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枚蛋都得不到。”
科學院的實驗室, 濃重的腐敗氣息不斷蔓延。蓄著長卷鬍鬚的老蟲子,長歎了口氣。深埋捲髮的渾濁眸子,在偶爾的坦露間越發顯得蒼老不已。
他撐不了多久。
他已經活了兩百六十多歲了。
蟲族的壽命進化得足夠長, 但仍舊無法滿足他的野心。蟲之將死, 可多芬對自己尚未完成研究卻越發狂熱。
狂熱到轉化成了執念。
他斜睨著桌麵上的那份報告, 報告赫然是有關莫利·尼亞的死亡調查。
儘管死亡原因被歸結於難以查明的海域極速衰竭, 但多芬知道希特恩等蟲已經盯上他,並開始暗中調查了。
這意味著他不僅僅要解決研究的困境,還要拖著腐朽的身體應付軍部那群難纏的蟲。
“太令我失望了……”
多芬的語氣雖依舊平穩,但臉上的慈愛已經難以維持。他像是在感歎死去亞雌的無用, 又像是在表達對身旁雄蟲的失望。
“院長……”奧尼斯臉色灰敗起來。他無法理解多芬對修鬱的執著,更無法理解這種執著都延續到了修鬱的蛋上。
他究竟哪一點比不上修鬱?
甚至連修鬱的一枚蛋都比不上。
“修鬱能行的, 我也行的!”就任首席的十幾年間,奧尼斯無數次想要證明自己,想要多芬將慈愛的目光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他總是得到同樣的回答。
正如現在, 多芬灰綠的眸子垂視下來。眼底湧現出殘忍的憐憫,微笑著緩緩對他道:
“你並不行。”
一句話足以將奧尼斯的信仰擊潰。
他就像隻極度渴求父愛, 卻始終求而不得的陰暗雄子。在憤怒與嫉妒中,將自己逐漸消亡。
“奧尼斯,這是個事實。”
多芬重新凝聚起的慈愛與憐憫,如同鋒利的尖刀,狠狠剮割著奧尼斯的心臟。
奧尼斯聽見多芬幽幽道,“你我都不得不承認,你不如修鬱。”
“為什麼!”奧尼斯情緒失控,脖頸的青筋猛地虯起。他無法接受, 直到如今多芬都不願意施捨半點認同給他。
他如此孺慕又敬重的院長,眼裡卻隻有修鬱這一隻該死的蟲。
“院長為什麼……”奧尼斯顫栗。他已經被修鬱……不, 是被多芬折磨得不蟲人形。
他的思維並不再屬於他,而是屬於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憐憫注視著他的多芬。
他甚至跪倒在地,忙不迭爬向多芬。像幼崽尋求雄父庇護般,趴在他的腿邊。
不停控訴,“修鬱根本不忠誠於您,隻有我……院長,隻有我纔是最忠誠待您的。”
“分明是我最忠誠,為什麼您還一直惦記著修鬱。”甚至還想讓他退出,把首席之位重新拱手讓給修鬱。
“我可憐的雄子。”
多芬望著逐漸癲狂的奧尼斯,詭異的慈愛注入進灰濛濛的眼底。他伸出手撫摸奧尼斯的臉,奧尼斯便如同被馴服的狗,孺慕眷戀地蹭著他的掌心。
“正是因為我知道你是最忠誠。”多芬微笑道,“所以我纔會多次包庇你的行為啊。”
他做得那些事,院長早就知道了?
好似犯錯的雄子,無措與慌亂瞬間閃現在奧尼斯的臉上。但他很快又被多芬的後半句話給吸引,院長知曉卻選擇包庇了他。
那是否意味著,院長是在乎他的?
不然又怎會在他幾次三番謀殺修鬱的時候,默不作聲並隱瞞下來。
“我的雄子,你終於知曉我的心意了。”多芬享受奧尼斯無條件的服從,以及這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忠誠。
但僅僅隻有忠誠,顯然是不夠的。
他還需要實際行動。
於是蒼老的蟲子,變得深不可測,“可你最近的行為,倒令我難以信服……你的忠誠。”
聽到這話,奧尼斯頓時慌張起來。
他想要做點什麼,以急切表明自己的立場。
然而多芬卻製止了他。
那彷彿無比聖潔的白袍下的腿,無聲翹起。多芬保持著慈愛的姿態,灰綠的眸子深深望著奧尼斯。
這一眼好似望進了奧尼斯的靈魂。
“我親愛的雄子,為表你的忠誠……”
他撩撥著奧尼斯顫栗的靈魂,微笑道,“你能奉獻你的什麼呢?”
……
片刻後,狂熱戰栗嗓音響起。
“我的全部。”
奧尼斯隻覺得這是他的靈魂,與多芬接觸得最近的一次。近到他甚至想要與對方融為一體。
如果多芬想要,他可以奉獻他的一切。
包括他的靈魂與肉-體。
得到滿意的答覆。
多芬愉悅笑道,“我的好雄子。”
“我會讓你超過修鬱的。”在某一種意義上。
“哢噠——”
實驗室的門外,推門聲忽然響起。喬納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嫌惡迅速閃過眼底。
美夢被驚擾的奧尼斯,臉色瞬間陰鷙,回頭盯向這位不速之客。多芬卻並不在意,從容地對喬納斯笑道,“你過來了。”
“我來得似乎不是時機。”叫他瞧見這麼變態的場景,喬納斯掩了掩神色。
多芬看向他,“奧尼斯,你先出去。”
儘管奧尼斯不願,但他不得不服從多芬的命令。他起身,走出實驗室。在與喬納斯擦肩而過的瞬間,陰狠地盯了對方一眼。
喬納斯無語聳肩。
暗罵傻狗,我纔不會搶你的主蟲。
多芬可不是什麼熱窩窩頭。
實驗室的門關合,喬納斯將目光放在眼前的老蟲子身上。
老蟲子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腐屍,那些難聞的能量氣息將他籠罩得可怖駭蟲。
也不知奧尼斯那傻狗狗,是怎麼忍受得住還跪舔多芬的臭腳的。
“我已經同意參與能量互換的實驗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幫我報仇?”喬納斯冇有上前,而是隔著空曠的距離與多芬對視。
但這足以讓多芬看清他眼中的陰暗恨意。
多芬善於操縱蟲心,更善於把玩這種有著極強慾望的蟲。眼前這隻被修鬱廢掉精神海域,幾乎與雌蟲無疑的蟲子,顯然是參與能量互換實驗的合適蟲選。
他不僅可以利用喬納斯的恨意對付修鬱,還可以令喬納斯成為他的實驗蟲。這一舉兩得的買賣,多芬通過篩選後感到滿意。
可他卻道,“還不夠。”
喬納斯冷冷蹙眉,“什麼還不夠?”
“目前還缺少最關鍵的一個要素——修鬱。”多芬意味深長道,“你既然想報複修鬱,最好的方法難道不是將他的精神能量與你的置換,亦或是……”
“摧毀掉他的精神海域嗎?”
多芬的實驗早就開始,從第一次默許奧尼斯對修鬱的精神海域下手,從修鬱被注射進引發能量暴動的藥劑開始……
他一麵選拔著最好的雄子,一麵誘導著對方成為他實驗的助力。隻是可惜奧尼斯無用,修鬱最終逃離了出去,並不願再次迴歸他的懷抱。
然而在他即將走向終結的時候,機會再次擺在了麵前。看著喬納斯戒備得微眯起眼,多芬笑著誘導道,“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嗎?”
“因為等級,才令你失去機會。”
“無論是成為副官,還是成為站在心愛雌蟲身旁的那隻蟲……全部是都被摧毀你精神海域的修鬱給奪走了。”
喬納斯捏緊了拳頭,眼底的恨意越發濃烈。多芬勾唇,用蒼老慈愛的嗓音表達著憐憫,“可憐的雄子。”
“……無論什麼手段,甚至利用修鬱的弱點。隻要你能將他引來,我就能夠幫你完成心願。”
喬納斯的眉宇有了鬆動。
彷彿被恨意操縱的蟲,直勾勾盯著對方,“你敢保證?”
多芬倚上背椅,緩緩微笑。
“我當然保證。”
*
危機還冇拉響的彆墅。
薩繆爾背朝天平躺在主臥的床上,因為昨夜不可言說的事件,他被迫停工一天。
他想要去摸自己的光腦,卻不小心觸碰到了床頭的擺件。亞雌半隻手掌大小的圓形擺件,被碰得搖搖晃晃,在燈光下散發出瑩潤的光澤。
薩繆爾手一僵。
看著有且僅剩的最後一枚擺件,忽然麵紅耳赤。
他甚至還能感
受到擺件光滑的形狀,還能回想起那乳白色蛋殼上沾染的粘稠漬體……
“……”
薩繆爾咬住了發顫的指節,在不規律的心跳中,迅速將擺件推了下去。
片刻後,又拿起光腦打開星際網。在購物網內,將所有有關蛋型擺件的收藏一一取消。
然而取消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遲疑地停頓了指尖。蜷縮起泛紅的腳趾,小聲囁嚅,“或許修鬱會喜歡……”
畢竟六枚蛋隻剩下了一枚……
但他近期大概不會想再見到任何相關的東西,也不會再想要體會生蛋的感覺了。
薩繆爾撫住自己的腹部,懨懨地想,第二枚蛋怕是遙遙無期。
或許他不該這麼心急。
薩繆爾整理好心情,準備洗漱完前去照看自家小雄崽。然而就在他即將起身之際,光腦忽然“叮”的聲,響起提示音。
有簡訊傳達。
大概是修鬱,或是他的下屬們發送過來的。薩繆爾冇有多想,直接打開了光腦。
可來信蟲卻顯示未知。
彷彿是征兆般,薩繆爾忽而眼皮微跳。他點開簡訊,隻見簡訊中赫然寫著一句:
薩繆爾上將,您在乖乖等著我的簡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