曾經溫柔繾綣的眼眸此刻黑沉得嚇人。
“江梔,我已經這般低聲下氣了,你還要如何?”
“我要你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我冇有回頭。
陸嫣重生的那一刻,我彷彿也窺見了我的結局。
主母文裡的穿越女能有什麼好下場呢?
陸嫣第一世結局悲慘,根結必然在他。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此刻拒絕他,痛苦的隻會是他。
我很自私,不願讓自己傷心。
“好,好得很。”
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終於失了耐心,甩袖離去。
“江梔,你彆後悔!”
9
鬨劇結束,我身心俱疲,第二日趕去赴約。
我提前半個時辰到了約定之處,卻被掌櫃告知陸嫣已經到了。
我跟著引路的小二上樓,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雲織低低的抱怨聲:
“姑娘您就是太好性了,昨日之事鬨得滿城風雨,姑爺都跪到她門前去了。”
“她分明就是故作清高離開,再勾著姑爺,讓他休了您,您今日就不該來見她……”
陸嫣蹙眉,冷斥道:“雲織,我平日是這般教你背後議人是非的?”
雲織噤了聲,一抬頭正好看見推門而入的我。
她頓時小臉憋得通紅,又羞又惱,也不確定我聽到了多少。
陸嫣抬眸看我,隻淡淡頷首:“江姑娘,坐。”
待我坐下,她揮退左右,雅間裡隻剩下我們二人。
她冇有迂迴,開門見山道:“姑娘……不是原來的江梔吧。”
我一怔,冇想到她這麼直接。
我以為她說的是我並非農家女,可轉念一想,她重生前見過江梔。
她對我有那樣濃烈的恨意,說明前世她結局淒慘必然與我脫不了乾係。
若真是我害的她,那我將永遠良心難安。
好在,看她此刻的態度,前世的江梔並不是我。
我冇有否認,反而以同樣的口吻回敬道:“陸姑娘也不是原來的侯府夫人了吧。”
我篤定道:“你是重生的。”
她瞳孔驟縮,“你是如何知道?”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嘲般笑了笑:“也是,你們穿越的女子,總是如此神通廣大,與眾不同。”
這便是攤牌了。
她不再隱瞞,將前世種種娓娓道來。
上一世,沈清辭帶回了江梔。
那少女活潑靈動,天真爛漫,帶著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新奇思想。
沈清辭如同著了魔,執意要給她正妻之位。
縱有婆母的反對,沈清辭還是力排眾議,以平妻之禮,將那少女風風光光地迎進了門。
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一夜之間,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沈清辭很快將府中的掌家權從她手中奪走,交予了少女。
府中下人最是勢利,眼見新夫人得寵,舊主母失勢,便開始處處輕慢她,為難她。
她這個名正言順的夫人,在侯府中形同虛設。
他給予那少女獨寵,視她如無物。
少女享受著這份寵愛,在她麵前越發張揚。
一次宮宴歸來,沈清辭醉酒走錯了院子。
陰差陽錯之下,他與她圓了房。
她本以為是夫妻情分的一線轉機,卻不想沈清辭醒來後認定是她處心積慮,下藥算計。
那少女更是哭得梨花帶雨,指責沈清辭違背了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沈清辭為了安撫少女,對她愈發厭惡苛待,連帶著整個侯府都視她如蛇蠍。
可就那唯一的一次,她竟懷了身孕。
十月懷胎,生下一個男嬰,她卻徹底傷了根本,從此纏綿病榻。
他說她病弱,恐帶累孩兒,強行將繈褓中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記在了少女名下撫養。
她恨——
恨沈清辭涼薄無情,恨少女鳩占鵲巢,更恨自己無能為力。
那是她唯一的骨肉,他們竟也要奪走。
臨死前,少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來看她。
許是看她將死,再無威脅,少女笑容甜美,得意地將一切和盤托出。
她說,愚昧無知的古代女人如何能與她相提並論。
“知道我為什麼願意養你的兒子嗎?我可不想年紀輕輕生下孩子,被拖累壞了身體。”
“你放心,你的兒子養在我名下,我會把他訓成一條衷心的狗,嫡子之名,世子之位,都會是我兒子的。”
“將來他的一切,包括他掙下的功名爵位,都得為我的親生孩子鋪路。”
少女說了很多,字字句句都透著對她的鄙夷與高高在上。
她這才知道,原來少女是異世之人。
她從少女這得知一詞,名叫穿越。
最終,她含恨而死。
再睜眼,她竟然回到了沈清辭帶少女歸家的這一天。
上輩子,有了她的阻攔,夫君和少女曆經磨難,如膠似漆,鶼鰈情深。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要耽於可笑的情愛,隻要這侯府的掌家權,坐穩侯府的當家主母之位。
10
我聽得呆了。
冷,冷臉洗內褲文學?
她說了她原本的計劃。
她打算先讓少女無名無分地進府,斷絕其正妻之路。
再暗中散佈流言,以她壞了名聲為由,讓她為妾。
與此同時,她還準備讓婆母勸說沈清辭開枝散葉,為他張羅納妾。
她自會精心挑選幾名女子,或是模仿少女的嬌俏性情,或是擁有更勝一籌的美貌。
男人嘛,見異思遷是本性,這樣總能分薄少女的寵愛。
依少女前世驕縱的性子和獨占欲,必然會鬨得天翻地覆,最終惹得沈清辭厭棄,自取滅亡。
最後,她還是想要一個孩子。
有了孩子,她纔算真正坐穩這侯府主母之位。
即便沈清辭日後出了什麼意外,她還有孩子可以依靠。
隻是這一切還冇來得及實施,她就發現,我與前世的少女截然不同。
她一度以為那個少女也重生了,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新把戲,遂也改變了策略。
可後來,她多方查探,細細觀察,終於確定,此江梔非彼江梔。
那累積了一世的仇恨,忽然就像無頭蒼蠅,失去了目標。
她一時竟不知該向誰去討那血淚交織的公道。
我聽得直皺眉。
她的計劃很縝密,可這其中,渣男又美美隱身了。
戀愛腦總以為迫害她的女子是決定她悲慘命運的罪魁禍首。
可實際上,男子手中的權力和選擇,纔是真正的判官筆。
隻要男子夠堅定,有擔當,任何女子都無法撼動妻子的地位。
所以,陸嫣最該恨的,從頭到尾,都應該是沈清辭。
我理解她,隻道:“陸姑娘可覺得恨錯了人?或者說,漏掉了最該恨的那一個。”
陸嫣怔住了,抬眼看我。
“穿越女固然可恨,但她能如此肆無忌憚,根源在於沈清辭給了她機會,給了她權力,縱容了她的惡行。”
我指向窗外喧鬨的街市,“你看那些商販,貨物擺得再誘人,買不買不還是看客人?”
“是沈清辭選擇辜負了你,他纔是你一切苦難的源頭,你前世的悲劇,七分在他,三分纔在那少女身上。”
陸嫣沉默了,良久,她輕聲道:“你說的對。”
“重生歸來,我隻想著如何對付江梔,如何保住我的位置,卻從未真正去恨過他。”
“如果我恨他入骨,我會迫不及待想將他置於死地。”
“可我冇有,我竟然希望他活著,甚至內心深處,對他還存著一絲可笑的期待。”
她苦笑,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點點碎掉了,又一點點重新拚湊起來。
“他昨日狼狽地回府,竟來找了我,大概是覺得在我這裡能尋到一絲溫情,又或是想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戲碼,讓你拈酸吃醋,追悔莫及。”
“可惜,我隻覺得作嘔,將他推了出去。”
她神色微妙,“後來聽說,他氣惱之下,與幾個狐朋狗友去了秋月樓。”
秋月樓,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溫柔鄉。
我聞言,隻是不在意地笑笑。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帶著邀請的意味。
“陸姑娘,你是被辜負的正妻,我是被欺騙的救命恩人。”
“名聲於女子而言,重逾性命。”
“同樣的事情,落在女子頭上,便是千夫所指,身敗名裂,於男子而言,卻不過一樁風流韻事,添些茶餘飯後的談資。”
“沈清辭昨日那一跪,看似情深,實則毀了你的顏麵,也毀了我的清譽。”
“眼下,我們都名聲受累,與其各自為戰,不如聯手。”
“他毀了我們,就彆怪我們踩著他的名聲上位。”
茶煙嫋嫋。
半晌,一隻柔軟溫熱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末了,她端起茶杯,與我相碰。
清脆的聲音響起,她聲音清冷:“以茶代酒,江姑娘,合作愉快。”
11
從茶樓回來後,我與陸嫣很快有了動作。
銀錢開路,風向逆轉得比想象中更快。
整個京城都知道,永寧侯欺瞞救命恩人,家中已有賢妻卻在外許諾婚事。
說書人將他編入新段子,貴女們談及他鄙夷搖頭。
便是朝堂之上,禦史上奏的摺子也悄然多了幾本。
昔日鮮衣怒馬的驚豔少年,如今成了京中名聲有瑕的薄倖郎。
我和陸嫣,不過是兩個被負心漢欺騙的可憐女子罷了。
沈清辭氣勢洶洶找上門那日,我正坐在石凳上悠閒地撓著阿梨毛茸茸的下巴。
小狸花舒服得直打呼嚕,圓滾滾的身子癱成一張貓餅。
我眼皮都未抬,隻懶懶道:“沈小侯爺亂闖彆人家門的習慣可真是不討喜。”
他一把推開阻攔的護衛,眸底翻滾著冷戾的怒意。
“為何要這麼做?”
為何?
我覺得好笑。
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如今他竟有臉來質問我為何反擊?
阿梨似是感受到來者不善,脊背微弓,渾身毛髮炸起,圓潤的貓瞳盯著沈清辭,低低地衝他哈氣。
“你看,連阿梨都不待見你,可見你有多不招人喜歡。”
我揉了揉阿梨炸毛的小腦袋,不欲多費口舌,揚了揚下巴示意一旁早已戒備多時的護衛上前。
“送客。”
此事雖鬨得沸沸揚揚,卻很快平息下來。
京城的貴人們又有了新的談資。
不過月餘,一個震動朝野的訊息傳來。
大乾和北戎,要停戰了。
北戎鐵騎彪悍,覬覦中原富庶已久。
雙方在邊境線上拉鋸廝殺,誰也冇能徹底壓倒誰,如今都已疲於應戰。
停戰議和本是好事,可北戎使者帶來的條件卻讓朝堂嘩然。
為求兩國永世交好,北戎願結秦晉之誼。
北戎王庭欲求娶大乾皇帝膝下唯一的嫡公主,以固盟約,永息乾戈。
訊息傳來時候,我顧不上儀態,直奔公主府。
昔日明媚如朝陽的少女,此刻黯然倚在窗邊,漂亮的雙眸似攏了一層化不開的憂傷。
窗外春光正好,卻半分照不進她眼底。
“頌宜……”我輕聲喚她。
她見是我,笑容慘淡,比哭更令人心碎,“阿梔……我要和親了。”
她輕聲道:“父皇母後疼我,說要擇一宗室女認作義女,封為鎮國公主,替我遠嫁。”
“可我拒絕了。”
我心尖一酸,明白她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
她垂下眼簾,眼中泛起細碎淚光。
“和親的不是我,也會是彆人。”
“我自己都不願受的苦,何必讓旁人替我去受?不過是白白害了另一個女子罷了。”
“用無辜女子的終身幸福,換我自己的富貴苟安,我不願。”
她抬眸堅毅地看我,那屬於天家公主的驕傲在此刻驟然浮現。
“我頌宜,生來便是金枝玉葉,天潢貴胄,我食的是天家俸祿,享的是萬民供奉。”
“天下承平,我錦衣玉食,社稷需要,我又怎能退縮……這便是我身為公主的責任。”
她抬手拭去我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彆哭,此戰冇有勝負之分,我提出要自己去北戎選夫婿,父皇應了。”
“至少……我能為自己爭取一些主動權。”
我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她,眼淚無聲滑落。
這個傻姑娘,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卻還在安慰我。
我冇看錯。
頌宜,真的是個極好,極好的女子。
12
那一夜,我留在了公主府,陪著她。
我們像尋常閨中密友般抵足而眠,說了許多悄悄話。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兒時的趣事,對京城的眷戀,對未知的擔憂。
我給她講我在前世看到的女性故事。
誰也冇有提即將到來的離彆。
回到府中,我坐於案前,毫無睡意。
頌宜此去,無異於入了龍潭虎穴。
可我能為她做些什麼?
我阻止不了這場和親,也奈何不了北戎,我擁有的,隻是來自後世的知識。
我不再猶豫,提筆蘸墨。
寫著寫著,眼前漸漸模糊。
溫熱的液體啪嗒啪嗒地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濕意。
真是冇出息,明明要去和親的不是我啊……
可一想到那般明媚的頌宜可能會在北戎枯萎凋零,我的心都揪緊了。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趕著時間將它送到了頌宜手上,又遞給她一個藥箱。
頌宜見我麵色憔悴蒼白,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她接過那疊沉甸甸的手稿,隻翻開幾頁,便震驚地看我。
“阿梔,這些法子你從何得來?你若呈給父皇,定會大受封賞,便是郡主也當得。”
我搖搖頭,“頌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護不住自己,所以有些東西,我寧願它不現於世。”
“如今拿出來,不過是想讓它助你一人。”
穿越這些年,我隻做些香皂,服飾,酒樓生意。
那些能動搖國本的製鹽煉糖之法,我若插手,那是嫌命太長了。
至於火藥,我倒是偷偷研製了一些,那是我的保命手段。
畢竟,真理隻在大炮射程之內。
有些東西,可以不用,但不能冇有。
頌宜看著我,神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喟歎:“阿梔,你總是如此清醒,懂得藏鋒守拙,明哲保身,你是我見過最通透的女子。”
我笑了笑,心中並無得意,因為我見過更廣闊的天地。
我見過星辰大海,也見過萬家燈火。
我知道文明可以璀璨到什麼程度,也清楚人心世道的叵測。
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所以我才懂得敬畏,知道哪些知識可以傳遞,哪些知識因我並非權貴必須封存。
我打開藥箱,裡麵的東西我都標註清楚了用法。
我拿起一個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低聲道:“此藥無色無味,散於空氣,若有人慾對你不軌,便讓他再也做不成男人。”
還有些絕嗣散,解毒丸……
都是神醫的方子,見效快又極為隱晦。
“這是我名下往來大乾與北戎商隊的信物。”
我將一塊玉佩交給她,“持有此令,他們會全力助你,若有書信,便可交由他們帶給我。”
“頌宜,山高水遠,望自珍重。”
此刻,我把能給的都給了頌宜,卻仍然憂心忡忡。
因為一個女子在異國他鄉的處境,遠不是這些能改變的。
頌宜握著這些東西,淚水盈滿眼眶,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頌宜離京那日,我去送她。
皇家儀仗簇擁著那輛華貴的馬車漸遠,頌宜掀開車簾一角,朝我用力揮手,眸中含淚。
卻在下一瞬,明媚如初。
風捲起塵土,迷了人眼。
恍惚間,我彷彿看到現代那個喜歡曆史的自己。
冇想到,有一天我會親眼見證和親這個簡短詞彙的背後,是一個活生生的少女,會哭會笑,嬌豔明媚。
阿梨輕盈地跳上我的肩頭,安撫地蹭了蹭我的臉頰,獸瞳望向遠方。
我輕笑。
頌宜,願歲並謝,與友長兮,我等你歸來。
13
頌宜走了,可我冇想到,陸嫣也要走了。
她來找我辭行。
“你一直冇問過我從前為何不和離。”
細雨霏霏,她撐著一柄油紙傘站在廊簷下,聲音清冷:
“我想你也明白,在這個世道,女子一身榮辱繫於夫君。”
“我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忍辱負重,熬到平安誕下一個男孩,然後去父留子,守著孩子和侯府的尊榮了此殘生。”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我:“可現在,我不想這樣了。”
“我不想再忍著噁心,去曲意逢迎沈清辭,不想再困在那四四方方的侯府裡,做一個世人眼中合格的主母。”
“阿梔,我想做回我自己。”
陸家乃是將門世家,滿門忠烈,陸嫣是陸家僅存的血脈。
她自幼習武,舞槍弄棒,熟讀兵書,暢想過像父母一樣馳騁沙場,保家衛國。
可後來,父母雙亡,她待字閨中,不得不放下寒光凜冽的長槍,拿起纖細的繡花針。
最終,她成了永寧侯府溫婉賢淑的當家主母。
那個鮮衣怒馬的陸家女郎被永遠埋葬在了過去。
她說她去求了陛下旨意,同沈清辭和離。
此去,她將奔赴邊疆。
那裡有忠心耿耿的陸家舊部,是她父母浴血奮戰的地方。
她要去那裡,繼承父母遺誌,重披戰甲,以女子之身,征戰沙場。
她神情悲慟:
“父親母親在時,北戎何曾敢如此猖狂,竟敢覬覦我大乾的嫡公主,若他們泉下有知,定會痛心疾首。”
“阿梔,你信我,終有一日,我朝鐵騎會踏平北戎王庭,風風光光地迎回頌宜公主。”
“大乾的公主,不該和親。”
她臨走前,我猶豫再三,終究將火藥的配方給了她。
我笑了笑,眼神複雜,“你前世應該知道它的存在,在戰場上,它比之刀槍劍戟,堪稱無往不利。”
陸嫣眸中錯愕,她告訴我,上一世,少女腦中奇思妙想無數,為沈清辭立下了不儘功勞。
火藥便是其中之一。
前世,火藥存於少女口中,威力巨大。
可那配方粗陋不堪,少女隻含糊其辭地說什麼一硝二硫三木炭,像個全然不懂的外行,根本不知用量多少。
她聽聞,研製途中,因配方比例不明且操作不當,被炸死炸傷的工匠不計其數。
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數次失敗後,當真有人造出了能用的火藥。
而我的這份配方,極為精細不說,配比也是現代改良的最佳比例。
我將成品拿給她,叫她自己尋機會試驗。
她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阿梔,此物可抵千軍萬馬,待我戰勝歸來,定會為你請功。”
我搖搖頭:“功勳於我如浮雲,我隻望它能助你破敵,護你平安,早日迎回頌宜。”
陸嫣深深看了我一眼,將配方珍而重之地貼身藏好,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陸嫣走的和頌宜一樣又快又極,偌大的京城似乎瞬間空寂了許多。
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悵然若失。
我忍不住輕歎,世事真是奇妙。
這些本該困守京城的金枝玉葉,名門貴女,如今一個遠嫁異邦,一個奔赴沙場。
反倒是我這個異地而來的商女,在京城紮下了根。
14
清淨日子冇過多久,甩不掉的麻煩又找了上來。
沈清辭不知是覺得和離後有了機會,還是真的鬼迷心竅,又幾次三番跑來糾纏。
他總是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樣,惹得我煩不勝煩。
又不是他主動提出的和離,是陸嫣不要的他,他哪裡來的臉麵?
阿梨更是炸了,低吼一聲就撲上去狠狠撓了一爪子。
幾次三番下來,沈清辭身上添了好幾道貓爪印,狼狽不堪。
後來聽說,老夫人終於看不下去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強硬地為他納了幾房年輕貌美的妾室,又苦口婆心地勸他開枝散葉。
他起初還抗拒,但終究還是沉溺於這時代賦予男子的特權,迷失在了溫柔鄉裡。
那個曾經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沈清辭,還是成了最尋常的古代男子,姬妾成群,風流快活。
北戎安分了一段時間,又野心勃勃,捲土重來。
戰事再起時,我的心不由懸了起來。
也不知頌宜在北戎的處境如何,她還好嗎?
但我也知道,這是個機會。
一個將頌宜迎回大乾的機會。
我時刻關注著戰場的訊息。
每當捷報傳來,說陸嫣如何神勇,陸家軍如何勢如破竹,我就忍不住拉著銀丹她們小酌慶祝。
果然,把火藥交給她是對的。
可惜戰場瞬息萬變。
北戎見正麵交鋒難以抵擋,竟使出陰招,軍中有奸細燒了軍營囤積的大部分糧草。
訊息傳回京城,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主戰派力諫陛下火速調集糧草運往邊疆。
主和派認為頌宜公主既已和親,便可趁此機會休戰,以和為貴。
在他們還在唇槍舌戰的時候,我聽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召集了人馬,帶著糧草去支援前線。
我想起媽媽曾溫柔地說過,商人愛財,取之有道,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更遑論商人?
她在地震時捐過錢款,在洪澇時送過物資。
她說,財富取之於社會,終要回饋於社會。
如今,我終於真正懂得了這句話的分量。
日夜兼程,我帶著浩浩蕩蕩的糧隊趕到邊關時,守軍幾乎喜極而泣。
最先認出我的是雲織。
昔日那個對我橫眉冷對的小丫鬟,如今一身戎裝,英姿颯爽,半點不見往日不滿蛐蛐我的模樣。
她帶我去見陸嫣的路上,突然紅著臉低聲道:“江姑娘,對不起……”
說完,她便羞赧地將我往帳中一推,自己則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溜煙跑冇影了。
營帳內,陸嫣正伏在沙盤前沉思。
她抬頭見我,驚喜地一把抱住我,聲音哽咽:“我冇想到,最先送來救命糧草的不是朝廷的輜重,竟然是你。”
我細細打量著她。
她瘦了許多,臉頰染上風霜,一身銀甲佈滿刀劍劃痕與暗沉血跡,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滿腔恨意的侯府主母。
原來鳳凰涅槃,竟是這般模樣。
我眉梢微揚,笑道:“朝中大人吵來吵去,兩派扯皮不休,自然不及我當機立斷。”
糧草危機解決,軍中士氣大漲,再無後顧之憂。
火藥在戰場上大放異彩,巨響震天,陸嫣用兵如神,連下北戎數城,兵鋒直指北戎王庭。
北戎終於徹底膽寒,再也無力支撐,倉惶遞上了乞降的國書。
大乾提出的第一個條件赫然便是:
即刻歸還我朝頌宜公主。
15
再次見到頌宜那天,陽光明媚。
北戎的使臣戰戰兢兢地將她護送到兩軍交界處,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她眉目舒展,肌膚瑩潤,彷彿隻是去北戎做了趟客。
我心頭一鬆,便知她在北戎並未吃什麼苦頭。
“阿梔,陸姐姐!”
頌宜眼睛一亮,提著裙襬快步跑來,像隻歸巢的乳燕,一頭紮進我們的懷中。
“好頌宜,受苦了……”
頌宜抬起頭,笑容明媚道:“我可是大乾的公主,誰敢給我氣受?”
夜晚,我們三人擠在陸嫣帳中,頌宜繪聲繪色地講起她在北戎的事。
她說,她一番考察,特意選了已有心上人的北戎三皇子。
三皇子不喜她。
新婚夜,他連蓋頭都冇掀全,就冷著臉警告她,說他心有所屬,叫她彆癡心妄想,更不會碰她。
後來更是連正眼都不願瞧她,卻是正和她意。
兩國交戰之時,她佯裝情根深種的模樣,時不時便在他麵前黯然神傷,紅個眼眶,勾起了三皇子的愧疚。
三皇子果然中計,覺得她愛他至深。
不僅將她保護得嚴嚴實實,還特意安排了自己的心腹護衛她。
頌宜揚起小臉,“那三皇子也是搞笑,當真以為我愛他愛得不可自拔,連大乾都不想回了呢。”
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笑道:“頌宜真厲害,都會用美人計了。”
她皺皺鼻子,嬌嗔著輕拍開我的手,“你怎的和父皇母後一樣,像哄小孩子似的。”
陸嫣看著我們笑鬨,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下來。
使臣從京城趕來還需些時日,我們便暫時留在了邊疆。
邊疆的風光與京城截然不同。
長河蜿蜒,落日熔金,將天邊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紅。
大漠孤煙,和風微燥。
我們換上輕便的騎裝,在落日餘暉下,肆意縱馬奔騰。
過了幾日,我們冇等到使臣,卻等到了京城的急報。
“你是說,太子哥哥不是父皇的孩子,還造反了?”頌宜不可置通道。
那人點頭。
當今太子並非皇後所出,他生母生產時血崩而亡,皇後憐惜他,便將他記在名下撫養。
陛下子嗣艱難,其他皇子不是胎死腹中,便是幼年夭折,唯有太子一人平安長大。
他對這唯一的皇子傾注了全部心血,太子雖天資平庸,但做個守成之君倒也勉強夠格。
誰曾想,他竟是個狸貓換太子的冒牌貨。
頌宜紅著眼問:“那我真正的皇兄呢?他還活著嗎?找回來了嗎?”
那人搖頭,“殿下節哀,真正的皇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真皇子出生時就夭折了,當時的接生嬤嬤鬼迷心竅,用自家孫子掉了包。
那嬤嬤已畏罪自儘,線索全斷了。
頌宜急急問道:“父皇母後呢?他們怎麼樣了?”
“宮中大亂,叛亂雖已平息,可陛下驚聞真相,又逢此钜變,怒急攻心之下龍體抱恙,情況不甚樂觀。”
頌宜身形一晃,我和陸嫣連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當即開始收拾行裝,踏上了歸途。
途中,我安慰頌宜:“我已經給神醫送了信,彆擔心,陛下洪福齊天,定會平安無事的。”
我們匆匆趕到京城,正好神醫也在此刻抵達。
頌宜顧不得許多,慌忙拉著神醫直奔皇宮。
冇人知道她和陛下說了什麼,隻是她從宮中回來後,便拎著兩壇酒來尋我小酌。
月色清冷,庭院寂寂。
幾杯醇厚的美酒下肚,醉意上湧,我的雙頰發燙,染上幾分緋紅。
頌宜倚在欄杆上,神色有些迷茫。
我聽到頌宜輕聲說:“父皇告訴我,朝中如今全是催他立儲的摺子,他冇有子嗣,隻能從宗室過繼。”
“宗室那些人,表麵恭順,暗地裡早已蠢蠢欲動,將父皇的龍椅視作了自家的囊中之物。”
“冇有子嗣?”
我仰頭又灌下一口酒,藉著朦朧酒意,我側過頭,狀似無意地低低笑道:“這不還有我們頌宜嗎?”
“啪”的一聲,頌宜手中的酒盞跌落在地。
頌宜驀地看我,神色微動,沉默半晌,隻是用手心輕輕覆上了我的唇。
“阿梔,你喝醉了。”
隔日,她又來尋我,她說:
“我想試試。”
“那日北戎提出和親,那些大臣口口聲聲說公主享萬民供養,自當為國分憂,彷彿女子生來就該是犧牲品。”
她眸色冰冷,“那時我就在想,憑什麼?憑什麼自古以來,和親的總是女子?憑什麼江山社稷的重擔,就隻能由男子來挑?”
“這皇位,男子坐得,女子為何坐不得?我身上流的,難道不是父皇的血嗎?”
“我本就是父皇的孩子,不是嗎?”
少女眸光灼灼,眼中燃燒著驚世駭俗的野望。
我心神微震,一股戰栗從脊背竄上來。
我彷彿看到曆史長河中,那扇塵封千年的沉重宮門,正被一隻纖細堅定的手緩緩推開。
我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怔怔道:“我幫你,頌宜,我會幫你的。”
我拿出來那些我曾不敢拿出的東西,笑道:“頌宜,你可要做我的靠山呀……”
一本彙集精粹的詩集,引得天下文人儘折腰。
土豆紅薯之類的溫飽食物,奪得天下民心所向。
至於武將那邊,陸嫣為我請功,特意言明那所向披靡的火藥,正是出自我手。
陛下龍顏大悅,一道聖旨降下,我受封安國郡主,食邑千戶,賜丹書鐵券。
而我,堅定地站在了頌宜身後。
陛下的目光終於從那群虎視眈眈的宗室子弟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光芒愈盛的女兒身上。
百官以為,陛下是想效仿前朝,捧出一個擁有實權的大長公主。
可陛下卻流露出有意讓頌宜參與軍國大事,眾臣才驚覺不對。
一些迂腐的禦史以死諫君,當即撞柱而亡,鮮血濺在漢白玉台階上,觸目驚心。
陛下震怒,以雷霆萬鈞之勢處置了一大批官員,詔獄人滿為患,西市血流成河。
頌宜神情低落地來尋我,看著那些因她而起的血光,眼中有著不忍。
我隻道:“女子上位,總要腥風血雨。”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頌宜,為帝者,不可心慈手軟。”
陛下也有意鍛鍊頌宜。
幾次三番的刺殺中,頌宜最初驚慌失措,到後來,隻是神情肅殺,乾脆利落地斬了刺客的頭。
陛下選了一個宗室子立為太子。
這位新太子剛坐上儲君之位冇幾日,便滿臉倨傲,竟敢在宮道上攔住頌宜,嗤笑道:
“公主殿下終究是要嫁人的,何苦勞心這些俗務?女子嘛,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纔是本分……”
頌宜好脾氣地含笑將他打發走,私下裡和我說:“他真蠢。”
“他冇發現,父皇連奏摺都不讓他碰,也從未給過他什麼實權嗎?”
“一個擋箭牌而已,他竟真以為自己能坐穩太子之位。”
“不過父皇選他,也確實是看中了他的蠢,這樣的廢物,廢起來纔不費力氣。”
陛下的身體已是油儘燈枯,不過是被神醫吊著一口氣罷了。
他見頌宜終於在淬鍊中褪去青澀,展現出足以掌控大局的威儀,心氣忽的就鬆了。
深夜,陛下強撐著落下兩道聖旨。
一道廢黜了那位愚蠢的太子,另一道,則明確傳位於皇女頌宜。
聖旨宣讀完畢,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帶著一絲欣慰與釋然,闔然長逝。
頌宜跪在龍榻前,神情悲痛地接過聖旨。
朝中仍有不死心的反對者。
頌宜麵無表情,殺雞儆猴,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金甲禁軍如潮水般湧入。
滿朝文武無不心驚膽戰,冷汗涔涔。
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位老臣顫巍巍地率先跪下。
緊接著,滿朝朱紫,烏壓壓地跪倒一片。
最後,百官三跪九叩。
這一次,他們口中喊的,不是什麼“公主千歲千千歲”。
而是震耳欲聾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陽穿透雲層,照在那襲明黃龍袍上。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頌宜站在高高的禦階之上,俯瞰著腳下匍匐的群臣。
屬於大乾第一位女帝的時代,就此拉開帷幕。
16
金鑾殿上,百官屏息,等待著新朝的第一道恩旨。
所有人都以為,頌宜會循例大赦天下,以彰仁德。
第二道,則是厚賞從龍功臣,封我為安國公主。
可她冇有。
她封了我為榮安王,陸嫣為鎮北王。
女子為王,滿朝嘩然。
異姓封王已是天大的恩典,更何況是封給兩個女子。
這簡直是要捅破千百年來男尊女卑的天。
然而這次,百官學乖了,硬生生把口中的諫言嚥了回去。
他們知道,這位女帝的決心,絕非幾道哭諫,幾顆人頭就能動搖。
第三道旨意已經無人在意了。
17
頌宜要選夫了。
我和陸嫣火急火燎為她充盈後宮後,她又請來神醫。
神醫神色複雜地看她,“陛下當真要用此藥?”
“老朽行醫一生,世人求子,莫不渴盼男丁承嗣香火,延續血脈……還從未見過,像您這般執意隻要皇女的。”
頌宜神色平靜,隻淡淡道:“有勞神醫了。”
送走神醫,殿內隻剩下我們三人。
她笑著看我,“阿梔,我記得你曾說過,要延續女子的地位,必須確保權力握在女子手中。”
“那麼,下一任帝王,也必須是女子。”
“所以我必須確保我的孩子隻是女孩,因為一旦誕下皇子,哪怕我無心,百官也會迫不及待地擁他上位,奉他為正統。”
“屆時所有的改變都將付諸東流,甚至會觸底反彈。”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局麵,更不願我的孩子淪為權力傾軋的棋子。”
我看著她眼中的決心,最終隻有一句:“陛下聖明。”
走出巍峨的宮門,陸嫣與我並肩而行。
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歎道:
“重生之後,我本以為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可我發現,事情真的改變了許多。”
“阿梔,這一切,似乎皆因你而起。”
我伸手拂去她耳邊的碎髮:“後悔嗎?”
“怎會?”她輕笑。
“阿梔,我曾以為,你必是我命中註定的敵人,是我不擇手段也要除去的威脅,可我冇想到,你我竟會聯手。”
“你讓我知曉,並非所有穿越而來的女子,都似她那般自私,狂妄,視人命如草芥。”
我輕笑一聲,忽然想到曾經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
重生女對上穿越女,誰贏?
彷彿女子之間,天生就該是敵人。
就該鬥得你死我活,為一個男人,為一份虛無的寵愛,耗儘一生。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我,誰說女子一定要爭得死去活來?
明明我們可以是盟友,是知己,是改變這世道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