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蘭戰戰兢兢的坐著,扶著案幾的手微微發顫,壓抑著聲音怒罵。
「都怪那個潑婦!以前在村裡她哪裡敢打你舅舅?當真是在京城拋頭露麵久了,就不知道什麼是規矩了!男人在外頭玩鬨記得回家不就行了!你舅舅再怎麼不好,至少冇死。不會讓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艱難度日!她這個潑婦怎麼就不明白?非要逞凶鬥狠!」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敲著案幾,發出悶悶的響聲。
楊麗霞同樣眉頭緊促,知道娘這會罵舅母是真情流露,可眼下最重要的可不是罵人。
她們母女好不容易要過上好日子了,難不成就因為舅舅管不好家裡的女人而泡湯嗎?
不行,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楊麗霞一把抓住娘敲擊的手,不耐煩的甩向一邊。
「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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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德蘭錯愕的看著自己的女兒,渾濁的雙眼有一瞬的清明。
「娘,咱們好不容易從那窮鄉僻壤來了京城,又進了沈家,眼看著就要成為人上人了,憑什麼因為一個發瘋的女人就要被掃地出門!」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雙手止不住的拉扯髮髻,幾下就將自己拉扯成瘋子的模樣。
「我不要回去!當年那些人能賣了咱們,如今回去肯定還會再賣一次!」
楊麗霞想到被族人關在柴房裡,每天隻有小半碗泔水的苦日子,臉上的驚恐藏都藏不住。
「娘,你想想辦法,無論怎麼樣,你都要做沈夫人。我也要做沈家的小姐,絕不能再被人拉去賣掉了。娘,求求你了,不管用什麼方法,你一定要讓老爺留下我們。」
她們的日子也就是這兩年才過的鬆快些,驟然間提起曾經就連宋德蘭也打了個寒戰。
男人死後不到一個月族人就借著各種由頭將他們的家產瓜分殆儘,而後就打起了她們兩個的主意。
宋德蘭為了帶女兒逃出來吃的苦堪比黃連,眼看著現在日子要好起來了,竟然要因為嫂子將哥哥打的人事不醒而變成泡影。
別說是女兒了,就是她也不甘心。
可她一時也拿不出能讓沈太保必須留下他們的理由。
看著眼前的女兒,她下意識撫了撫肚子。
沈太保到了這個年紀,膝下唯一的女兒也已經出嫁,若是能給他再生個孩子,最好是一舉得男,那她在沈家的地位就穩了。
可宋德蘭同樣40出頭,早就不是適合孕育的年紀。
楊麗霞看著她娘反覆摩挲肚子,猶豫著皺了皺眉。
「娘,我說你如今不能生了,就是能生這一時半刻的也懷不上。」
宋德蘭何嘗不知?那些想法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你說怎麼辦?沈太保有能力送走你舅舅一家,將咱們趕出去,不過是順帶的事。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名聲。你瞧這滿京城的人都說沈歸題和汝陽侯夫妻不睦,可回來這麼久,他關心過一句嗎?一手養大的親女兒尚且能如此對待,你我又有哪裡比她強?」
也不怪宋德蘭會這麼想。
沈太保雖同她表明瞭心意,可二人始終發乎情,止乎理。就算是她想要更進一步沈太保也會以禮不可廢為由,嚴詞拒絕。
這樣的人會為了保全名聲將她和她的家人全部送走,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楊麗霞嚥了咽口水,努力尋找可能的生機。
「不如我們逃吧?」宋德蘭已經逃過一次,上一次她得償所願,這一次未必不能。
「逃?」楊麗霞喃喃著跌坐在宋德蘭的腳邊,心裡並不十分樂意。
幼年時顛沛流離的日子讓她皮膚粗糙,長得瘦弱矮小,讓她現在穿金戴銀也像是偷穿了小姐衣裳的丫鬟。
那日子同樣苦不堪言。
如今住在沈府,她名義上是丫鬟,實則是半個主子,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至少吃的好穿的好,還被府上的丫鬟小廝們輪番巴結。
這樣的日子她捨不得。
楊麗霞抓著宋德蘭的褲腳猶豫,「娘,咱們逃出去了吃穿用度怎麼辦?還要像以前那樣去天橋底下襬攤嗎?
要是從沈家逃出去了,京城可就待不了了。咱們去哪呢?往南邊,萬一有人傳信回去組裡肯定會將咱們抓回去。往北邊,今年嫁去彧國的公主也不知道能維持幾年的和平。」
宋德蘭一時愣住。
這確實也是個問題。
她剛來盛家的那兩年,賺的銀子都花在了給女兒治病上,這兩年女兒的病好了,哥哥一家子又進了京,別說攢錢了,府裡的東西她都得偷偷的往出拿。
十幾年前帶著女兒出逃時,她還年輕,什麼苦都吃得。
現在……
宋德蘭低頭看著自己不再遍佈凍傷痕跡的雙手,甚至在這兩年各種潤脂膏的滋養下有了些白嫩的模樣。
她猛的收攏手指攥成拳頭,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這幾日我先試探一下老爺的口風,同時明天你出去租個兩進的小院子。老爺現在隻說要把你舅舅一家送走,還冇說要如何處置我們兩個,那咱們就趁著現在能搬多少搬多少,實在不行卷著財寶跑路我們也能在別的地方吃喝不愁。」
宋德蘭憐愛的摸了摸女兒的頭。「這是要委屈麗霞不能做千金大小姐了。」
楊麗霞抿了抿唇,哪怕心裡不願意,也隻能答應下來。
沈太保這樣的京官在她看來和宗族裡的那些老頭子不相上下。
那些老東西是算計著從他們母女身上榨出最後一滴油水,沈太保是為了名聲聒噪不已的蟬。
再說了,是沈太保先說要講舅舅一家子送走的,那就是他有錯在先,娘和自己還手也是理所應當的。
「先保住富貴,再提身份吧。」楊麗霞在市井摸爬的這些年裡最清楚銀子的重要性,很快就想清楚了輕重緩急。
宋德蘭再一次嘆息,隔著房門目光空洞的散出去,彷彿能隔著沈家一道道圍牆一重重院子看到書房裡交談的沈太保和沈歸題。
他們父女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決定她們母子二人的命運。
當真是世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