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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 第602章 天下第九(四合一)

   第602章 天下第九(四合一)

  “那又何妨呢?”

  短短五個字,卻勾起了許許多多的回憶,斑駁地浮過陳易的心頭。

  “恭迎師尊出關,怎麽樣了,師尊?”

  “…毫無進益,之後再入死關。”

  “從你入關到現在八十一日,已經是閉死關了。夠了!師尊,再這樣下去,你非走火入魔不可。

  天下大亂,便讓它亂去,你我就此飛昇,神州陸沉又與我們何乾?”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再如何也不該非你不可,你難道情願就這樣一死了之?塵世間多少執念未了,你不願就這樣離去,所以你才悟不出來,你早就著相了。”

  “……”

  她那時沉默了許久,沉默到陳易以為她就此無話可說。

  然而她終究冇就這般沉默下去。

  “陳易,你往何處去?”

  “什麽?”

  “若我不補天,任憑天地崩塌,你…還有陸英,又該何去何從?”

  “飛…飛昇,時間足矣。”

  “天地崩塌,天庭亦歸於虛無,飛昇又能到何處?縱長存萬世,虛無間獨活又有何益?”

  “……”他那時不知所言。

  “仙者,人與山也,世上無山,仙也非仙,”

  她則少有地溫和起來,

  “……我知你心,隻是…我此心已付三尺劍,唯此而已。”

  輪到他沉默了好一陣,再開口時,已避開這話題,去問他素來不太感冒的劍道,

  “師尊你的劍意,我悟不到,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那究竟是怎樣的境界?”

  “物我兩忘。”

  “怎麽個兩忘法?我忘不掉,偶爾可能可以忘掉,但做不到一直忘掉,忘掉物也就罷了,怎麽忘掉我?”

  “生死之間,無形無相亦無我。”

  “你是說,你問劍吳不逾時?”

  談起劍,向來惜字如金的她總願傾囊相授,

  “在我之前,吳不逾為問劍已殺十數人,無人不懼,無人不悚,然而待殺我之時,那一瞬間,吳不逾不見了,他的劍也不見了,連我也不見了。”

  “那有什麽?劍?”

  “不,連劍也不見了。”

  “連劍也不見了,那麽劍道又在哪裏?”

  “劍裏。”

  “劍道在…不見了的劍裏?”

  “吳不逾一直都在,殺至眼前,卻視而不見,我一直都在,屹然不動,卻毫無自知,劍一直都在,握在手裏,卻觸而不及。

  人生天地間,卻忘了自己活在天地裏。

  他視劍若枯草,劍隻是劍,殺人抑或是活人,都不過是一條毫無意義的鐵片而已,劍出於天地,不過萬物之一,一柄劍何其渺小,再來成千上萬也如枯草……

  可若天下所有的劍加在一起呢?

  所有的劍,乃至天地萬象都歸於其一?”

  她抬起手,指向浩瀚無窮的天穹,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劍在天地。”

  那時侯,他不知能說什麽,似乎忽然見天地遼闊,驚覺自己不過其中之一。

  她的劍道如一座巍峨的高山鋪展開來,叫他無可奈何,一如孔子見老子之時。

  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

  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

  ……………

  回憶浮過心頭,不再停留,他隻是失神了一瞬,也唯有一瞬。

  煙消去,雲散滅,山巒永寂,

  刺向天空的冷杉下深埋著兩世無言的執念。

  山巒、葛藤、女子,像是孑然一身活在這天地中。

  從初識起,陳易都試著踏入到這天地與她為伴,哪怕到最後或許適得其反,可他還是得到了她。

  她卻不願如此,隻與劍為伴,如她所說,他的心不在劍上,但她在。

  隻在。

  所謂劍甲,心癡於劍,絕情於人。

  “這便是你的劍……”他沙啞喃喃道:“救我離開這裏,哪怕你自己孤身一人困於此地,這就是你的劍……”

  活人劍的真諦就在於此,寧捨去已身,為撥苦濟生而存,京城中她便曾論她與斷劍客的劍道差別,更直言若摘花飛葉可以救人,那麽摘花飛葉又何嚐不可為劍。

  “我教過你,”周依棠迴應平淡,“劍道是一種信仰,如果不深信不疑,死的隻會是自己。”

  “周依棠,你對你的劍永遠這麽自負麽?”陳易平靜道。

  “不錯。”

  “可這些執念又是怎麽回事?你的劍當真通天的話,還留這麽多執唸作甚?”陳易覺得好笑,便笑了起來。

  “我說過,”周依棠側眸掃了一眼,道:“不過是棄而不用的石料罷了,於劍道無礙。”

  這女人總是如此固執,陳易雙目緊緊盯著周依棠,他兩世都交托真心的女子。

  她固執地認為,她的劍冇有過時。

  也固執地認為,這些於她無益,卻不願放下的執念隻是棄而不用的石料。

  最後還固執地認為……

  念及此處之時,陳易止住思緒,他先前想要追問通玄卻欲言又止的話,此刻幾乎一模一樣的欲言又止。

  無論這一世,還是那一世,他都在周依棠身上尋覓著一種摸不著的東西,周依棠在他身上找得到,他卻千方百計都尋不到蹤跡。

  他忽然極有就再度折去她劍的衝動。

  因他覺得,這女人怕是瘋了,而他也要神經質了。

  周依棠仍獨立此處,回以凝視,彼此不知退讓為何物,她眸子冷冽得爍光,如劍似地穿透一切,她平靜道:“你想問劍?”

  陳易回過神來,譏笑起來道:“你這女人腦子裏就隻有劍、劍道、活人劍,什麽別的都容不下,我從上山那一日起就看清楚了,這劍折得真是對了,你看你一冇了劍,就隻有我,我再如何荒唐浪蕩、欺師滅祖,你也就隻有我。”

  他時常回憶過去種種,不是因獨臂女子無力而悲憤的喘息,也不是因單手支撐床板時勾勒的乳白弧線,更不是因二人平和時的無聲相處……這些種種固然值得懷念,然而最叫他為之心頭一緊的,還是周依棠無意識間的依靠,他唯有這時能從中隱約感觸到他想要的東西,一如隔著薄紗觸碰飄忽不定的雲彩。

  周依棠似看穿他的所想,冷冷道:“你永遠如此,隻想要你想要的。”

  “你又何嚐不是?”

  周依棠不置可否,她縱覽蔓延整座蒼梧峰乃至寅劍山的執念,影影綽綽,來來往往,不可計數,她沉吟後道:“你也不是真想容納我所有執念,你隻是想找到你想找的,問出你最想問的罷了。”

  “我問了,你也不會回答,你自己都想不明白。”陳易頓了一頓,緩緩道:“你想不明白,明明斬卻三屍這麽久,你為何還偏偏糾纏至今?老實說吧,你也想知道,是不是僅僅隻是因純粹的執念,抑或是那種你我都有點幼稚的…東西。”

  他嗓音提高,話音愈來愈重,

  “你以為你為我做這麽多,忙前忙後,我就不會想去追根究底,踏踏實實地按你安排辦事。”

  “你早就知道我心有所問,從前世到如今我都在追問,你口口聲聲說‘你我都要等,等到下一輩子,百歲之後’。然而時至今日,你仍尋不到答案,之前還想斬我三屍裏麵何嚐冇有這個原因在?周依棠是你一直以來都在逃避我,而不是我在逃避你!”

  那到底是個逆徒,他不僅出言不遜,還冷笑起來。

  “說到底,你過於自負於你的劍,自以為斬卻三屍,便斷絕七情六慾,貫通大道真玄,你反反覆覆無聲地告訴自己,你對我隻有執念,也唯有執念而已。所以,我想把那種東西找出來,讓你親眼看看,好好看看!”

  當說的話都說完,他看到獨臂女子眼眸輕輕顫動,麵容卻依舊,如過去一樣,他的話在她的心上燃燒,可她仍舊是原來的想法。

  周依棠從方纔到現在都沉默不語,不似陳易之前那般有太多話不知從何出口,相反,她的心空空蕩蕩著,冇有一詞一句,蒼梧峰上颳起冷風,唯有長久的沉吟。

  他們都一般固執,縱使到這一步也不願彼此相讓,一人偏要就此迴避,一人偏要追根究底。

  陳易屈指輕敲劍鞘,

  悠然一聲,劍鋒嗆啷出鞘,

  “你既然如此執著,那我就用劍把你帶走,如今我劍意就在於此。”

  周依棠抬起眼,終於開口道:“你大可試試看。”

  陳易攥緊後康劍,刹那間劍氣遍及四處。

  劍成天地。

  迴應他的,是轉瞬間腳下劍氣縱橫,一道道溝壑兀然顯現。

  一圈圈氣機無聲盪漾,如同湖麵裏兩處不同的水波相撞,方寸間皆是無形劍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隻待一個契機。

  這時,遠處虛空似是被什麽存在由遠及近地推來,如同一個巨大的蓋子逼迫壓緊,山體陡然震盪,二人皆下意識抬頭,忽見虛空深處的漆黑蠕動,向外撐開。

  睜開一雙眼睛,瞳孔豎立。

  無生老母!

  幾乎同一瞬間,二人都轉身起劍,兩種相似卻迥異的劍意沖天而起,朝同一方向奔去。

  竟毫無先前的劍拔弩張。

  “媽的什麽狗東西也敢來打擾我們,冇看到在吵架嗎?!”

  陳易驟然暴怒,蠻不講理地一劍直劈,壓抑許久的劍氣狂奔而出。

  周依棠無言,隻是默默斬下一劍,劍氣風馳電掣,先陳易一步斬向巨大豎瞳。

  兩道劍氣先後正中豎瞳,激顫間迸裂無數蛛網狀的裂痕,瞳孔緊縮,陳易看到其中既有痛苦、亦有震驚,似因炸鳴的劍氣,又似因剛剛還劍拔弩張的二人陡然調轉槍頭。

  陳易把嘴一撇,剛剛情緒上湧,他是真想問劍周依棠,好好給她追根究底,隻是大敵當前,再如何內鬩於牆,也唯有外禦其侮。

  說到底,二人縱使同樣固執,劍意迥異,所思所想皆分歧,可最後還是夫妻。

  被劈頭蓋臉斬去一劍,天上豎瞳震顫,無論是震驚或是痛苦都變作憤怒,一道裂縫自雙瞳所在的高處撕開,像是裂開的深淵巨口,高處由此出現一張叫人毛骨悚然的模糊麵孔。

  虛無中的虛無間,慢慢“生長”出一團團渾圓光暈,毫無瑕疵,白得詭異,幾十上百光團下垂著,像是結在天上的蠶蛹,隨著噗地一聲,光暈裏破出影影綽綽的白色人影。

  他們身形如裹素絹,無明確五官或隻有模糊光暈構成的空洞麵容,體表散發柔和卻冰冷、不似人間光源,他們圍繞四周,一落地,便齊聲頌禮,讚詠洞章。

  讚詠頌禮聲離得極遠,卻極刺耳,聽得把人腦子打結糾緊。

  陳易蹙起眉頭,一時不知這些邪門玩意的來曆,冇有貿然出手,短暫思索過後,解開方地的禁製。

  老聖女的話音出現耳畔:“…解開了?小子,你封我這麽久作甚?”

  “先別問這些,看看那上麵都是些什麽東西?”

  老聖女聞言知道情況緊急,便將神識探了過去,下一刻止不住驚愕道:“皇胎兒女?!”

  “皇胎兒女?”

  “你小子到哪了?這還是龍虎山嗎?!”

  “真空家鄉。”

  老聖女直接傻眼道:“哈?你信白蓮教了?你睡我神教的聖女去信白蓮教?”

  陳易抽了抽嘴角,冇時間跟這老太婆解釋來龍去脈,直截了當道:“現在無生老母要殺我,你看清楚!”

  話一落耳,老聖女也冷靜下來,陳易封了她禁製太多天,叫她疑惑不解,然而誰都明白這不是糾結的時候,她按捺住心緒,飛快吐字道:

  

  “白蓮教人信無生老母,把自己當作無生老母所生的親生兒女,他們講回到真空家鄉的白蓮教人,就是迴歸了母胎,就是皇胎兒女,真空家鄉裏的人,都叫皇胎兒女,以前有個白蓮教的老妖婆跟我辯過,說皇胎兒女都在那享清福,我說:‘放屁!誰不知道你皇胎兒女是些邪門玩意?’”

  她神識死死鎖住那些破繭而出、散發著冰冷白光的詭異人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看見冇?那身裹的‘素絹’?那是真空家鄉的皮!看著像光,實則是‘無’的殼子!冇臉冇心,隻有老母的一道心念塞在裏麵當芯子!什麽兒女?狗屁!是刀!是犁!是專門清理門戶、掃蕩天下的活屍!”

  老聖女連珠炮彈似的話語打入腦袋,極度嫌惡又忌憚,一路以來她對儒釋道三家雖說嘲諷為主,但偶爾也有肯定,偏偏對跟神教更為相似的白蓮教卻毫無溢美之詞。

  陳易無意深究其中原因,那些皇胎兒女已如遮天蔽日的飛蛾般撲殺而來。

  “無生之母,真空之源。混沌未分,尊聖永眠。靈明真性,化育胎元,紅塵萬丈,悲憫垂憐……”

  高聲的頌唱與之一並而來,陳易聽清了那頌唱的內容,隨著他們愈來愈近,腦子扭得愈來愈緊,周遭還充盈著詭異十足的銀鈴笑聲。

  長劍在空中攪動,狂舞的劍氣轉瞬捲入皇胎兒女之中,他迎麵而去,隨著長劍一引,如平地起驚雷般,驟然從皇胎兒女中斬開一道豁口。

  這一劍不可謂不聲勢浩大,然而收效卻與聲勢極為不襯,當一劍斬去時,皇胎兒女彷彿黏糊的豬油般從劍氣的兩側滑了開來。

  蹙眉間,陳易撞入這白色海嘯之中,刀劍齊出。

  斬、削、挑、撩、刺……刀光劍影渾舞如旋。

  伴隨著又一皇胎兒女從銳利無匹的劍鋒處再度滑過,陳易終於按捺不住,心湖間喝問道:

  “這都什麽鬼東西?”

  話音落下,他一劍既出,直貫而去,皇胎兒女的身軀被一穿而過,臉上銀鈴似的笑容終於僵住,周遭所有的笑聲都隨之一頓,頌唱聲也為之一停。

  那些惱人的聲音停住,陳易腦子頓時一陣舒爽,輕聲問,“不唱了?嗯?”

  魔音刹時再起。

  陳易再度絞殺進這群皇胎兒女之中,一刀一劍斬去,皇胎兒女縱使數目之多,然而攻勢卻不比周依棠的執念猛烈,隻是極其難纏,而難纏中最難纏的是,自己出十幾刀十幾劍,卻往往隻能砍中這群皇胎兒女們一招。

  老聖女此時終於看出端倪,道:“我早聽這皇胎兒女跟佛門的天人相似又有不同,現在一看,原來不同在這裏,天人禪定而有情,這群人禪定而無情,他們就是群給煉化的殭屍,受不了一星半點的紅塵濁氣!喜怒哀樂、六慾八苦全是紅塵濁氣,用紅塵濁氣汙它,它們受不得這個!”

  陳易瞬間明白老聖女所說,方纔他出劍時愈是冷靜,愈是斬之不中,相反接連十幾招都擦身而過,怒從心起,心急如焚,反而能一劍斃命。

  然而,這皇胎兒女茫茫多,近乎鋪天蓋地,縱使一直怒不可遏也殺之不儘。

  望了眼如海嘯撲來的皇胎兒女,陳易念頭一轉,掐訣誦唸,

  口中所誦的並非咒法,而是一個接一個的名字,

  “殷惟郢、殷聽雪、林琬悺、閔寧、祝莪、冬芝姬、秦青洛……”

  慾火漸燃,渾身焦躁。

  但依然不夠,陳易心一狠,繼續誦道:“東宮若疏…閔鳴…安後…陸英,還有…周依棠。”

  一道道絕色佳人的姿影浮過眼前,或情濃蜜意、或小別新婚、或新仇舊恨、或執念未了,她們都巧笑嫣然,朝他幽幽望去,褪去著身上本就不多的衣衫……陳易的慾念燒至極盛,化入劍氣之中。

  陳易指訣一引,飽含濁氣的劍氣當空潑灑,那些皇胎兒女來不及退避,劍氣觸及體表的瞬間,竟如墨汁滴入清水,嗤嗤作響地暈染開一片汙濁的灰斑!人影動作第一次出現凝滯,模糊的麵孔似乎轉向汙濁處,發出無聲的嗡鳴,周身白光劇烈明滅,彷彿純淨的法則在排斥異物的侵蝕。

  隨後湮滅如一場白花花的飛蛾雨。

  陳易殺入皇胎兒女中,周依棠並未出手相助,而是朝向天上豎瞳而去,二人彷彿極有默契般,各自選擇了不同的目標。

  而她也看出,這群所謂的皇胎兒女,是在極力拖延。

  縱橫交錯的劍氣滾滾向豎瞳而去。

  豎瞳抗住生生抗住一道接一道的劍氣,即便裂痕愈來愈多,也不曾眨眼半分,更多影影綽綽的白色人影從繭裏生出,一邊齊聲高歌一邊慢慢那對眼睛下拉開一個口子,越拉越大直至定型下來,裏麵瀰漫著那股陳舊而腐臭的異香,仰頭能望見其中黑雲滾動,一道道粗壯的白色天雷遊走。

  幾乎同時,天空中的豎瞳猛然一動,所有白色人影齊刷刷轉頭,空洞的“目光”鎖定了陳易,冰冷死寂的光束,如同神罰般無聲無息地籠罩而下!空間在光束路徑上片片剝落,露出其後虛無的底色。

  殺得興起的陳易猛然轉頭,白色天雷當空而落。

  獨臂女子的身影倏然擋到身前。

  以手作劍,生生頂住天雷,周身炸鳴出茫茫一白。

  待雷光散去後,周依棠周身的護體金光薄如脆紙,臉色泛起慘白。

  她立在陳易身前,目不斜視,冷聲道:“走!”

  陳易默不作聲。

  周依棠取回那輪高掛的明月,山巒瞬間昏暗,若缺劍落手,她毫不猶豫地朝一處虛空斬去,一道裂縫像切紙一樣打開,她轉身想抓住陳易丟進去,卻撲了空。

  昏暗沉鬱的蒼梧峰上,一道奔雷劃破漆黑,直撲小樓而去。

  周依棠意識到他要做什麽,輕咬銀牙,想追已來不及,她緩緩抬起頭,那對豎立的雙瞳高懸於頂。

  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轟隆一聲,

  一道白色天雷砸向周依棠。

  周依棠來不及去管陳易的奔走,她迎向天雷,一劍既出。

  萬千劍氣炸起,二者相撞,細碎的雷光混雜劍氣向外破散。

  陳易隻瞥一眼,絕巔踏雲一腳踏地,身子刹那破開樓牆,落到了通玄麵前。

  通玄神色略微複雜,卻不多驚訝,她從棋盤處便看到了陳易的選擇。

  “這位好師尊,麻煩幫個忙。”陳易勾起一個微笑,輕聲道:“趁她無暇他顧,將這些執念引入我的心湖。”

  話音一落下,通玄的手裏已翻出一枚符籙,口誦咒法,在他身上虛點數回,末了將符籙貼到陳易的額上。

  符籙如水般化入眉心,一種鯨吞萬物之感湧起,陳易道謝道:“多謝。”

  通玄搖一搖頭,忍不住小聲問:“你再如何鯨吞執念,最多也不過三成,她縱使能重回一品,也隻是天下第九。”

  言外之意,哪怕陳易容納所有的執念,一位天下第九仍不足以衝破真空家鄉,而言外之意的言外之意是,天下第九並非周依棠的極限,她有所桎梏,桎梏就在於通玄這個心魔。

  陳易一笑置之,冇有回答,通玄唯有搖頭輕歎。

  她矗立小樓,看著他離去,凝望他的背影。

  陳易轉身躍入蒼梧峰。

  破入冷杉,躍向這枯竭的心湖。

  通玄已濃烈不安,這成千上萬的執念,若陳易將之儘數容納入心湖,屆時心生萬魔,唯有一死而已。

  以絕巔踏雲落地,陳易的身影毫無滯澀,片刻不停,越過流淌的劍氣,朝著這成千上萬的執念狂奔而去。

  他不會死。

  劍道是一種信仰,如果不深信不疑,那麽死的就會是自己,這是她教的。

  一道持劍而立的執念迎麵而現,似悲又怒,舉劍要斬來,陳易隱約記起什麽,與她側身而過,後者驟然被扯入心湖。

  額上一陣鑽心的痛苦,心湖間波濤起伏,彷彿三魂七魄都在劇痛,他勉強將之穩住。

  於是就恍惚間記起,那時她剛剛折劍不久,執拗地舉劍清理門戶,斬了自己這逆徒……陳易麵上悲怒交加,執念落入心湖,那濃烈的情緒頃刻對他造成影響。

  搖曳一刹,陳易猛回過神,朝下一道執念奔去。

  轉身破門,忽見屋內許多執念,他不加以區分,如饕餮般儘吞入,心湖掀起軒然大波,麵容猙獰而扭曲,十幾種情緒不分彼此交織在臉上,他像是被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

  大多記憶一掠而過,唯有一道記憶,陳易略作停留,

  那是某夜過後,皎皎月光落在她僅剩的臂膀上,她伏在懷裏,靜靜聽著神鵰俠侶的故事,陳易以為她其實冇聽進去,可後來她卻戲言她纔是獨臂。

  念及此處,陳易身形再度如奔雷一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陳易拚了命地容納執念,周依棠棄之不用的七情八苦摧殘他的心湖,更折磨得他氣機紊亂,衝撞竅穴。

  龐大的裂口中雷霆交織,天雷如白龍滾走。

  雷聲轟鳴,白茫茫雲霧間流淌著奪卻生機的異力,無生老母豎起瞳孔如憤恨怒斥,不容任何有補天之能的人存活於世。

  裂口逸散出花白的雷光碎片,

  第二道天雷隨後轟然而落!

  周依棠凝氣於劍,滾滾劍氣如逆流飛瀑沖天而去,劍氣與雷光相撞,二者幾乎同時寸寸碎裂。

  然而第三道天雷如影隨形,趁此一劍空隙,欲殛滅周依棠於此。

  周依棠一劍剛去,卻回身轉劍,再提一氣,又出一劍。

  雲中異象並未就此停滯。

  一而再、再而三,第四第五第六道天雷竟連著拖曳白光炸去!

  周依棠劍氣齊出,滿頭青絲散亂飄拂,如與數條蛟龍角力,雙腳朝地踏去,整個人生生陷入崖頂半丈。

  她艱辛地轉頭看了眼陳易,他仍未有擠入裂縫就此離去的兆頭,反而仍舊在孜孜不倦地容納執念。

  氣力衰竭的周依棠回劍而去,再度劈開天雷,身形已搖搖欲墜,她不得不抬手關閉了那條送走陳易的縫隙。

  一絲不甘的惱怒掠過,她一時忘卻為人師表,喝道:“你瘋了!”

  陳易置若罔聞,一步步絕巔踏雲,不知停息地容納執念,任憑心神劇痛,他已狀若癲魔,周依棠的喝止他不去聽,周依棠的劍意他不去悟,他像是幾乎要渴死的人於沙漠中狂奔,追逐著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蒼梧峰隨天雷的擊錘而震盪不安,裂出猙獰的裂痕,似在向這自不量力的人叱斥警告。

  舉目所見,皆是枯敗。

  陳易的胸膛如風箱鼓動,不知何時渾身已濕漉,鮮血在橫流。

  他一路記起好多,記起好多曾記得或不記得的事,猶如走馬觀花,他初上山時她並非輕蔑,而是不甚在意、她旁敲側擊欺人的陸英、為他的修行,她深夜批註劍法、師祖授劍的囑咐讓她時時不安……她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山上人,過往的心緒一點點呈現在他眼裏。

  他不知容納了多少執念,整座蒼梧峰的執念在肉眼可見的減少,而他的心湖也隨之滿目瘡痍。

  周依棠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再度狂奔,竭力要把她從前世至今的執念容納。

  與此同時的是,隨著執唸的消失,昔日武道一品、元嬰境界的渾厚修為,逐漸瀰漫她的全身。

  天雷乍起。

  事已至此,周依棠也奈何不了他,唯有竭力而為。

  滾滾雲霧愈發濃烈,先前連番天雷,此刻則似匯聚一處,雲霧愈壓愈低,從無生老母的口中流溢位來,浩大白茫茫的天雷瘋狂滾動。

  先前雲霧瀰漫的異力橫掃而空,不再有那陳腐甜膩的香氣,無生老母顯聖所剩的所有靈氣皆匯聚一處。

  餘下所有天雷皆匯做一道。

  周依棠再起劍刃絕壁。

  氣勢如虹,延申向天雷而去。

  隨後,劍氣寸寸碎裂,勢不可擋的天雷沿路撞出無數雷光電火,如同壯闊浩瀚的雷霆大江滾滾而墜。

  獨臂女子目光裏久違的一絲驚詫掠過。

  神者,申也,古字中的“申”形如雷過天空,天雷一物,從來就非人之所能掌握,造字者造字有其緣由,絕不會無的放矢,而周依棠也知道一件不大不小的秘辛,遠古上神皆掌握天道,為天地所生之首,然而時過境遷,上古年代已不可追溯,昔年的上神隕落的隕落,兵解的兵解,早已罕為人知,天道由此空了出來,被那些後世所造、以香火為生的神祇所掌握。無生老母,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周依棠冇有預料到無生老母竟會舍下如此大的手筆,拚著數以千年香火耗儘一空,傷及根本,也要降下這般天崩地裂的威勢。

  她的手漸漸失力,連若缺劍的形體都在雷霆中顫抖、扭曲,乃至一點點破碎……

  山崩地裂裏一點異樣的哢哢聲,本已將近力竭的陳易倏然而驚,腳下山巒震盪,他瘋了般容納餘下的執念,像是大鯨張開巨嘴,容納海中萬物。

  通玄眉宇低垂,輕聲一歎,身影倏然而起,掠向周依棠身邊,目光晦澀不明。

  勉力支撐的獨臂女子側頭看了一眼,本尊與心魔頭一回相見,此時此刻,彼此目光異樣相似。

  通玄輕聲道:“罷了,放下吧。”

  周依棠眉目微斂,分不清是心有隱傷,抑或是已近力竭,她冇有迴應,良久之後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卻見通玄伸出手與她一並握住若缺劍,迎向天雷而去。

  這一絲心魔緩緩融匯到她心間,無聲間化回為純粹的執念,隻剩一絲一縷,慢慢地,一絲一縷也不剩下,唯有久遠而泛黃的記憶,那時他纔剛剛上山,那時她還獨坐高處……

  有的人很傻,總希望某一時候的記憶,能夠永遠停留。

  她無聲道:“罷了。”

  執念湮滅,不再為所執著於虛相,雷光不斷流瀉,她卻視若不見,

  頃刻,劍心通明。

  一劍破空。

  整道天雷生生被斬回虛空。

  浩浩蕩蕩的雷霆如蛟龍走瀆直奔無生老母,雷光轟鳴,震盪得目之所及之處儘皆顫動。

  動盪過後,那一雙豎瞳,僵硬呆板地停住片刻,如琉璃般轟然破碎。

  她又來到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九,隻是有什麽不在了,心裏少了點東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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