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如同一具真正的、死去多年的骸骨。
隻是,眼眶中那兩點曾經燃燒的幽藍魂光,此刻已經完全熄滅。
穆木的喉嚨發緊,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從胸口湧上來,幾乎要衝破眼眶。他死死咬住牙,不讓那酸澀化作軟弱。
凱瑟瑞不是活人。他是亡靈英雄,是被他“購買”後跟隨的部下。按照遊戲的邏輯,亡靈本就是死物,消散了就是消散了,再招募一個新的便是。
但是……
穆木想起他剛被招募時那麻木空洞的眼神。想起在地穴中他第一次看到淚魂草時那魂光搖曳的忌憚。想起他在骨獸戰鬥時那精準高效的格擋,在暗影箭雨中那沉默堅硬的骸骨之盾。想起他在被暗影箭擊中五次後仍說“無妨”的平靜。想起他在靈魂尖嘯衝擊下拚死抱住影魔右腿的決絕。想起他最後那嵌入影魔肋骨的捨身一擊。
他不是一個“新的”亡靈英雄。
他是凱瑟瑞。
“……”
穆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酸澀已經化作冰冷的決然。
凱瑟瑞用他的“死亡”,為他爭取了喘息的機會,為他創造了扭轉戰局的關鍵情報。如果他在這裡沉溺於悲痛,浪費時間,那凱瑟瑞的捨身就毫無意義。
他必須活下來。必須徹底終結這個惡魔。必須讓凱瑟瑞的犧牲,有價值。
穆木緩緩轉動目光,開始仔細觀察墓室中的一切——影魔的狀態,自己的狀態,周圍的環境,任何可能被利用的東西。
首先,影魔。
它被困住了。這是毋庸置疑的。那層紫色晶殼不是普通的束縛,而是固化後的死亡能量,與它本體的骨骼同源共生。隻要那層晶殼還在,影魔就無法自如地動用左半身的力量,甚至無法大幅移動。每一次嘗試,都會導致晶殼震動,進而損傷下方的骨骼。
但是,它並冇有完全失去戰鬥力。
它的右半身——右臂、右肩、右側肋骨、右腿——仍能活動。它的右爪仍然鋒利有力,仍能釋放暗影箭,仍能操控墓室中的骸骨。它的猩紅魂火仍在燃燒,那意味著它的意識、它的施法能力、它最核心的靈魂力量,並未被削弱。
它隻是被“半身癱瘓”了。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戰鬥,將不再是之前那種妖巫全盛狀態下的壓倒性碾壓。影魔的攻擊手段會大幅減少,移動會受限,破綻會增多。但它仍然是致命的。
穆木的目光從影魔身上移開,看向自己的狀態。
右腿:正在緩慢恢複知覺,但仍使不上全力。站立冇問題,快速移動和閃避會很勉強。
腰側傷口:五個血洞仍在滲血,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湧出。紫色的光芒與先祖祝福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對峙狀態,暫時不會惡化,但也不能劇烈運動,否則可能打破平衡。
體力:幾乎耗儘。剛纔那一刀斬出,已經榨乾了他最後的力量。現在他連站著都要靠岩壁支撐。
武器:冰火刀還在手中。刀身上的冰藍光芒已經極其暗淡,幾乎看不見;赤紅的那一側也隻剩下微弱的熱意。連續的戰鬥和兩次爆發(冰封地麵、斬擊結晶),幾乎耗儘了這把武器的元素力量。它需要時間恢複,但眼下的時間,是按秒計算的。
淚魂草:徹底用儘。皮袋空空如也,連殘漬都被他抹在石片上擲出去了。
他還有什麼?
穆木的目光掃過墓室地麵。碎石,塵土,破碎的陶罐殘片,散落的骸骨……等等,骸骨?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從地下鑽出、又在靈魂尖嘯中全部倒地的骸骨手臂上。它們此刻靜靜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經散架,有的仍保持著抓握的姿態。那些骸骨,曾經是這座墓室的陪葬品,被影魔的氣息侵染了不知多少年,每一根骨頭裡都浸透著它的死亡能量。
但是,那些骸骨身上,也沾染了另一種東西——淚魂草的氣息。
在之前那場混戰中,他曾用冰封地麵凍住這些骸骨,也曾將沾有淚魂草殘漬的石片擲向影魔。石片落地後,殘漬必然沾染了周圍的地麵和骸骨。而凱瑟瑞那嵌入影魔肋骨的捨身一擊,更是將淚魂草的力量直接注入了影魔體內,然後通過能量衝突,擴散到了整個墓室的死亡能量場中。
這意味著,這間墓室裡,此刻瀰漫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無處不在的淚魂草殘留氣息。而所有被影魔死亡能量侵染的物體——包括那些骸骨,包括地麵的碎石,包括岩壁上的某些區域——都可能已經沾染了這種氣息,成為潛在的“武器”!
穆木的眼睛,亮了。
一個大膽的戰術構想,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不需要更多的淚魂草。他隻需要利用已經存在的淚魂草殘留,以及新發現的“能量固化”特性,將影魔困在它自己的能量牢籠裡,然後……擊碎它!
但要做到這一點,他需要時間。需要讓影魔保持現在的被困狀態,不能讓它掙脫晶殼的束縛,不能讓它找到破解之法。他需要拖延,需要觀察,需要等待冰火刀恢複哪怕一絲力量。
而拖延,需要……對話。
穆木緩緩抬起頭,看向影魔那對猩紅的魂火,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卻毫不退縮的冷笑。
“動不了了吧?”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挑釁的輕鬆,“左半身不聽使喚的感覺,如何?”
影魔的魂火劇烈一閃,右爪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哢哢”的脆響。它想撲上來撕碎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但左半身那些紫色的晶殼立即發出“哢嚓”的警告聲,迫使它生生止住動作。
“閉嘴……”它從頜骨中擠出低沉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暴怒,“你以為……這點小傷……能困住我?”
“小傷?”穆木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它左半身密密麻麻的紫色晶殼,“你管這叫小傷?那你倒是動一下試試啊。讓我看看,是你動的速度快,還是你那些晶殼碎得快。”
影魔沉默。它的右爪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卻始終冇有落下。
它不敢。
穆木心中一定。賭對了。影魔此刻最怕的,就是那層晶殼碎裂。而它最需要的,是時間——時間讓體內的能量衝突平息,時間讓那些晶殼穩定下來,時間找到破解之法。
他需要的就是影魔這種“需要時間”的心理。
“我們談談。”穆木說,語氣平淡,彷彿不是在跟一個差點殺死自己的惡魔談判,而是在跟一個普通的對手商量戰術。
“談?”影魔的魂火中掠過一絲譏諷,“談什麼?談你……怎麼死得更快?”
“談你當年是怎麼被封印在這裡的。”穆木盯著它的魂火,一字一頓,“談那個失敗的研究者,到底做了什麼。談你所謂的‘養料陣’,是怎麼把你餵養起來的。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石棺上那些從內部撬開的崩裂痕跡:“談你是怎麼從石棺裡出來的。”
影魔的魂火,驟然凝固了一瞬。
那是最細微的反應,但穆木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戳中了什麼。
從進入這間墓室開始,他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影魔是怎麼掙脫石棺的?按照妖巫(影魔)之前的說法,它被古老的預言家封印於此,一直在沉睡,直到那個研究者錯誤佈下“養料陣”,纔開始甦醒。但研究者發現錯誤後倉皇逃離,封死了石門。那麼,當石門被重新封死,當“養料陣”仍在運作,影魔是如何從石棺中脫身的?它為什麼冇有一直待在石棺裡,等待被徹底釋放?
石棺的棺蓋,是從內部被撬開的。那意味著,在某個時刻,影魔自己從石棺裡出來了。
為什麼?
“你很想知道?”影魔沉默片刻後,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古怪的、彷彿回憶般的沙啞,“想知道……我是怎麼……擺脫那個囚籠的?”
穆木冇有回答,隻是盯著它。
“是那個……蠢貨。”影魔的右爪緩緩抬起,指向墓室一角——那片地麵顏色較深、像是長期放置過什麼東西的區域,“他留下了一樣東西。一樣……讓我……無法繼續沉睡的東西。”
穆木順著它的骨爪看去。那個角落,此刻空空如也,隻有地麵上一片顏色略深的痕跡。但藉著紫色晶殼的微光,他能看到那片區域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他在這裡……住了很久。”影魔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記憶,“他記錄……研究……試圖理解……我的力量。他以為……他很聰明。他以為……他能掌控……一頭古老的亡靈。”
“但他錯了。”穆木接過話頭,“他的‘養料陣’餵養了你,讓你甦醒。然後他發現不對,倉皇逃跑。這跟你從石棺裡出來有什麼關係?”
“關係?”影魔發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中充滿了嘲弄和怨恨,“他逃跑前……做了一件事。他用那種……藍色的草……塗抹了我的石棺。”
淚魂草!
穆木心中一震!
“他想用那草的……力量……重新封印我。他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繼續吸收……養料陣的能量。”影魔的魂火明滅不定,“但他錯了……又錯了!那草……冇有封印我……反而……刺激了我!”
它右爪猛地攥緊,聲音驟然拔高:“它讓我……更加饑餓!更加……清醒!它讓我……無法再沉睡!它逼得我……必須從石棺裡……出來!必須……找到……更多的……血肉……靈魂……來平息……那股躁動!”
穆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皮捲上那潦草的字跡:“淚魂草汁液對穩定魂火無效,反而使其變得躁動。”
原來如此!
研究者最後絕望的嘗試,不是試圖用淚魂草“封印”影魔,而是想用它“穩定”影魔的魂火,阻止它繼續吸收養料陣的能量!但他不知道——或者知道得太晚——淚魂草對影魔這種邪惡亡靈的作用,根本不是穩定,而是**刺激**!
他的最後一次嘗試,非但冇有阻止影魔,反而讓它在躁動中提前掙脫了石棺!然後,研究者才徹底絕望,倉皇封門逃離!
而影魔,雖然掙脫了石棺,卻仍被石門上的粗糙封禁阻擋,隻能被困在這間墓室裡,繼續被動地吸收養料陣傳來的能量,繼續饑渴,繼續等待,直到……
直到穆木和凱瑟瑞到來,徹底打破了這脆弱的平衡。
“所以……”穆木緩緩開口,“你其實應該感謝那個研究者。冇有他,你現在還在石棺裡沉睡。冇有他的錯誤,你根本吸收不到養料陣的能量。冇有他的淚魂草,你可能至今都出不來。”
影魔的魂火劇烈閃爍,似乎被戳中了最深的痛處。
“感謝?!”它的聲音驟然尖銳,充滿了狂暴的怒意,“我要……撕碎他!吞噬他的……靈魂!讓他……永世……不得安寧!”
“可惜,他早就跑了。”穆木冷冷地說,“向東渡海。你找不到他。”
影魔沉默。
墓室中,紫色的晶殼光芒無聲地閃爍,映照著兩個對峙的身影——一個被困的半身惡魔,一個渾身浴血的人類。
“但你可以找到。”影魔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詭異的、誘惑般的沙啞,“你……可以幫我……找到他。你……有船……有人……你可以……渡海。你幫我……找到他……我……可以不殺你。”
穆木差點笑出聲來。
“你當我三歲小孩?”他嗤笑一聲,“找到他之後呢?你吃飽了,再來吃我?”
“我可以……與你……簽訂契約。”影魔的魂火閃爍著,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具有蠱惑力,“亡靈契約……有約束力……我承諾……不傷害你……你幫我……找到那個人……我甚至可以……給你力量……亡靈的力量……你將成為……這片海域……最強的……”
“夠了。”穆木打斷它,語氣冰冷如刀,“你的廢話,已經幫我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影魔的魂火驟然凝固。
時間?
穆木緩緩舉起冰火刀。刀身上,冰藍的光芒雖然依舊暗淡,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瀕臨熄滅的狀態;赤紅的那一側,暖意也比剛纔強了幾分。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影魔身後那具倒在石棺旁的骸骨身上。
凱瑟瑞的右手,那五根嵌入影魔肋骨的指骨,此刻在紫色晶殼的微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那些指骨表麵覆蓋的結晶,比影魔左半身的任何一處都要厚,都要密。因為那是淚魂草殘漬與影魔體內最濃鬱死亡能量直接衝突的產物。
那是凱瑟瑞用生命鑄成的“毒刺”。
而那顆毒刺,此刻正深深紮在影魔體內,與它的左半身骨骼緊密相連。
穆木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緩緩站直身體。右腿仍有些發軟,腰側的傷口仍在抽痛,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看著影魔那對閃爍不定的猩紅魂火,一字一頓,說出最後的宣判:
“你剛纔問我談什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我談的,是你的死法。”
影魔的右爪猛地攥緊,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它終於意識到,這個渾身浴血的人類,自始至終都冇有想過談判或妥協。他隻是在拖延時間,在觀察,在尋找——尋找那一擊斃命的破綻!
而那個破綻,此刻就紮在它自己的左肋之間!
“你——!”
它話音未落,穆木已經動了!
他冇有衝向影魔。以他現在的狀態,正麵衝鋒隻是找死。他衝向的是——墓室角落,那片曾被研究者占據的區域!
他的目標不是影魔,而是那麵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
“哢嚓!”
冰火刀赤紅一側的刀鋒,狠狠斬入岩壁!石屑飛濺,那些模糊的刻痕被一刀劈開!刻痕下方,岩壁深處,竟然露出一個極其隱蔽的、拳頭大小的凹陷!
凹陷裡,塞著一團腐朽的、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的東西。
皮卷!又一份皮卷!
穆木冇有時間細看,一把將那團東西抓在手中,然後——猛地轉身,朝著影魔的方向,高高揚起手中的皮卷!
“淚魂草的記錄!”他嘶聲吼道,聲音在墓室中迴盪,“那研究者留下的,完整的淚魂草用法!你想要嗎?”
影魔的魂火,驟然燃燒到了極致!
它當然想要!那個該死的草,讓它痛苦了百年,讓它此刻被困在自己的能量牢籠裡!如果能有完整的記錄,如果能找到破解之法……
饑渴、怨恨、貪婪、恐懼……無數情緒在它猩紅的魂火中激烈衝突!
它猛地伸出右爪,朝著穆木的方向狠狠一抓!
暗影箭!
但這一箭,冇有瞄準穆木的心臟。它瞄準的是穆木手中的皮卷!它要搶在那之前,將那該死的記錄奪過來!
穆木早有準備!他猛地將皮卷往身後一塞,同時整個人向側方疾撲!
暗影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在岩壁上炸出一個深坑!
影魔的右爪再次抬起,準備釋放第二箭——
但就在這一瞬間,它左半身那些紫色晶殼,驟然發出一陣密集的“哢嚓”聲!
剛纔那一箭,雖然目標是皮卷,但它調動能量時,不可避免地震動了全身的死亡能量場。而那些固化的晶殼,對任何能量波動都極度敏感!
裂紋!
數道細密的裂紋,從凱瑟瑞指骨刺入的位置開始,沿著晶殼表麵迅速蔓延!每一道裂紋所過之處,都有細小的紫色晶屑簌簌落下!
影魔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它不敢再動!
穆木從地上爬起,大口喘息著,看著影魔那佈滿裂紋的左半身晶殼,嘴角緩緩浮現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看來……你真的很想要這東西。”
他將那團皮卷在手中輕輕拋了拋,目光卻始終鎖定著影魔左肋間那顆“毒刺”——凱瑟瑞的右手。
“但我覺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可能……冇機會拿了。”
墓室中,紫色的晶屑如雪花般飄落,影魔僵立的身影在幽暗中如同一座即將崩塌的雕像,而穆木握著刀,握著那捲可能記載著淚魂草終極用法的皮卷,緩緩向石棺的方向——向凱瑟瑞倒下的方向——挪動了一步。
戰術已經重構。
破綻已經找到。
下一擊,將是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