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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我爹是我撿回來的,可全京城都和我搶爹爹 > 我爹是我撿回來的,可全京城都和我搶爹爹

我爹是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那年鬧飢荒,我翻山去找野菜,

在亂葬崗看到一個穿著錦衣的男人。

他胸口插著箭,氣若遊絲。

我用了全身的力氣把他拖回家,

娘說我瘋了,這是要被連累的!

但我哭著求她:

娘,我想要個爹,就這一次。

娘心軟了,我們把他救活了,

他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我。

我給他取名福生,他真的給我們帶來了福氣。

成親那天,爹爹對娘說:這輩子,我就是你們的福生。

可京城來的信越來越多,信封上的官印越來越大。

昨天那封,落款是長公主親筆,

我看著熟睡的爹孃,把信丟進了火盆。

01

我叫安安。

我沒有爹。

村裡的孩子都有爹。

他們笑話我,說我是沒人要的野丫頭。

我每次都把他們打得哇哇哭。

可我回到家,看著娘親柳鳶疲憊的臉,還是會偷偷掉眼-淚。

娘說,我爹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戰死了。

可我還是想要一個能摸得著的爹。

一個能把我舉過頭頂,能教我識字,能保護娘親的爹。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很大。

家裡快斷糧了。

娘親咳得越來越厲害,郎中說是凍著了,要好好養著。

可我們家哪有錢養著。

我揣著懷裡最後一個冷硬的窩頭,偷偷跑出了村子。

娘不讓我去後山,說那裡鬧過兵災,不幹凈。

但我聽說,後山雪地裡能刨出凍住的野菜根。

我走了很久很久,腳都凍得沒知覺了。

終於,我在一片亂石堆裡找到了幾根黑乎乎的草根。

我高興地把它們塞進懷裡。

轉身的時候,我看到雪堆裡露出一角玄色的衣料。

那料子很好看,上麵有我從沒見過的雲紋。

我好奇地走過去,用凍僵的手扒開積雪。

雪下麵,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錦衣,雖然破了,還沾著血,但一看就很貴。

他長得很好看,比村裡最好看的後生都好看。

隻是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

一支箭插在他的胸口,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個死人。

我剛想跑,卻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還活著。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心怦怦直跳。

這是一個被人丟掉的人。

跟我一樣。

不,他比我好,他是個男人。

他可以做爹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我丟掉懷裡的草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拖他。

他很高大,很沉。

我小小的身子在雪地裡摔了一跤又一跤。

血順著雪地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我把他拖回家時,天已經黑了。

娘親看到我拖著一個血人回來,嚇得臉都白了。

“安安!你瘋了!這是哪裡來的人?”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娘,我撿的。”

我喘著粗氣,獻寶似的說。

“他快死了,我們救救他吧。”

娘親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額頭。

“胸口中箭,活不成了。”

她拉著我就要往外走。

“快,趁沒人看見,我們把他送回去,這會連累死我們的!”

我死死抱住那個男人的胳膊,不肯鬆手。

“不!”

我哭了,哭得很大聲。

“娘,我想要個爹,就這一次!”

“這是個大麻煩,官府會找來的!”

“他死了,官府就找不到我們了。”

我抹著眼淚,倔強地說。

“他活了,他就是我爹,他會保護我們!”

娘親看著我,眼圈也紅了。

她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

她知道我有多想要一個爹。

她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

“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那一晚,娘親燒了我們家最後一點柴火,把水燒得滾燙。

她讓我去請村裡的赤腳郎中。

我給了郎中兩根草根,求他保密。

郎中看了看男人的傷,搖了搖頭。

說箭頭有倒刺,拔出來人立刻就得死。

隻能用小刀把肉割開,再把箭頭取出來。

九死一生。

娘親咬了咬牙,給了郎中我藏起來的半個窩頭。

“您動手吧,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那晚的血腥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男人被灌了麻沸散,卻還是疼得渾身抽搐。

娘親死死按著他,汗水浸濕了她的頭髮。

我不敢看,隻能躲在門外,堵著耳朵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郎中疲憊地走出來。

“箭頭取出來了,命保住了,但什麼時候醒,就看老天爺了。”

男人發了三天高燒。

娘親把家裡最後一點米熬成米湯,一口一口餵給他。

我每天都趴在他床邊,跟他說話。

“爹爹,你快點醒過來吧。”

“爹爹,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去掏鳥蛋。”

“爹爹,你要是再不醒,娘就要把我們倆都趕出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睜開眼,看到他正睜著眼睛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茫然,像剛出生的孩子。

我激動地撲過去。

“爹爹!你醒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娘親聞聲趕來,激動得差點摔倒。

她端來一碗米粥。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娘親小心翼翼地問。

男人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又看了看娘親,再看了看我。

最後,他的目光還是落在了我的臉上。

他伸出虛弱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頭髮。

“我……隻認得你。”

我高興地大喊:“娘!我有爹了!”

我給他取名叫福生。

我希望他以後,能給我們家帶來福氣和新生。

02

福生爹爹真的給我們家帶來了福氣。

他忘了一切,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從哪裡來。

但他沒有忘掉一身的力氣和本事。

他身體好得很快。

半個月後,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一個月後,他就能扛著斧頭上山砍柴了。

我們家那扇破了洞的木門,他三天就給修好了。

屋頂漏雨的茅草,他一個人就全換了新的。

娘親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常常會發獃。

村裡的人都說娘親撿了個傻子回來。

可我知道,我爹爹一點都不傻。

他隻是不愛說話。

但他什麼都懂。

他會用最巧的手法編筐,一個能賣十五文錢。

他會在河裡下最簡單的套,第二天總能撈上兩條肥碩的魚。

他還會認字。

他教我寫我的名字,安安。

他說,這個名字好,平安喜樂。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握著我的小手在沙盤上寫字時,我總覺得心裡滿滿的。

我們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桌上有了魚肉。

我和娘親都穿上了沒有補丁的衣服。

娘親的咳嗽,也漸漸好了。

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我知道,她喜歡我這個新爹爹。

福生爹爹對娘親也很好。

他從不讓娘親乾重活。

有好吃的,他總是先夾到娘親碗裡。

娘親納鞋底傷了眼睛,他會跑十幾裡山路去鎮上買最好的藥膏。

他看娘親的眼神,跟我看糖人兒的眼神一樣。

亮晶晶的,帶著光。

村裡的長舌婦們又開始說閑話了。

說一個寡婦帶著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不成體統。

福生爹爹聽到了。

那天,他扛著一頭剛打死的野豬進了村。

他把野豬往村口的老槐樹下一放,對所有圍觀的人說。

“柳鳶,是我的女人。安安,是我的女兒。”

“誰再敢說她們一句不好,就是跟我過不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山裡的石頭。

那些長舌婦們,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了。

那天晚上,福生爹爹跪在了娘親麵前。

“柳鳶,我不知道我是誰,但我知道,我想一輩子對你和安安好。”

“你……願意嫁給我嗎?”

娘親哭了。

她捂著嘴,眼淚一串一串地掉。

她說:“我一個殘花敗柳,還帶著個拖油瓶,配不上你。”

福-生爹爹站起來,把娘親輕輕摟進懷裡。

“是我配不上你。”

“你給了我一條命,一個家。”

“這輩子,我就是你們的福生。”

他們成親了。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八擡大轎。

隻有村裡幾個相熟的人,一起吃了頓飯。

我給他們磕了頭,改口叫了爹。

爹爹把我高高舉過頭頂,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的笑聲,傳出了好遠。

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天。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天,村裡來了個陌生人。

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官府的衣服。

他一路打聽,找到了我們家。

他遞給娘親一封信。

“這是京城來的信,指名道姓給一位叫‘福生’的。”

我當時正在院子裡餵雞,心“咯噔”一下。

京城?

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爹爹怎麼會和那裡有關係?

娘親接過信,臉色也有些發白。

爹爹正在後院劈柴,沒有看到。

娘親把我拉進屋,拆開了信。

我們都不識字。

信上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還有一個紅紅的官印。

看著就讓人害怕。

“娘,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找錯人了。”

娘親嘴上這麼說,可她的手卻在發抖。

她把信疊好,藏在了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

夢到一群穿著盔甲的人衝進我們家,把爹爹綁走了。

爹爹回頭看著我,一直在喊:“安安!安安!”

我哭著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

我悄悄爬下床,摸到娘親的枕頭下,把那封信偷了出來。

借著月光,我又看到了那個紅色的官印。

像一隻惡鬼的眼睛。

我拿著信,跑到廚房。

竈膛裡還有一點點火星。

我猶豫了一下,把信塞了進去。

火苗一下子躥了上來,把信紙燒成了灰。

做完這一切,我才鬆了口氣。

我告訴自己,沒有信,就沒有人能找到爹爹。

沒有人,能把我的爹爹從我身邊搶走。

03

第一封信被燒掉後,家裡平靜了一陣子。

爹爹和娘親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爹爹身上的肌肉越來越結實,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許多。

他偶爾會看著遠山發獃。

我問他在想什麼。

他說,他總覺得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一皺眉,我就害怕。

我趕緊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爹爹什麼都沒忘!”

“爹爹隻要記得我和娘親就好了!”

他看著我,就會笑起來,揉揉我的頭。

“對,爹爹隻要記得安安和阿鳶就夠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就踏實了。

可是,送信的人又來了。

隔了不到一個月,還是那個穿著官服的郵差。

這次,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怎麼還沒回信?京裡的貴人催得緊。”

又是京城。

又是貴人。

這兩個詞,像兩塊大石頭,壓在我的心口。

幸好,爹爹又上山打獵去了。

娘親接過信,臉色比上次更難看。

她匆匆把郵差打發走,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我貼在門縫上看。

娘親坐在床邊,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她的眼神裡,有我看不懂的憂愁和恐懼。

我討厭那封信。

它讓娘親不開心。

它像一條毒蛇,鑽進了我們安穩的家。

晚上,娘親把信拿給爹爹看。

“福生,這……會不會是你的家人在找你?”

爹爹拿起信,放在燭光下。

他盯著那個官印,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燭光跳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他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我不認得。”

過了很久,他才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有家人。”

“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他把信推還給娘親,然後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爹爹,你勒疼我了。”

“對不起,安安,爹爹怕。”

“怕什麼?”

“怕這是一場夢,怕你們會不見。”

聽著爹爹的話,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原來,爹爹和我一樣害怕。

我們都害怕失去對方。

“福生,要不……我們找人看看信上寫了什麼?”

娘親還在猶豫。

“不用看。”

爹爹的語氣很堅決。

“不管寫了什麼,都和我沒關係。”

“我現在是柳鳶的丈夫,安安的爹,我叫福生。”

娘親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

她把信收了起來。

可我知道,事情沒有結束。

隻要信還在,那個叫“京城”的地方,就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

我必須把它毀掉。

那天夜裡,我等爹孃都睡熟了,又一次偷偷溜進他們的房間。

我熟門熟路地從枕頭下摸出了那封信。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我把它帶到院子裡,用火石點燃。

火光映著我小小的臉,我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燒掉。

全都燒掉。

隻要把這些東西都燒掉了,爹爹就永遠是我的爹爹。

從那以後,我多了一個任務。

我每天都會去村口的大樹下張望。

隻要看到那個騎馬的郵差的身影,我就提前跑回家。

我會想盡各種辦法,把爹孃支開。

說後山的果子熟了,讓爹爹去摘。

說河邊的衣服被水沖走了,讓娘親去找。

然後,我會一個人等在門口,接過那些來自京城的信。

信一封比一封厚。

上麵的官印,一次比一次嚇人。

有一次,信封上甚至用金粉畫著一條龍。

我看不懂字,但我知道,龍,是皇帝才能用的。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那封信。

我把它燒掉的時候,心裡前所未有地恐懼。

我搶走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敢問爹爹,也不敢告訴娘親。

我把這個秘密,一個人藏在心裡。

我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警惕。

任何一個進村的陌生人,我都會盯著看上半天。

爹爹和娘親都以為我隻是長大了,懂事了。

他們不知道,我小小的肩膀上,扛著一個多大的秘密。

昨天,信又來了。

郵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不耐煩來形容了,簡直是惶恐。

他把信交給我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小姑娘,這回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你讓你爹孃,無論如何,都得回個信啊!”

他說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我看著手裡的信。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紙,泛著淡淡的香氣。

封口處,蓋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鳳凰形狀的朱紅印章。

落款處,有幾個飄逸又霸道的字。

我隻認得其中兩個。

長公主。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地一下壓在了我的心上。

我連滾帶爬地跑回家,躲進我的小屋。

我把信死死地攥在手裡,渾身都在發冷。

長公主,是皇帝的姐妹。

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之一。

她為什麼要給爹爹寫信?

爹爹……到底是誰?

我不敢想下去。

晚上,我看著窗外。

爹爹正在院子裡,借著月光,給娘親新做的紡車上油。

娘親坐在一旁,手裡納著鞋底,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那麼安靜,那麼美好。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

這就是我的家。

是我好不容易纔有的家。

我不能讓任何人來破壞它。

我擦乾眼淚,走到廚房。

我把那封印著鳳凰的信,一寸一寸地,丟進了燃燒的火盆。

火焰吞噬了信紙,也好像吞噬了我的恐懼。

不管你是誰。

長公主也好,皇帝也好。

福生爹爹,是我的。

是我從死人堆裡,一點一點拖回來的。

你們既然不要他了,憑什麼現在又想來搶?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絕不。

04

燒掉那封印著鳳凰的信後,我一連好幾天都睡不安穩。

我總夢見那隻鳳凰活了過來,它從灰燼裡飛出來,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用尖利的爪子抓向我的爹爹。

我每次都是哭著驚醒,一身的冷汗。

爹爹和娘親以為我病了,輪流抱著我睡。

爹爹的懷抱很寬闊,很溫暖。

他身上有陽光和鬆木的味道。

他會輕輕拍著我的背,給我哼一些不成調的曲子。

那些曲調很古怪,我從來沒聽過,但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枕著他的心跳,才能勉強睡著。

可我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卻越來越沉。

爹爹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卻溫柔有力的福生。

他看我和娘親的眼神,依舊充滿了全世界的珍視。

秋天到了,山上的野果都熟了。

爹爹花了兩天時間,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給我做了一個鞦韆。

他用的木頭是山裡最結實的,繩子是用牛筋和麻繩搓成的,比村長家的牛車拉繩還牢固。

他把我放在鞦韆上,在後麵輕輕地推。

我越盪越高,裙角飛揚,好像一隻蝴蝶。

我能看到我們家屋頂的裊裊炊煙,能看到娘親在菜園裡忙碌的身影,能看到遠處金黃色的田野。

我開心地笑著,大聲喊:“爹爹,再高一點!”

爹爹在下麵仰頭看著我,臉上也帶著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幸福是那麼的脆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

那天下午,爹爹在院子裡修理農具。

我蹲在他身邊,看他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一塊廢棄的木頭上刻著什麼。

他的手很穩,手腕轉動之間,木屑簌簌落下。

很快,一隻小鳥的雛形就出現了。

那不是我們村裡常見的麻雀或者燕子。

它有著華麗的長尾,和高昂的頭冠。

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我從沒見過那麼精緻的木雕。

村裡手最巧的李木匠,也刻不出這樣的東西。

“爹爹,這是什麼鳥?真好看。”

我伸手想去摸。

爹爹卻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

木雕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迷茫和痛苦。

他捂著頭,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自語。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刻這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那隻鳥,那個他自己都不知道來歷的木雕,就像是一把鑰匙。

一把會開啟他過去那扇大門的鑰匙。

我害怕那扇門被開啟。

我害怕門後麵,會走出一個我不認識的爹爹。

我撿起地上的木雕,把它緊緊攥在手心。

“爹爹不記得就不想了。”

我踮起腳,用我的額頭去貼他的額頭。

“爹爹隻要記得我就好了。”

這是我最常用的法寶。

果然,爹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我,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他把我抱起來,重重地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對,爹爹隻要記得安安。”

我偷偷把那隻木鳥藏了起來,藏在我床下最深處的木匣子裡。

和那些被燒掉的信一樣,這是另一個屬於爹爹的,我必須銷毀的秘密。

但這一次,事情沒有那麼容易過去。

幾天後,村子裡來了三個陌生人。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腰間佩著長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沒有直接進村,而是在村口的茶寮裡坐了下來。

他們沒有喝茶,隻是不停地跟來往的村民打聽著什麼。

我躲在遠處的大樹後麵,豎著耳朵聽。

“……大概一年前……在這附近失蹤的……”

“……身材高大,相貌英武……”

“……可能是受了重傷,失去了記憶……”

“……朝廷重賞,黃金千兩……”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鎚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身材高大,相貌英武,受了重傷,失去記憶。

這不就是我的福生爹爹嗎?

我的手腳冰涼,幾乎站不住。

他們找來了。

他們真的找來了。

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我不能再燒掉他們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要讓爹爹躲起來。

我衝進院子,爹爹正在劈柴。

他見我臉色不對,立刻丟下斧頭朝我走來。

“安安,怎麼了?摔著了?”

我拉著他的手就往屋裡拖。

“爹爹,我們快走!”

我急得快哭了。

“村裡來了壞人,他們要來抓你!”

娘親聽到聲音也從廚房裡出來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安安。”

“是真的!”

我指著村口的方向,語無倫次地說。

“他們有刀,有馬,他們在找你!他們要搶走你!”

我的恐懼太過真實,娘親的臉色也變了。

爹爹把我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安安不怕,爹爹在這裡。”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告訴爹爹,你都聽到了什麼?”

我把在村口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

我說一句,娘親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我說完,她的嘴唇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爹爹沉默了。

他抱著我,眼神卻飄向了遠方,飄向了那片他曾經流血的山林。

他眼中的迷茫,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能聽到我壓抑的抽泣聲。

我知道,這個家,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05

那三個佩刀的男人,終究還是找上了門。

他們在村子裡盤問了一圈,幾乎所有人都說,我們家一年前是撿回來一個男人。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村子。

我們家門口,第一次圍了那麼多人。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擔憂。

這一年裡,爹爹幫村裡修過橋,補過路,誰家有紅白喜事,他都是第一個去幫忙的。

他早就不隻是我一個人的爹爹,也成了村裡人心裡可以依靠的“福生兄弟”。

李大嬸悄悄塞給我娘一包袱乾糧。

“柳鳶,快帶福生從後山走吧,這些人看著就不好惹。”

張屠戶提著他的殺豬刀站在我們家門口。

“福生兄弟是我們村的人,誰想帶走他,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娘親紅著眼眶,一一謝過。

可她知道,這些都沒用。

那是官府的人,是京城來的人。

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拿什麼跟他們鬥?

爹爹把我護在身後,一個人站在院子門口,麵對著那三個男人。

他的身姿像山一樣挺拔,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幾位官爺,找我何事?”

為首的那個男人,上下打量著爹爹。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懷疑,慢慢變成了驚疑,最後化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畫軸,小心翼翼地展開。

畫上是一個穿著鎧甲,氣宇軒昂的將軍。

那張臉,除了比爹爹現在多了幾分殺伐之氣,少了些許溫柔之外,簡直一模一樣。

“是您!真的是您!”

為首的男人“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蕭將軍!屬下終於找到您了!”

蕭將軍。

一個我完全陌生的稱呼。

可爹爹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卻猛地一震。

他捂著頭,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神情。

一些破碎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

金戈鐵馬,血流成河。

雕樑畫棟,紅牆宮闈。

還有一個穿著華麗宮裝,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

“阿玦……你一定要回來……”

“蕭玦!”

他低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爹爹!”

我哭著撲了過去,想要扶住他。

娘親也沖了過去,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福生!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們!”

“福生?”

為首的那個男人站了起來,皺起了眉頭。

他看著我娘,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輕蔑。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稱呼將軍?”

“他是我相公,我們已經成親了!”

娘親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說道。

那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荒唐!”

他厲聲喝道。

“蕭將軍早已與長公主殿下定下婚約,不日即將完婚,怎會與你這等鄉野村婦成親!”

長公主。

又是這三個字。

像一道驚雷,在我孃的頭頂炸響。

她的臉,一下子血色盡褪,踉蹌著退後了兩步。

原來,那些信,真的是寫給爹爹的。

原來,我燒掉的,是當朝長公主的親筆信。

我闖下了潑天的大禍。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再也瞞不住了。

我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對不起……爹爹……對不起……”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從我燒掉第一封信,到最後一封印著鳳凰的信。

我一邊哭一邊說,把這一年來積壓在心裡的所有秘密和恐懼,全都倒了出來。

我說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三個官差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娘親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而我的爹爹,我的福生,他停止了頭痛。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心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涼。

他終於,還是想起了一切。

他不再是福生了。

他是蕭玦。

是大將軍,是長公主的未婚夫。

他俯下身,用他那雙曾經教我寫字,為我做鞦韆的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依舊溫柔。

可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絲遙遠的沙啞。

“安安,別怕。”

“爹爹……在這裡。”

他還是自稱爹爹。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那個隻屬於我和娘親的福生爹爹,從他記起自己是蕭玦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06

蕭玦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徹底砸碎了我們一家平靜的生活。

當爹爹,不,當蕭玦將軍承認自己身份的那一刻,我們家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

那三個官差對他的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他們不再叫他“蕭將軍”,而是改口稱“大將軍”。

他們說,長公主殿下思念成疾,陛下也已經下令,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大將軍安全護送回京。

回京。

多麼遙遠又冰冷的兩個字。

這意味著,我們要離開這個我們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小村莊。

離開我們親手蓋起來的房子,親手開墾的菜園。

“那……她們呢?”

蕭玦看著我和娘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為首的那個官差,名叫林武。

他看了一眼我娘,又看了一眼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視。

在他眼裡,我們不過是趁著將軍失憶,攀附上來的鄉野村婦。

尤其是當他知道我燒了長公主那麼多封信之後,他的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將軍,此事事關重大,長公主殿下還在京中等您。”

他躬身說道。

“至於……這對母女,私藏朝廷命官,隱瞞不報,還膽大包天,焚毀公主信件,按律當斬。”

“不過,念在她們無知,又曾照顧過將軍,屬下會派人將她們押送至當地官府,聽候發落。”

聽候發落。

這四個字,決定了我和娘親的結局。

娘親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我死死地抱住蕭玦的大腿,哭喊道:“不!我不要離開爹爹!你們是壞人!你們要搶我的爹爹!”

蕭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那是屬於大將軍蕭玦的威壓,是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殺氣。

林武等人被這股氣勢所迫,竟然後退了半步。

“她們不是囚犯。”

蕭玦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柳鳶是我的妻子,安安是我的女兒。”

“她們救了我的命,給了我一個家。”

“她們要跟我一起回京。”

林武的臉色變得十分為難。

“將軍,這……這不合規矩。長公主殿下那邊……我們不好交代啊。”

“我的家事,何時輪到你們來置喙?”

蕭玦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你們要護送的是大將軍蕭玦,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

“如果你們連我的妻女都容不下,那這個京城,我不回也罷。”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林武等人麵麵相覷,最終隻能無奈地低下頭。

“……是,屬下遵命。”

就這樣,我和娘親,從“待審的囚犯”,變成了“將軍的家眷”。

雖然隻是口頭上的。

我知道,林武他們根本看不起我們。

我們被迫在一天之內收拾好行囊。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幾件舊衣服,還有我藏在床闆下的那個木匣子。

裡麵裝著爹爹給我刻的那隻木鳥。

這是福生爹爹,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

村裡的人都來送我們。

他們不敢靠近那些官差,隻能遠遠地站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捨和擔憂。

李大嬸把一個熱乎乎的雞蛋塞進我的手裡。

張屠戶默默地看著蕭玦,這個他曾經稱兄道弟的男人,眼圈泛紅。

娘親跪在地上,朝著村子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她是在告別,告別她在這裡度過的半生,告別那段雖然清貧,卻安穩的歲月。

蕭玦扶起娘親,將她和我一起抱上了馬車。

馬車很寬敞,也很顛簸。

我掀開車簾,看著那個生我養我的小村莊,在視線裡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蕭玦坐在我們對麵。

他換上了一身林武準備的錦袍。

華貴的衣料,襯得他越發英挺,也越發陌生。

他不再是那個會穿著粗布麻衣為我做鞦韆的福生爹爹了。

他看著我和娘親,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掙紮。

“阿鳶,安安……”

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娘親搖了搖頭,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

“你不用說,我們都懂。”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平靜。

“你不是福生,你是蕭玦。”

“我們隻是做了一場很長,很好的夢。”

“現在,夢醒了。”

是啊,夢醒了。

我把頭埋在娘親的懷裡,不敢去看蕭玦的眼睛。

我怕我一看,就會忍不住質問他。

質問他為什麼要想起來。

質問他為什麼不能永遠做我們的福生。

可我知道,我沒有資格。

是我,把他從雪地裡拖回了家。

是我,給了他一個虛假的身份。

是我,把他強行留在了我的生命裡。

現在,他真正的主人來找他了。

我這個撿到東西的孩子,也該物歸原主了。

馬車一路向北,朝著那個我隻在傳說中聽過的京城駛去。

前路漫漫,等待我們的,會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的怒火,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未來?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的家,沒了。

我的爹爹,也沒了。

07

去京城的路,很長很長。

馬車搖搖晃晃,像一個沒有盡頭的夢。

我和娘親縮在角落裡,像兩隻受驚的鵪鶉。

蕭玦就坐在我們對麵。

他換回了那一身玄色錦袍,就是我初見他時穿的那種。

可衣服是新的,上麵綉著我看不懂的雲紋,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冷硬的光。

他不再是我的福生爹爹了。

他是大將軍蕭玦。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時時刻刻紮在我的心上。

他好幾次想開口跟我們說話。

可每次張開嘴,都隻是化作一聲嘆息。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那道牆,叫“京城”,叫“長公主”,叫“大將軍府”。

娘親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手裡卻緊緊攥著我的手。

我知道她沒睡著。

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她在害怕。

我也害怕。

林武他們對蕭玦畢恭畢敬,但對我和娘親,卻連一個正眼都欠奉。

他們送來的食物,給蕭玦的是精緻的肉脯和糕點。

給我們母女的,卻是又冷又硬的幹餅。

蕭玦發現了。

他第一次發了火。

他把那些幹餅狠狠地摔在林武的腳下。

“我的妻女,就吃這些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

林武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從那以後,我們每頓飯都能吃上熱騰騰的米飯和肉菜。

可我和娘親,卻吃得更加食不下嚥。

因為我看到,林武和其他官差看我們的眼神,更加鄙夷了。

他們覺得,是我們這對鄉野母女,拖累了他們尊貴的大將軍。

是我們,讓他們的將軍蒙羞。

我寧願吃幹餅。

我寧願他們像以前一樣無視我們。

也不想看到蕭玦為了我們,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會發火的陌生人。

馬車走了十幾天。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繁華。

路上的行人,穿的衣服也越來越好。

終於有一天,林武在外麵稟報。

“將軍,京城到了。”

我忍不住,悄悄掀開了車簾的一角。

隻一眼,我就被驚得呆住了。

好高好高的城牆,像山一樣,直插雲霄。

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比我們全村的人加起來還要多一百倍。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叫做“繁華”的表情。

這裡就是京城。

是那個給爹爹寫信的地方。

是那個長公主在的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馬車沒有停,直接駛進了城門。

街道兩旁的房子,都是青磚碧瓦,雕樑畫棟。

跟我們家那個茅草屋比起來,簡直就是天上的宮殿。

路邊的人,好奇地看著我們這隊人馬。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我們的馬車上時,都帶著敬畏和探究。

我知道,他們敬畏的,是裡麵的大將軍蕭玦。

而不是我和娘親。

馬車最後停在了一座宅子前。

宅子很大,硃紅色的大門,門口還站著兩個石獅子。

可這裡,卻不是熱鬧的街市,而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周圍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林武恭敬地請蕭玦下車。

“將軍,陛下有旨,讓您先在此處別院暫歇,洗去風塵,明日再入宮麵聖。”

別院。

不是將軍府。

我雖然年紀小,卻也聽出了這兩個詞的區別。

家,和臨時的住處。

我和娘親跟著蕭玦走進了那座宅子。

裡麵很乾凈,也很冷清。

有好幾個穿著統一服裝的下人,看到我們,都隻是麻木地低下頭,行了個禮,一句話也不說。

這裡不像一個家。

更像一個……華麗的牢籠。

我們被帶到了後院一處獨立的跨院裡。

蕭玦看著我們,眼神裡全是歉意。

“阿鳶,安安,委屈你們了。”

“等我麵見陛下後,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院門口傳了來。

“喲,這就是蕭將軍從鄉下帶回來的那對寶貝疙瘩?”

一個穿著體麵,年紀約莫四五十歲的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走了進來。

她看我們的眼神,像是在看兩件髒東西。

“咱家是長公主殿下跟前的李嬤嬤。”

“奉公主之命,特來‘看望’一下柳家娘子。”

08

李嬤嬤。

長公主殿下跟前的人。

這幾個字,像一塊冰,瞬間把我娘親臉上的血色全都凍住了。

她下意識地把我往身後拉了拉,身體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蕭玦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將我們母女護在身後,身上那股屬於將軍的淩厲氣勢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李嬤嬤,你來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冷。

李嬤嬤麵對蕭玦,卻絲毫不懼。

她甚至連禮都懶得行,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將軍說的哪裡話,公主殿下聽聞您平安歸來,心中甚慰。”

“隻是聽說您還帶了‘家眷’回來,公主心善,怕將軍府上的人怠慢了,特意讓老奴過來瞧瞧,順便教教她們京城的規矩。”

她嘴上說著“教規矩”,可那雙三角眼,卻像刀子一樣,在我娘親身上刮來颳去。

那眼神裡的輕蔑和鄙夷,比林武他們加起來還要濃烈一百倍。

“將軍征戰在外,辛苦了,有些事,還是由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來處理比較好。”

她的話,看似恭敬,實則是在告訴蕭玦,這件事,你一個男人不方便插手。

這是女人之間的事情。

是長公主和我們這對鄉下母女之間的事情。

蕭玦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家事,不勞公主費心。”

“公主的‘心意’,我心領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他下了逐客令。

李嬤嬤卻彷彿沒聽見一般,徑直朝我娘親走了過來。

“柳家娘子是吧?”

她離我娘隻有三步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倒是有幾分姿色,難怪能把我們將軍的魂兒給勾了去。”

“隻可惜啊,這出身,太低賤了些。”

娘親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村裡,她是受人尊敬的柳鳶。

可在這裡,在這個自稱是長公主奴婢的人麵前,她卑微得像一粒塵土。

“我……”

娘親剛想開口。

李嬤嬤卻突然擡高了聲音,厲聲打斷了她。

“你可知,你眼前這位,是何等人物?”

“他是大周的鎮國將軍,是陛下親封的冠軍侯!”

“他身上流著的是蕭家世代忠良的血!”

“他的妻子,也隻能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殿下!”

“你一個不知從哪個窮山溝裡冒出來的村婦,帶著個野種,也敢妄想攀龍附鳳?”

“你配嗎!”

“野種”兩個字,像一根毒針,狠狠地紮進了我的心裡。

村裡的孩子也這麼罵過我。

我每次都會把他們打哭。

可這一次,我卻渾身發冷,連動都動不了。

因為我知道,眼前這個老女人,比村裡所有孩子加起來都可怕。

娘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可以忍受別人罵她,卻無法忍受別人罵我。

“他不是野種!”

娘親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李嬤嬤。

“她是我女兒!”

“哈!”

李嬤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的女兒?那又如何?”

“一個村婦的女兒,難道還想進我們蕭家的門,當千金小姐不成?”

“癡人說夢!”

“夠了!”

蕭玦怒吼一聲,一把將李嬤-嬤推開。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李嬤嬤,看在公主的麵子上,我敬你三分。”

“你若再敢對她們出言不遜,休怪我蕭玦的長槍不認人!”

殺氣。

我第一次在爹爹身上,感受到如此實質的殺氣。

那是在戰場上,殺過成千上萬敵人才能凝聚出來的東西。

李嬤嬤被他駭人的氣勢嚇得後退了好幾步,臉色也白了。

但她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她倚仗的,是她身後的長公主。

“將軍,您這是要為了這兩個外人,跟公主殿下作對嗎?”

她冷笑著。

“老奴今日來,是奉了公主的口諭。”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公主說了,念在你們救過將軍一命的份上,她可以不追究你們欺君罔上之罪。”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在了我娘腳下。

金燦燦的元寶滾了一地。

“這裡是一千兩黃金,足夠你們母女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拿著錢,立刻從京城消失。”

“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將軍麵前。”

“否則,就不是一千兩黃金這麼簡單了。”

“而是……白綾三尺,鴆酒一杯。”

09

白綾三尺,鴆酒一杯。

我聽不懂這八個字的意思。

但我看到,娘親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比雪還要白。

她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知道,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東西。

蕭玦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你敢!”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李嬤嬤卻有恃無恐地笑了。

“將軍,老奴不敢,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公主還說,她知道將軍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可將軍的這份情義,是對著大周的江山社稷,是對著陛下的知遇之恩。”

“而不是對著兩個不相幹的鄉野村婦。”

“將軍若是一意孤行,不但會毀了自己的前程,還會……連累她們。”

她的話,像一條毒蛇,精準地咬在了蕭玦的軟肋上。

是啊。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可他不能不在乎我和娘親的性命。

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捏著我們的命。

蕭玦身上的殺氣,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可以統領千軍萬馬,可以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可是在這京城裡,在這皇權和規矩織成的大網裡,他卻連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如此艱難。

娘親慢慢地蹲下身。

她沒有去看那些金子。

她的手,在地上摸索著,似乎想要站起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我趕緊跑過去,想要扶她。

“娘……”

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娘親卻對我搖了搖頭。

她擡起頭,看著李嬤嬤,也看著蕭玦。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們……走。”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兩個字。

“求求你們,放我們走。”

“我們回村裡去,我們再也不來京城了。”

她放棄了。

在絕對的權勢麵前,她那一點點可憐的尊嚴和感情,被碾得粉碎。

她隻想帶著我,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不!”

蕭玦和我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死死地抱住娘親的胳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不走!我不要離開爹爹!”

蕭玦也蹲了下來,他想去握住娘親的手,卻被娘親躲開了。

“阿鳶,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懇求。

“我不會讓你們走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

“處理?”

李嬤嬤在旁邊冷笑一聲。

“將軍打算如何處理?”

“是想去陛下-麵前,求陛下收回成命,取消您和公主的婚約嗎?”

“還是說,將軍想效仿古人,來一出金屋藏嬌,讓堂堂長公主,和一介村婦,共侍一夫?”

“無論是哪一樣,傳出去,丟的都是皇家和將軍府的臉麵!”

李嬤嬤的話,字字誅心。

她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蕭玦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李嬤嬤麵前。

“你回去告訴長公主。”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蕭玦的命,是柳鳶救的。”

“這份恩情,我蕭玦永世不忘。”

“她不是什麼村婦,她是我蕭玦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不管什麼婚約,不管什麼皇家臉麵。”

“我隻知道,隻要我蕭玦活一天,就會護著她們一天。”

“誰敢動她們一根頭髮,我蕭玦……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他說完,不再看李嬤嬤一眼。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已經快要昏厥的娘親抱了起來。

然後,他又伸出手,把我拉到他身邊。

他牽著我的手,抱著我的娘,一步一步,走進了屋子。

“砰”的一聲,他用腳把門踢上了。

將外麵那個惡毒的婦人,和滿地的金子,都隔絕在了門外。

屋子裡,娘親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眼角還掛著淚痕。

蕭玦就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裡又害怕,又有一絲說不出的感覺。

剛才的爹爹,好陌生。

也……好威風。

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在院子裡劈柴編筐的福生了。

他是蕭玦。

是一個會說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大將軍。

他好像,真的能保護我們。

可是,門外那個李嬤嬤臨走前,留下了一句陰冷的話。

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耳邊盤旋。

“將軍,您護得了她們一時,護得了一世嗎?”

“公主殿下,明日會親自登門拜訪。”

長公主。

那個隻存在於信紙上的,尊貴無比的女人。

明天,她就要來了。

10

那一夜,是我記事以來,最漫長的一夜。

娘親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可我知道她沒有。

她的眼角,一直在悄悄地流淚,浸濕了枕頭的一角。

蕭玦,我還是習慣在心裡叫他爹爹,他就那麼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守著。

從黃昏,到深夜,再到天際泛起魚肚白。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石像。

屋子裡的燭火跳躍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我不敢睡,我蜷縮在床腳的小凳子上,抱著膝蓋看著他們。

這個家,就像是被狂風暴雨侵襲過的一葉小舟,隨時都可能散架。

那個叫李嬤嬤的老女人說的話,像鬼魂一樣在屋子裡盤旋。

白綾三尺,鴆酒一杯。

還有長公主明天就要親自登門。

我覺得空氣裡都是恐懼的味道,又冷又濕,鑽進我的骨頭縫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娘親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坐起身,看著爹爹的背影,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蕭將軍。”

她用了這個稱呼。

生疏,客氣,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爹爹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身,看著娘親,眼神裡全是痛楚。

“阿鳶,別這麼叫我。”

“我不叫你蕭將軍,又該叫你什麼?”

娘親慘然一笑。

“福生已經死了,死在了你想起自己是誰的那一天。”

“現在活著的,是鎮國大將軍,是長公主殿下的未婚夫。”

“是我們……是我們這對鄉下母女,高攀不起的貴人。”

她說著,就要下床,對著爹爹行禮。

爹爹一把按住了她。

“阿鳶,你看著我。”

他捧著娘親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在我心裡,我永遠都是福生。”

“是安安的爹,是你的丈夫。”

“那一年,不是一場夢,是我蕭玦這輩子,活得最像人的日子。”

他的聲音在發抖。

“在成為蕭玦之前,我先是福生。”

“沒有你們,就沒有我。”

“這個道理,我懂,這就夠了。”

娘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可是我們懂,沒有用啊。”

她哭著捶打他的胸口。

“那是長公主,是皇帝的親妹妹!”

“我們拿什麼跟她鬥?”

“她隻要動一動小指頭,我們母女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你護不住我們的!你隻會把你自己也給搭進去!”

娘親說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我們能鬥得過這潑天的權勢。

爹爹沒有躲,就那麼任由娘親捶打著。

他把娘親緊緊地摟在懷裡。

“我能。”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鳶,你信我一次。”

“我蕭玦在戰場上,從沒怕過死。”

“在這京城裡,我也一樣不怕。”

“以前,我為江山社稷而戰。”

“現在,我為我的家而戰。”

“誰想毀了我的家,我就先毀了他。”

我聽著爹爹的話,小小的身體裡,也湧起了一股熱流。

這纔是我的爹爹。

是我從死人堆裡拖回來的,頂天立地的英雄。

娘親在他的懷裡,漸漸停止了哭泣。

她也許還是害怕,但爹爹的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她找到了依靠。

“安安。”

爹爹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趕緊站起來。

爹爹朝我伸出手。

我跑到他身邊,他把我拉進懷裡,和娘親抱在一起。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在京城裡,這麼緊地擁抱在一起。

“安安,還記得爹爹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點點頭。

“爹爹說過,隻要記得安安和阿鳶就夠了。”

爹爹笑了,眼圈卻有些紅。

“對。”

“爹爹什麼都可以忘,什麼都可以不要。”

“但唯獨不能不要你們。”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怕。”

“有爹爹在。”

“爹爹會一直在你們身前,為你們擋住所有的風雨。”

我把臉埋在爹爹的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不怕。

隻要爹爹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那個長公主,她要來就來吧。

我的爹爹,纔不會輸給她。

因為,爹爹是為了家在戰鬥。

而她,隻是為了搶別人不要的東西。

11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

但整個別院,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大氣也不敢出。

每個人都知道,今天,這座宅子的女主人,那個傳說中金枝玉葉的長公主殿下,要來了。

爹爹起得很早。

他沒有穿那身華貴的錦袍,而是換上了一套半舊的武將勁裝。

那身衣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富貴氣,卻多了幾分如山嶽般的沉穩和鋒利。

他仔細地擦拭著一把長劍。

那把劍,就放在我們屋裡的劍架上,我一直以為隻是個裝飾品。

可當爹爹握住它的時候,我才感覺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寒氣。

那是飲過血的劍。

娘親沒有再哭。

她給我梳了頭,換上了我們最好的一件衣服。

雖然那件衣服,在這座華麗的宅子裡,依舊顯得那麼寒酸。

“安安,記住,待會兒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出去。”

娘親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

“拉著孃的手,哪裡都不要去。”

我點點頭,手心裡全是汗。

辰時剛過。

外麵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還有車馬的喧囂。

來了。

我趴在門縫裡,偷偷往外看。

隻看了一眼,我就屏住了呼吸。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穿著金甲的衛士。

他們一個個麵容冷峻,手按刀柄,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在他們的簇擁下,一個女人,從一輛比我們家房子還要華麗的馬車上,緩緩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宮裝,裙擺上用金線綉著展翅欲飛的鳳凰。

頭上戴著繁複的珠釵,一步一搖,流光溢彩。

她長得極美。

美得不像是真人,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麵板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辰。

可她的美,是冷的,是帶著冰碴子的。

她隻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

她就是長公主。

趙一凝。

我後來才知道她的名字。

爹爹一個人,站在院子中央,擋住了她前進的路。

“殿下。”

爹爹行了個禮,卻並未下跪。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長公主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那是一種混雜著思念,怨懟,和佔有慾的複雜情緒。

“阿玦。”

她開口了,聲音很好聽,像玉珠落盤。

“你終於肯見我了。”

“你可知,你失蹤的這一年,我是如何度過的?”

她的眼圈微微泛紅,看起來楚楚可憐。

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我幾乎就要相信了她的深情。

“有勞殿下掛念,蕭玦無恙。”

爹爹的回答,依舊客氣而疏離。

長公主臉上的那一絲柔情,瞬間凝固了。

“無恙?”

她冷笑一聲。

“我看你是被鄉野村婦迷了心竅,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吧!”

“蕭玦,你別忘了,你我自幼定下婚約,是陛下親賜的金玉良緣!”

“你現在帶著兩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回來,是想把皇家的顏麵,置於何地!”

她不再偽裝,露出了尖銳的本性。

“殿下,此事說來話長。”

爹爹的語氣依舊沉穩。

“柳鳶母女於我有救命之恩,在我失憶期間,更是對我照顧有加。”

“我已與柳鳶成親,安安也是我的女兒。”

“你……”

長公主氣得臉色發白,指著爹爹的手都在發抖。

“成親?誰允許你成親的!”

“蕭玦,你瘋了嗎!”

“為了一個村婦,你連我們十幾年的情分,連你的前程都不要了嗎?”

“殿下。”

爹爹打斷了她的話。

“我與殿下的婚約,是先帝與家父所定,更多的是兩家之誼,是君臣之義。”

“若說情分,蕭玦不敢高攀。”

“至於前程,我蕭玦的功名,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拚出來的,不是靠誰的裙帶得來的。”

“我今日,隻求殿下開恩,解除你我之間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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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蕭玦,願以所有軍功官爵,換她們母女一世平安。”

爹爹的話,擲地有-聲。

院子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的話驚呆了。

為了我們母女,他竟然連奮鬥半生得來的一切,都可以放棄。

長公主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極度的震驚,羞辱,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神情。

“好……好一個蕭玦!”

她氣得笑了起來,笑聲尖銳而淒厲。

“你以為,這京城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你以為,這婚約是你想解除,就能解除的嗎?”

“我倒要看看,是怎樣的狐媚子,能把你迷成這樣!”

她說著,竟是不再理會爹爹,徑直朝著我們所在的屋子走來。

爹爹臉色一變,立刻伸手去攔。

“殿下,請自重!”

“滾開!”

長公主厲聲喝道。

她身後的兩個金甲衛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爹爹的胳膊。

爹爹奮力掙紮,可那兩個衛士力大無窮,竟讓他一時動彈不得。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穿著火紅鳳凰宮裝的女人,離我們的房門越來越近。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娘親死死地把我摟在懷裡,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砰”的一聲。

房門,被她一腳踹開了。

12

門被踹開的那一瞬間,刺眼的陽光湧了進來。

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長公主就站在門口,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的目光,越過爹爹焦急的臉,直接落在了我和娘親的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挑剔的,甚至帶著一絲惡毒的目光。

像是在看兩件待價而沽,卻又讓她極為不滿意的貨物。

娘親被她的氣勢所懾,嚇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才停了下來。

她把我緊緊地護在懷裡,像是母雞保護著自己的小雞。

“你,就是柳鳶?”

長公主緩緩地走了進來,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們的心上。

娘親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長公主也不在意。

她圍著我娘親,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嘖嘖。”

她發出了嫌棄的聲音。

“粗糙的麵板,蠟黃的臉色,還有這雙手……”

她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娘親的手腕,將娘親的手舉到眼前。

“全是老繭,跟樹皮一樣。”

“蕭玦,這就是你看上的女人?”

“你的眼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羞辱。

“放開她!”

爹爹在外麵怒吼,掙紮得更加劇烈了。

可那兩個金甲衛士,就像兩座鐵塔,死死地禁錮著他。

娘親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身體,在長公主的手下,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娘親的尊嚴,正在被這個女人,一點一點地踩在腳下,碾碎。

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怒火,猛地從我的胸口燒了起來。

我不能讓娘親被這麼欺負!

我猛地從娘親的懷裡掙脫出來,像一隻被惹怒了的小獸,衝到了長公主的麵前。

我張開雙臂,擋在了娘親身前。

“不許你欺負我娘!”

我仰著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她喊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長公主也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我這個還沒她腰高的小不點,眼神裡充滿了錯愕。

似乎是沒想到,我竟然有膽子敢跟她叫闆。

“你是那個野種?”

她很快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安安!我不是野種!他是我爹爹!”

我指著門外被架住的蕭玦,大聲說道。

“你的爹爹?”

長公主笑得更厲害了,彷彿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小東西,你搞錯了。”

“他不是你的爹爹,他是我的未婚夫,是大周的將軍。”

“他是屬於我的。”

“纔不是!”

我大聲反駁。

“他是我的!”

“是我把他從雪地裡拖回來的!”

“那時候他快死了,身上都是血,像個被人丟掉的破娃娃!”

“你們都不要他了!是我和我娘救了他!”

“他流血的時候你們在哪裡?他發高燒快死掉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是我一口一口喂他米湯,是我天天趴在他床邊叫他爹爹,他才醒過來的!”

“他叫福生,不叫蕭玦!”

“他是我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爹爹!”

我把所有積壓在心裡的話,都吼了出來。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院子裡,一片寂靜。

爹爹停止了掙紮,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娘親也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長公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陰冷而鋒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一個孩子天真而直接的質問,比任何成年人的辯駁,都更加誅心。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是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最不願承認的事實。

是他們,拋棄了爹爹。

是我們,給了爹爹新生。

“說完了?”

過了很久,長公主才冷冷地開口。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說完了,就該我說了。”

她不再看我,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爹爹。

“蕭玦,我最後問你一次。”

“今天,就在這裡。”

“是我,還是她們。”

“你選。”

“你若是選我,她們的冒犯,我可以既往不咎,讓她們拿著錢,安安穩穩地離開。”

“你若是選她們……”

她頓了頓,眼神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讓我渾身發冷。

“那我就讓她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是如何因為你愚蠢的‘情義’,害死了你的救命恩人。”

“我會讓你這輩子,都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這是最後的通牒。

也是最殘忍的威脅。

她把刀,遞到了爹爹的手裡。

讓他自己,來決定我和娘親的生死。

13

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

時間,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爹爹的身上。

那是一個殘忍到了極點的選擇題。

一邊,是金枝玉葉,是皇權富貴,是他的過去和前程。

另一邊,是我們這對鄉野母女,是他撿來的現在,是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家。

我看到娘親的嘴唇在無聲地動著。

她在說,選她。

她在用眼神哀求爹爹,放棄我們,保全他自己。

因為在娘親心裡,隻要他能好好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可我不要。

我在心裡吶喊。

我死死地盯著爹爹,我怕他會動搖,怕他會為了我們好,而做出那個最壞的選擇。

爹爹沒有看長公主。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冰冷的盔甲,落在了我和娘親的身上。

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我們村後山那汪最清澈的泉水。

他笑了。

在那樣劍拔弩張的時刻,他竟然笑了。

那笑容,和福生爹爹推我盪鞦韆時,一模一樣。

“我選她們。”

他說。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我選我的家。”

長公主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她的美,因為極緻的憤怒和怨毒,而變得扭曲。

“你……說什麼?”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說,我選柳鳶,我選安安。”

爹爹一字一頓,重複道。

“她們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兒。”

“你若動她們,便先從我蕭玦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說完,不再理會長公主,而是轉身,想要朝我們走來。

“攔住他!”

長公主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

那兩個金甲衛士立刻用盡全力,死死地扣住爹爹。

爹爹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不再是那個溫和的福生了。

他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猛虎。

隻聽他低吼一聲,雙肩猛地一振。

那兩個力大無窮的衛士,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震開了兩步。

爹爹恢復自由的瞬間,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衝到了屋子門口。

他沒有武器,他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武器。

他一拳打在一個衛士的臉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飛了出去。

他又一腳踢在另一個衛士的胸口,那人胸前的鎧甲都凹陷了下去。

轉瞬之間,兩個金甲衛士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裡所有的衛士,都“唰”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爹爹把我娘和我護在身後,獨自一人,麵對著那幾十把長刀。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誰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他的聲音,帶著屍山血海裡浸泡出來的殺氣。

那些衛士,竟然真的被他一個人的氣勢,給震懾住了。

他們握著刀,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廢物!一群廢物!”

長公主氣得渾身發抖。

“給我上!都給我上!誰能拿下他,賞黃金千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個衛士對視一眼,大吼著朝爹爹沖了過來。

爹爹的眼神一冷。

他沒有退。

他迎了上去。

我看不清他的動作。

我隻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那幾道刀光中穿梭。

然後,就是幾聲沉悶的倒地聲。

那幾個衝上去的衛士,全都躺在了地上,手腕或腳腕上,都多了一個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爹爹沒有殺他們。

他隻是廢了他們握刀的手,走路的腿。

這比殺了他們,更讓長公主感到羞辱。

“蕭玦!你敢拒捕!你敢對皇家衛隊動手!”

“你這是要造反嗎!”

長公主聲色俱厲地嘶吼著。

爹爹站在那幾個倒地的衛士中間,冷冷地看著她。

“我隻為保護我的家人。”

“別說是皇家衛隊,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動她們一根汗毛。”

“你!”

長公主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光靠武力,今天她帶的這些人,根本留不住蕭玦。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詭異而殘忍的笑容。

她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卷明黃色的東西。

“蕭玦,你武功蓋世,你了不起。”

“可你再厲害,敢違抗陛下的聖旨嗎?”

聖旨!

爹爹的瞳孔,猛地一縮。

長公主將那捲黃色的綢緞,緩緩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她尖利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院子。

“鎮國將軍蕭玦,與長公主趙一凝,乃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賜婚於……”

她沒有唸完。

她隻是用那雙淬了毒的眼睛,看著爹爹。

“蕭玦,你現在,還要選她們嗎?”

“你現在,還要造反嗎?”

“你接旨,她們,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你若抗旨不尊,不光是你,她們這對母女,還有她們那個小村莊裡所有的人……”

“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14

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這八個字,像八座冰山,轟然倒塌,將我們最後的一絲希望,都壓得粉碎。

爹爹的身體,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可以對抗衛士,可以蔑視長公主。

但他不能對抗聖旨。

他不能連累我們,更不能連累村裡那些無辜的鄉親。

李大嬸,張屠戶,還有那些送我們出村的人們的臉,一張張在我眼前閃過。

我無法想象,他們因為我們,而被砍頭的樣子。

娘親的腿一軟,徹底癱倒在了地上。

她看著爹爹,絕望地搖著頭,眼淚洶-湧而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們鬥不過的。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贏的可能。

爹爹的拳頭,握得死緊。

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可他最終,還是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拳頭。

他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他轉過身,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有不捨,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種……彷彿要將我們刻進骨子裡的決絕。

然後,他緩緩地,朝著那道明黃色的聖旨,單膝跪了下去。

“臣……蕭玦……接旨。”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看到,在他跪下去的那一刻,長公主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纔有的,得意而殘忍的笑容。

而我的世界,在那一,徹底崩塌了。

“爹爹!”

我哭喊著,想要衝過去。

可兩個麵無表情的下人,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我和娘親的胳膊。

她們的力氣很大,像是鐵鉗一樣。

“帶下去。”

長公主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

就像是在處理兩件礙眼的垃圾。

我們被強行拖拽著,往外走。

我拚命地掙紮,拚命地回頭。

我看到爹爹還跪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他沒有回頭。

我多麼希望他能回頭再看我一眼。

可他沒有。

我知道,他是不敢。

他怕他一回頭,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

“爹爹!爹爹——!”

我的哭喊聲,被關在了厚重的門後。

我們沒有被帶出別院。

而是被押送到了後院一處最偏僻的柴房裡。

“砰”的一聲。

門被鎖上了。

屋子裡,一片漆黑,隻有幾縷光從牆壁的縫隙裡透進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黴味。

這裡,比我們家以前的茅草屋,還要破敗。

娘親抱著我,我們縮在冰冷的牆角,渾身都在發抖。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因為我們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我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柴房的門,又被開啟了。

進來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她沒有帶任何人。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個俯視著螻蟻的神。

“柳鳶。”

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施捨般的憐憫。

“本宮今天,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娘親擡起頭,麻木地看著她。

“本宮知道,蕭玦心裡還惦念著你們。”

“這對本宮來說,像一根刺。”

“本宮不喜歡這根刺。”

她緩緩地走到我們麵前,蹲了下來,和我娘親平視。

“你,去親自跟他說。”

“告訴他,你是自願離開他的。”

“告訴他,你從來沒有愛過他,你當初救他,隻是為了找個男人依靠。”

“告訴他,你拿了本宮的錢,要去過你自己的好日子。”

“讓他對你,徹底死心。”

“隻要你做到了,本宮就放你們母女離開京城,保你們一世平安。”

“如若不然……”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她的手指很涼,像蛇一樣,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個小東西,長得倒還算機靈。”

“你說,如果把她賣到最低等的窯子裡,讓她接最臟最下賤的客人。”

“蕭玦知道了,會是什麼表情?”

“你!”

娘親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朝長公主撲了過去。

“我跟你拚了!”

可她還沒碰到長公主的衣角,就被長公主一腳踹在了心口。

娘親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牆上。

“娘!”

我尖叫著爬過去。

娘親吐出了一口血,臉色慘白如紙。

“不自量力。”

長公主嫌惡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擺,彷彿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她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本宮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

“明天這個時候,本宮要聽到答案。”

她說完,轉身離去。

門,再次被重重地關上,上了鎖。

屋子裡,重新陷入了黑暗。

隻剩下我和娘親,粗重的喘息聲,和無邊無際的絕望。

15

娘親傷得很重。

長公主那一腳,毫不留情。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連呼吸都帶著痛。

可她還是掙紮著,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

“安安……別怕……娘在……”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我恨。

我恨那個長公主,我恨這個吃人的京城。

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不是我當初把爹爹撿回家,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切?

是不是娘親就不會受傷,我們還能在村子裡,過著我們安穩的日子?

可是,如果沒有爹爹,我和娘親的日子,又是什麼樣的呢?

是被村裡的孩子欺負,是吃不飽穿不暖,是娘親咳血的那個冬天。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和爹爹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

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存在過的溫暖。

黑暗中,時間過得特別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和娘親又冷又餓,身上都是冰涼的。

娘親的身體,開始發起燙來。

我知道,她發燒了。

就像爹爹當初一樣。

可我們這裡,沒有米湯,沒有郎中,什麼都沒有。

我隻能用我小小的身體,抱著娘親,想把我的溫度分給她一點。

“娘……你不要死……”

我哭著,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叫著。

我害怕極了。

我怕娘親會像爹爹當初一樣,一睡不醒。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柴房的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不是長公主。

她的腳步聲,是高傲而響亮的。

這個聲音,很輕,很小心。

我警惕地擡起頭,看到一個佝僂的影子,端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

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下人衣服,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忍和同情。

他把油燈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拿出了兩個還熱著的饅頭,和一小壺水。

“快……快吃吧。”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

“這是……蕭將軍托老奴送來的。”

爹爹!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太監把一個饅頭遞給我。

“將軍他……他被陛下軟禁在宮裡了。”

“他讓我告訴你們,一定要撐住。”

“他不會放棄的,他正在想辦法。”

老太監一邊說,一邊走到我娘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哎呀,這都燒起來了。”

他急忙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這是退燒的葯,將軍拚了命才從太醫那裡討來的。”

“快,給你娘喂下去。”

我顫抖著手,接過藥包和水壺。

我把藥粉小心地倒進娘親的嘴裡,又一點一點地喂她喝水。

葯很苦。

娘親在昏迷中,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可她還是把葯,都嚥了下去。

“公公,謝謝您……”

我哽咽著對老太監說。

老太監擺了擺手,嘆了口氣。

“咱家也是窮苦人出身,見不得這個。”

“蕭將軍是個好人,是真正的大英雄。”

“他在陛下的禦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了。”

“任憑風吹雨打,就是不肯起來。”

“他求陛下,收回成命,放你們一條生路。”

“可長公主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親妹妹,自幼受盡寵愛……難啊……”

我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麵。

爹爹一個人,跪在冰冷的雨裡。

那個曾經頂天立地的身影,為了我們,向別人下跪。

我的心,疼得像是被撕裂了。

“你們一定要保重自己。”

老太監把剩下的饅頭和水壺放在我們身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隻要人還活著,就總有希望。”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我娘,佝僂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被他虛掩上了。

一絲光亮,從門縫裡透了進來。

驅散了屋子裡一部分的黑暗。

也照亮了我心底的一點點光。

我摸了摸娘親的額頭。

似乎沒有那麼燙了。

我把臉貼在她的胸口,聽著她雖然微弱,卻平穩的心跳。

爹爹沒有放棄我們。

他還在為我們戰鬥。

老爺爺說得對,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我把剩下的那個饅頭,掰成兩半。

一半留給娘親醒來吃。

一半,我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著。

這是我吃過的,最硬的饅頭。

也是我吃過的,最香的饅頭。

因為我知道,這是爹爹用他的膝蓋,給我們換來的。

長公主,你等著。

我和娘親,不會就這麼認輸的。

我的爹爹,也絕不會輸給你。

我們要活下去。

我們一家人,一定要活下去。

16

長公主給了我們一天的時間。

這一天,是我生命中最黑暗,也最無助的一天。

娘親的燒,在退燒藥的作用下,漸漸退了下去。

可她的心,卻比冰冷的地麵還要涼。

她抱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們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黑暗的柴房裡,像兩隻等待審判的囚徒。

我能感覺到娘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她在害怕,也在掙紮。

她在那個惡毒女人的威脅和爹爹的深情之間,做著最痛苦的抉擇。

我把頭埋在她的懷裡,不敢說話,也不敢哭。

我怕我一哭,就會讓她更加心碎。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外麵的天光,從明亮,到昏黃,再到徹底的黑暗。

然後,又從黑暗中,透出了一絲黎明的微光。

新的一天,來了。

審判的時刻,也到了。

娘親動了動她僵硬的身體。

她低下頭,用她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我。

“安安。”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

我小聲地應著。

“你信娘嗎?”

我用力地點頭。

“信。”

“那好,你記住。”

她捧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待會兒,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說話。”

“不要哭,也不要鬧。”

“就當是……我們陪娘親,演一場戲。”

“隻要演好了這場戲,我們就能活下去。”

“安安想活下去嗎?”

我看著娘親眼中的哀求和決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用力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想。”

娘親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孩子。”

柴房的門,被“吱呀”一聲開啟了。

陽光刺眼。

長公主的身影,如期而至。

她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考慮得怎麼樣了?”

娘親沒有立刻回答。

她扶著牆,慢慢地,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髮,又撫平了我衣服上的褶皺。

她挺直了腰背。

那一刻,她彷彿又變回了我們村裡那個雖然清貧,卻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柳鳶。

“我答應你。”

她擡起頭,直視著長公主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長公主似乎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村婦,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還能有這樣的眼神。

但她很快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很好,你做了一個聰明的選擇。”

“放心,隻要你辦得好,本宮說到做到。”

她拍了拍手。

立刻有兩個丫鬟端著水盆和乾淨的衣服走了進來。

“去,把自己收拾乾淨。”

長公主用施捨的語氣說道。

“別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去見蕭玦。”

“本宮要讓他看到,你是多麼興高采烈地,拋棄了他。”

娘親沒有說話。

她拉著我,走到了水盆邊。

她用冰冷的水,仔細地擦拭著我的臉和手。

也擦去了她自己臉上的淚痕和血跡。

她換上了那身雖然樸素,卻乾淨的衣服。

她給我梳了一個整齊的辮子。

做完這一切,她牽起我的手。

“我們可以走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緊緊地握著娘親的手。

她的手心,冰冷,全是冷汗。

我知道,我們現在要去的,不是回家的路。

而是一個比柴房,更冰冷,更可怕的深淵。

我們要去,親手扼殺掉爹爹心裡,最後的那一點光。

17

我們被帶到了別院的正廳。

這裡很寬敞,也很空曠。

紅木的桌椅,擦得一塵不染,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長公主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像一個審判者,悠閑地品著茶。

我和娘親,就被晾在大廳的中央。

像兩件即將被展示的,證明她勝利的戰利品。

過了沒多久,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爹爹來了。

他不再是跪在雨裡的那個狼狽身影。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朝服,頭髮也束得一絲不苟。

可是,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裡是化不開的疲憊和擔憂。

他一走進大廳,目光就立刻鎖定了我們。

當他看到我們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時,他那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阿鳶,安安。”

他快步向我們走來。

“你們沒事,太好了。”

娘親卻在我之前,後退了一步。

拉著我,和他保持了三步遠的距離。

那是一個生疏而客氣的距離。

爹爹的腳步,僵住了。

他臉上的那一絲喜悅,也凝固了。

他不解地看著娘親。

“阿鳶,怎麼了?”

娘親沒有看他的眼睛。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蕭將軍。”

她用那個冰冷的稱呼,作為了開場白。

“民婦想了一夜,覺得我們之間,或許是一場誤會。”

爹爹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誤會?什麼誤會?”

“當初救你,確實是民婦一時心善。”

娘親的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起伏。

“可後來……民婦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日子過得實在艱難。”

“將軍孔武有力,又能幹,民婦便存了私心,想找個依靠。”

“所謂成親,所謂夫妻情分,不過是民婦為了拴住將軍的手段罷了。”

“如今將軍恢復了身份,前程似錦,民婦不敢再高攀。”

“長公主殿下仁慈,賜了我們母女一千兩黃金。”

她說著,從懷裡拿出了那個沉甸甸的錢袋。

那是昨天,李嬤嬤扔在地上的那個。

“這筆錢,足夠我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所以,民婦今日,是特地來向將軍辭行的。”

“從此以後,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大廳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娘在說謊。

她在說好殘忍的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先捅在爹爹的心上,再捅在我的心上。

爹爹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看著娘親,眼神從不解,變成了震驚,最後化作了難以置信的痛苦。

“我不信。”

他搖著頭,聲音沙啞。

“我不信你會說出這種話。”

“阿鳶,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是她逼你的,對不對?”

他猛地轉頭,怒視著坐在主位上的長公主。

長公主卻隻是優雅地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嘴角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

娘親終於擡起了頭。

可她的眼神,卻是一片空洞的漠然。

她甚至還笑了一下。

“將軍想多了。”

“民婦說的,句句屬實。”

“你的世界,太大了,也太嚇人了,民婦隻想過安穩的小日子。”

“以前,沒得選,現在,有了金子,民婦自然要選一條更好走的路。”

她說完,拉起我的手,轉身就要走。

“站住!”

爹爹嘶吼一聲,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娘親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娘親的手腕都白了。

“我不準你走!”

他的眼睛,一片赤紅。

“福生已經死了,你忘了麼?”

娘親用力地,想要甩開他的手。

“你現在是蕭玦,是大將軍!”

“你放手!”

“我不放!”

爹爹固執地看著她,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除非你親口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娘親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我看到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可她還是硬生生地,把眼淚逼了回去。

“愛?”

她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冷漠地扯了扯嘴角。

“將軍,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鄉下女人,有什麼資格談愛?”

說完這句話,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甩開了爹爹的手。

然後,她不再有絲毫停留。

拉著我,頭也不回地,朝著大廳門口走去。

在我被拉出大廳門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我看到我的爹爹。

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破碎和絕望。

“爹爹……”

我在心裡,無聲地呼喊著。

對不起。

原諒我們。

18

我們沒有得到真正的自由。

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正廳,我們立刻被幾個麵無表情的婆子圍了上來。

一輛簡陋的,甚至有些破舊的青布馬車,停在別院的後門。

幾個穿著短打,腰間佩刀的男人,正靠在車邊,眼神兇狠地看著我們。

他們不是護衛。

他們是押送犯人的差役。

長公主的承諾,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她不會放我們安穩離開。

她要的,是讓我們從蕭玦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我和娘親,被粗魯地推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京城的繁華,也隔絕了我們最後的一絲念想。

馬車顛簸著,駛出了那條僻靜的小巷,匯入了人來人往的大街。

我掀開車簾的一角,貪婪地看著外麵。

我想,或許我還能再看到爹爹一眼。

哪怕隻是一個影子。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隻有喧鬧的人群,和越來越遠的,硃紅色的宮牆。

直到馬車駛出了高大的城門,娘親緊繃的身體,才終於垮了下來。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我,失聲痛哭。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要把肝腸都哭斷的悲鳴。

“娘……”

我抱著她,也跟著哭。

我們就像兩隻受傷的小獸,隻能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互相舔舐著傷口。

“安安……對不起……是娘沒用……”

娘親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知道,剛才那些話,對爹爹有多殘忍。

對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千刀萬剮。

馬車一路向北。

越走,路越荒涼。

官道漸漸變成了土路,兩旁的農田也變成了荒蕪的野地。

寒風從車簾的縫隙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我問娘親,娘親搖頭,她也不知道。

押送我們的那幾個男人,一路上對我們不聞不問。

每天隻在固定的時候,扔給我們兩個又冷又硬的黑麪饅頭,和一袋渾濁的水。

娘親的身體,本就沒好利索。

經過了那一連串的打擊和折磨,加上這幾日的顛簸和饑寒,很快就又病倒了。

她又開始發燒,整日整日地昏睡。

有時候,她會說胡話。

她嘴裡叫的,全是“福生”的名字。

我抱著滾燙的娘親,心裡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著。

我怕娘親會死在這輛馬車上。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馬車在一個荒涼的驛站停了下來。

那幾個差役,下車去喝酒吃肉。

把我和昏迷的娘親,鎖在了車裡。

我正焦急地給娘親擦著額頭的冷汗。

忽然,車簾被人從外麵,輕輕地掀開了一角。

一張熟悉的,布滿皺紋的臉,探了進來。

是那個老太監!

“公公!”

我驚喜地叫出聲。

他立刻做了個“噓”的手勢,警惕地看了一眼驛站的方向。

他快速地塞給我一個不大的布包。

“孩子,快拿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將軍……最後能為你們做的事了。”

“長公主把你們送往雁門關外的苦寒之地,名為安置,實則……是要你們的命。”

“這幾個差役,得了命令,會在路上,把你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懂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將軍被陛下禁足在府,不得出府一步。”

“他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當了,換了這些銀子和一張出關的文牒。”

“他還托我給雁門關守將帶了一封信,是他的舊部,或許能保你們一時。”

“老奴能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

他把布包塞進我的懷裡,又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

“孩子,記住,一定要活下去。”

“隻有活著,將來纔有再見的一天。”

他說完,不等我道謝,就匆匆地放下了車簾。

我緊緊地抱著那個布包。

它很沉。

裡麵不光有銀子和文牒。

還有爹爹拚了命,為我們爭來的,一線生機。

我摸了摸娘親滾燙的臉頰。

娘,你聽到了嗎?

我們不能死。

爹爹還在等我們。

雁門關。

不管那裡有多危險,我們都要闖過去。

為了活下去。

為了總有一天,能再見到我們的福生爹爹。

19

馬車裡的黑暗,是黏稠的,帶著絕望的味道。

娘親的身體像一團火,燙得我心慌。

那個老太監給的葯,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摸索著,用發抖的手將那小小的紙包開啟。

苦澀的藥粉混著所剩不多的水,我一點一點地喂進娘親乾裂的嘴唇裡。

她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吞嚥著。

我不知道這葯有沒有用。

我隻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我的袖子擦去她額頭上滾燙的汗珠。

爹爹。

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它是我在無邊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光。

爹爹說他不會放棄。

那我們也不能。

馬車外,那幾個差役的談笑聲,像淬了毒的針,刺進我的耳朵。

他們在討論著京城裡的 ** ,討論著這次“差事”的油水。

“頭兒,長公主殿下吩咐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一個粗嘎的聲音問道。

“急什麼。”

另一個聲音懶洋洋地回答。

“過了前麵的黑風口再說。”

“那裡山高林密,最是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到時候做得乾淨點,就說是路上染了惡疾,暴斃了。”

“誰也查不出什麼來。”

“嘿嘿,這趟差事可真是輕鬆,拿錢辦事,還能快活快活。”

他們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我的血液裡。

黑風口。

殺人拋屍。

原來,那個老太監說的都是真的。

長公主,她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們活。

她要我們死在去雁門關的路上,死得無聲無息。

我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看著懷裡昏睡的娘親。

我不能讓她就這麼死了。

我絕不能!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爹爹教過我,在山裡遇到狼的時候,越是害怕,死得越快。

必須冷靜,必須找到活路。

我悄悄地,將那個裝著銀子和文牒的布包,塞進了我貼身的夾襖裡。

我又摸了摸藏在另一邊的,爹爹給我刻的那隻木鳥。

它冰冷的觸感,給了我一絲力量。

我開始觀察。

我透過車簾的縫隙,觀察外麵的天色,觀察道路的地形。

我聽著車輪滾動的聲音,判斷著馬車的速度。

兩天後,天色變得陰沉。

烏雲像是厚重的鉛塊,壓在天空上。

風裡,開始帶著濕冷的水汽。

要下雨了。

傍晚時分,馬車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敗客棧停了下來。

客棧的招牌,在風中搖搖欲墜。

那幾個差役罵罵咧咧地跳下車。

“鬼天氣!”

“頭兒,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看樣子是要下大雨了。”

“行吧,把馬車趕到後麵的棚子裡去。”

“裡麵那兩個,看緊了,別讓她們跑了。”

“放心吧頭兒,一個病得快死了,一個還是個奶娃娃,能跑到哪裡去。”

他們大笑著,走進了客棧。

酒肉的香氣,很快就從裡麵飄了出來。

機會。

我的心,怦怦狂跳。

我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雨,終於落了下來。

一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雷聲轟鳴,閃電像銀蛇一樣,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我搖晃著娘親。

“娘,娘,醒醒!”

娘親在昏迷中,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

“安安……”

“娘,我們得逃。”

我附在她的耳邊,用最急切,也最清晰的聲音說道。

“他們要殺了我們。”

“就在今晚。”

“我們必須逃出去。”

也許是“殺”這個字刺激了她。

娘親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求生的本能,讓她那虛弱的身體裡,爆發出了一絲力量。

她點了點頭。

外麵的雨聲和雷聲,是我們最好的掩護。

我小心翼翼地,從車廂裡探出頭。

馬車停在一個四麵漏風的草棚裡。

旁邊拴著幾匹馬,它們在雷聲中,不安地打著響鼻。

客棧裡,傳來那幾個差役劃拳喝酒的喧鬧聲。

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我先爬下馬車,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攙扶著娘親下來。

她的身體很軟,幾乎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我們不能從正門走。

我看到草棚的後麵,有一排破損的籬笆。

隻要翻過去,就是一片漆黑的樹林。

我扶著娘親,一步一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地上挪動。

雨水打濕了我們的頭髮和衣服,冷得像冰。

就在我們快要靠近籬笆的時候。

客棧裡,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不好!馬驚了!”

接著,就是一陣桌椅倒地的混亂聲。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把娘親的胳膊架在我的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將她帶到了籬笆前。

“娘,快!”

我們手腳並用,從籬笆的缺口處鑽了出去。

身後,傳來了差役們憤怒的叫罵聲。

“人呢?車裡的人呢!”

“快追!她們跑不了多遠!”

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夜裡瘋狂地晃動著,像一隻隻索命的鬼眼。

我們不敢回頭。

我們一頭紮進了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

腳下是濕滑的爛泥和盤根錯節的樹根。

我們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泥漿和淚水,糊了我們滿臉。

娘親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像一個破了洞的風箱。

我知道,她快要撐不住了。

可是,我們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叫罵聲和光亮,終於被隔絕在了密林之外。

我們躲進了一個被巨大岩石遮蔽的山洞裡。

娘親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徹底倒了下去。

她的額頭,比之前更燙了。

雨夜的山洞裡,陰冷潮濕。

我抱著娘親,聽著外麵狂暴的風雨聲,和她微弱的呼吸聲。

我們逃出來了。

可是,我們能活下去嗎?

20

山洞裡的清晨,是被凍醒的。

雨停了,但濕氣更重,像一件冰冷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娘親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一直在說著胡話。

“福生……冷……”

“安安……我的安安……”

她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像是在尋找什麼依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滾燙。

我知道,昨夜的逃亡和淋雨,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我們沒有葯,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

隻有我懷裡那個布包裡的,一點點銀子和一張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文牒。

不能就這麼等著。

爹爹說過,在山裡,等死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把娘親安頓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用一些乾枯的樹葉蓋在她的身上。

“娘,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我親了親她滾燙的額頭,然後走出了山洞。

外麵的世界,被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可這清新裡,卻處處藏著危機。

我不敢走遠。

我就在山洞附近,仔細地辨認著那些植物。

爹爹曾經指著後山的那些花花草草,告訴過我。

哪一種的根可以吃。

哪一種的葉子可以治拉肚子。

哪一種顏色鮮艷的果子,是穿腸的毒藥。

那時候,我隻當是聽故事。

沒想到,這些話,竟然成了我們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找到了一種爹爹說過的,可以清熱的草藥。

我把它放在嘴裡嚼碎,然後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餵給娘親。

我又用爹爹教的方法,在岩石的凹陷處,找到了一些乾淨的積水。

我捧著水,一口一口地喂她。

做完這一切,我自己的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我找到了一些能吃的野菜根,刮掉上麵的泥土,放在嘴裡生嚼。

又苦又澀,難以下嚥。

可我還是強迫自己,全都吃了下去。

我必須有力氣。

我倒下了,娘親就真的沒救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像一隻離巢的雛鳥,笨拙地,卻拚盡全力地,學著照顧我的母親,也照顧著我自己。

我每天都出去找吃的,找草藥。

我的手上,臉上,被荊棘劃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我的腳,在濕冷的山地裡走多了,也磨出了水泡。

可是,娘親的情況,卻一點也不見好轉。

她時而高燒,時而發冷。

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有一天,她拉著我的手,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安安。”

她虛弱地叫我。

“我們……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的心一揪,眼淚差點掉下來。

“不會的!娘,我們一定會活下去的!”

娘親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慘然的笑容。

“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命。”

“是我錯了……我不該把福生拖進我們的生活裡。”

“如果沒有我們,他還是那個高高在T的大將軍,不會為了我們,跪在雨裡,不會被皇帝禁足……”

“我們……是我們害了他。”

她開始說胡話,眼裡的光,也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我知道,病魔在吞噬著她的身體。

而絕望,正在吞噬著她的意誌。

一個人要是自己不想活了,那就真的沒救了。

“不是的!”

我大聲地反駁她,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銳。

“爹爹他不是這麼想的!”

“爹爹說,和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像人的日子!”

“他纔不稀罕做什麼大將軍!”

我從懷裡,掏出了那隻木鳥。

經過了一路的顛簸,它依舊完好無損。

我把木鳥,塞進娘親的手裡。

“娘,你摸摸看。”

“這是爹爹給我刻的,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鳥,可他就是刻出來了。”

“這說明,就算他忘了自己是蕭玦,他心裡也還是有那些忘不掉的東西。”

“他心裡有我們,也有他的過去。”

“我們沒有害他,我們是救了他!我們給了他一個家!”

我的話,像是一把鑰匙。

娘親撫摸著那隻木鳥,粗糙的木頭,卻彷彿帶著爹爹手心的溫度。

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可她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那天夜裡,她燒得更厲害了。

我喂她水,她都咽不下去了。

我抱著她冰火交加的身體,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

爹爹,你在哪裡?

安安快要撐不住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不能再守著娘親了。

我必須去找人求救。

我把娘親藏得更深了一些,然後朝著一個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腿都快斷了。

就在我快要昏倒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的味道。

我精神一振,循著味道找了過去。

在山坳深處,我看到了一間小小的,用竹子搭成的屋子。

一個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的老爺爺,正在院子裡曬著草藥。

我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

“撲通”一聲,跪在了他的麵前。

“爺爺,求求你,救救我娘!”

老爺爺被我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這個渾身臟汙,像個野人一樣的小丫頭,皺起了眉頭。

可當他看到我眼睛裡那不摻任何雜質的哀求時,他眼中的警惕,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沒有多問。

他背起藥箱,讓我帶路。

當我們回到山洞時,娘親已經氣息奄奄。

老爺爺上前探了探她的脈搏和鼻息,臉色變得很凝重。

“風寒入體,鬱結於心,再晚半天,神仙也難救了。”

他從藥箱裡拿出了一個銀針包。

他下針的手法,又快又穩。

他又撬開娘親的嘴,喂下了一顆黑色的藥丸。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命,暫時是保住了。”

“但這病根,還得慢慢養。”

那天,老爺爺把我娘,揹回了他的竹屋。

那是除了我們家以外,我睡過的,最溫暖的地方。

有乾淨的床鋪,有熱騰騰的草藥粥。

在老爺爺的照料下,娘親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

她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我們在這裡,住了半個多月。

老爺爺是個採藥人,一個人住在這深山裡,不問世事。

他沒有問我們的來歷,我們也沒有說。

這是一種無言的默契。

臨走的時候,娘親對著老爺爺,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老爺爺扶起她,遞給我們一個小布包。

裡麵是一些乾糧,還有幾包治風寒的草藥。

他指著北方的連綿群山。

“翻過那座最高的山,就是雁門關了。”

“走小路,別走官道。”

“官道上,有你們惹不起的人。”

我們再次上路了。

雖然前路依舊艱險,可我的心裡,卻充滿了力量。

因為娘親的求生意誌,被重新點燃了。

也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不隻有長公主那樣的惡人。

也有老太監和採藥爺爺這樣的,好人。

雁門關,我們來了。

21

翻越那座最高的山,比我想象中要艱難一百倍。

山路崎嶇,有時候根本沒有路,隻能手腳並用地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爬。

娘親的身體雖然好了許多,但依舊虛弱。

很多時候,都是我走在前麵,用我小小的身體,為她探路,撥開那些帶刺的荊棘。

我們的衣服,被劃得破破爛爛,像兩個小乞丐。

可我們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堅定。

在路上,我們看到了老爺爺口中“惹不起的人”。

他們是騎著快馬的官差,在官道上盤查著來往的行人。

他們手裡拿著畫像。

離得太遠,我看不清畫像上的人是誰。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我們。

長公主,她還沒有放棄。

她像一隻看不見的禿鷲,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

這讓我們更加小心。

白天,我們躲在密林裡休息。

到了晚上,才借著月光趕路。

我們終於走出了那片茫茫的大山。

遠遠的,我看到了一條黑色的線,橫亙在天地之間。

那條線,越來越近,越來越高。

直到它變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鋼鐵般的城牆。

城牆上,旌旗獵獵。

穿著盔甲的士兵,像螞蟻一樣,在城牆上來回巡邏。

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這裡就是雁門關。

爹爹曾經浴血奮戰的地方。

也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可希望,往往伴隨著更大的挑戰。

雁門關的城門,守衛森嚴。

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盤查。

我們這副模樣,貿然上前,隻會被當成姦細抓起來。

我和娘親躲在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觀察了一整天。

我發現,除了正門,還有一個專門供夥夫和雜役進出的 ** 。

那裡的守衛,相對鬆懈一些。

機會,就在那裡。

第二天,我們把身上最後一點銀子,買了兩身更破舊的衣服,又往臉上抹了些鍋底灰。

我們混在一群挑著菜擔,推著獨輪車的農夫中間,低著頭,朝著那個 ** 走去。

我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娘親的手,緊緊地攥著我,冰冷潮濕。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守城的士兵,攔住了我們。

他的眼神,像鷹一樣,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

娘親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趕緊上前一步,學著那些農夫的樣子,用怯懦又帶著鄉音的口吻說。

“官爺,我們……我們是來給張大廚送菜的。”

張大廚,是我昨天偷聽到的,夥房管事的名字。

那士兵狐疑地看著我們。

“送菜的?你們的菜呢?”

我心裡一咯噔。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相熟的農夫大嬸,大概是看我們可憐,幫了一句嘴。

“哎呀,王小哥,這是我遠房的兩個窮親戚,來投奔我的,我讓她倆先來認認門,菜我這兒不都有嘛。”

那個被稱為王小哥的士兵,這才放鬆了警惕。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

“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別在這兒堵著。”

我們連聲道謝,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城門。

踏進雁門關的那一刻,我的腿都軟了。

我們進來了。

我們真的進來了。

可危險,才剛剛開始。

這裡是一個完全由男人和軍隊構成的世界。

我和娘親,就像兩隻闖進了狼群的小羊,無助又顯眼。

我們不敢停留,徑直走到了夥房附近。

這裡人多眼雜,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娘親靠著一手好廚藝,很快就在夥房裡,找了一個幫傭的活。

雖然辛苦,但至少,我們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有了一口熱飯吃。

我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爹爹信裡提到的那箇舊部。

可是,老太監並沒有告訴我們那個人的名字和職位。

爹爹的信,也早就被他送到了。

我們手裡,沒有任何信物。

我隻能用最笨的辦法。

我每天都去軍營的操場附近轉悠。

聽那些士兵們聊天。

他們聊得最多的,就是他們敬仰的蕭玦大將軍。

我裝作不經意地,跟一個正在擦拭盔甲的小兵搭話。

“叔叔,你們都這麼佩服蕭將軍啊。”

“那是自然!”

小兵一臉驕傲。

“我們大將軍,那是戰神!”

“我聽說,我們這裡現在的陳副將,就是當年跟著蕭將軍一起打過仗的呢!”

陳副將!

我心裡一動,記住了這個姓氏。

我又旁敲側擊地,打聽了許多關於這位陳副將的事情。

他們說,陳副將為人嚴厲,不苟言笑,左臂上還有一道當年為救蕭將軍留下的長疤。

是他了。

一定是他。

可一個夥房幫傭的女兒,要怎麼才能見到一個手握兵權的副將?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知道,陳副將每天黃昏,都會去西邊的箭樓上,獨自待一會兒。

那裡,是俯瞰整個關外戰場的最佳位置。

那天黃昏,我躲在箭樓下。

等那個高大威嚴的身影出現時,我鼓起所有的勇氣,沖了出去。

我攔在了他的麵前。

“陳將軍!”

陳副將,陳孟,停下了腳步。

他低下頭,用一雙銳利如刀的眼睛看著我。

他身上那股鐵血的氣息,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是誰?”

他的聲音,和傳聞中一樣,冰冷而嚴厲。

我從懷裡,掏出了那隻木鳥,緊緊地攥在手心。

“我叫安安。”

我擡起頭,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爹,是福生。”

“他還有一個名字,叫蕭玦。”

陳孟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無比。

他盯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不遠處,緊張地看著這裡的娘親。

他的手,緩緩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整個箭樓下,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警惕。

“你們說,你們是蕭將軍的家人?”

“有何憑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就賭在他接下來的一個決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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