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慢點走,旗袍後襬讓我幫您拎著。”
“不妨事。這料子還是1955年你爺爺用合作社第一筆分紅扯的,說是比當年新娘子時的紅襖還金貴。”
“太奶奶!窗花貼歪啦!左邊再高些……對對對!正好露出朱雀銜穗的尾巴!”
“懷言,把你爸珍藏的那壇酒搬出來。就地窖裡用桃木箱封著的那壇。”
“爸,醫生上週還說您要控酒……”
“今天破例。那壇是你媽懷你那年,我親手埋在後山桃林下的。”
“爺爺,攝影機架好了!等會兒您和奶奶就坐在這幅‘百家鎮合作社豐收圖’前麵。”
“換那把檀木椅吧。你奶奶腰不好,墊上我舊軍裝改的靠枕。”
“太爺爺,國際分部剛發來賀電!說用您教的古法釀了六十瓶紅酒,正空運過來呢。”
“讓他們留著自己喝。我嘗過你太奶奶釀的桂花蜜,這輩子就算冇白活。”
“爸,媽,賓客名單最後確認一遍。除了鎮裡幾位百歲老人,其他都是自家孩子。”
“大壯家的重孫……咳……抱來了嗎?”
“早抱來啦!那小子攥著您給的長命鎖,笑得口水都滴到新褂子上了。”
“蘭蘭,聽見冇?連小娃娃都來給咱們道喜。”
“淨鬨騰……比合作社聯歡會還吵……”
“要的就是這個熱鬨勁兒!當年咱倆在穀場行禮時,連鞭炮都是借民兵連的。”
“您二老往中間坐坐。對,太爺爺的手杖斜靠在椅邊,對焦朱雀刻紋那個角度……”
“興業呢?剛還看他端著筆記本電腦竄來竄去。”
“在書房同步全息投影呢!說要把1955年的結婚照做成3d動態效果。”
“胡鬨……我那會兒辮子才及肩……”
“好看。比你偷戴合作社紅綢花那回還俊。”
“爺爺!門口來了輛軍牌車!下來個穿禮服的軍官說是興安的領導!”
“快請!等等……我親自去迎。蘭蘭,幫我整整領口。”
“早熨平啦。你呀,比見外賓時還緊張。”
“不一樣。這是咱家第一個穿軍裝來的賀喜人。”
“誅老先生!我代表國防科大全體官兵祝賀二老白金婚!這是學員們親手繡的百福圖。”
“不敢當!興安在軍校多蒙你們教導……這繡線怎麼看著眼熟?”
“您眼力真好!他說這是奶奶用合作社時期紡的綵線染的。”
“這孩子……總惦記些零碎玩意兒……”
“媽,您摸摸這麵料,是不是比咱家那床鴛鴦被還軟和?”
“嗯……針腳也密實。就是朱雀眼睛該用金線勾邊……”
“還是您老專業!我這就記下來帶回去改。”
“開席前先合張影吧?四代人都到齊了,連剛滿月的玄孫都抱來了。”
“等等……我簪子歪了……懷言他娘,把你梳妝匣裡那對珍珠耳釘借我。”
“早給您備著啦!爸去年就從太湖珠場訂的,每顆都照著合作社賬本上畫的珍珠草圖樣磨的。”
“太奶奶看鏡頭!一、二、三……”
“哢嚓聲輕些!彆驚著睡著的娃。”
“怕什麼?當年穀場辦酒時,民兵連真槍齊鳴都冇嚇醒興業他爸。”
“酒席擺哪桌?八仙桌怕坐不下這麼多人了。”
“就按合作社老規矩——院裡支流水席!從堂屋排到桃樹下,讓孩子輩的負責傳菜。”
“碗筷不夠咋辦?咱家存的老瓷碗統共才六十套。”
“用竹筒杯!後山新砍的毛竹,比你太爺爺雕定情信物那根還青翠。”
“爺爺,海外孫輩的視頻接通了!您看投影屏——舊金山分公司正在舞龍呢!”
“像什麼話……洋人地界舞青龍……”
“他們用的還是您教的‘百家鎮舞龍口訣’,領隊是當年跟您學農技的留學生。”
“菜上桌嘍!頭道‘金玉滿堂’是照合作社食譜做的,連擺盤都複原了1955年婚宴樣式。”
“少放辣。你奶奶咳嗽剛好。”
“知道!用的全是桃園……呃……後山暖房種的彩椒,甜滋滋的。”
“太爺爺,您嘗這壇酒!封泥一開,滿院都是桂花香!”
“取三隻陶碗來。第一碗敬你太奶奶,第二碗灑地向故人,第三碗……孩子們分著喝。”
“給我剩點兒!當年埋酒時我還是梳羊角辮的小丫頭呢!”
“大姐彆搶!地窖裡還有您出嫁時埋的女兒紅……”
“興業那小子躲哪兒去了?快把他研究的全息煙火放起來!”
“來啦!保證零汙染零噪音!您看——朱雀銜穗的圖案懸在桃樹梢上呢!”
“像極了……像極了合作社糧倉頂那枚徽標……”
“奶奶,這是海外華人商會送的織錦,說是按您當年設計的‘五穀豐登紋’複原的。”
“難為他們還記得……這織法早失傳了……”
“冇失傳!您教過的徒弟在蘇杭開了傳習所,光今年就帶出三百繡娘。”
“酒過三巡,該讓孩子們說祝詞了。從重孫輩開始。”
“太爺爺太奶奶!我寫了首七律——‘桃木杖點千山翠,合作社存萬代春’……”
“稍改改。第二句換成‘朱雀翅展四海平’。”
“還是爺爺境界高!我這就重抄在灑金箋上。”
“媽,您眼圈怎麼紅了?”
“高興的……要是大壯能瞧見今日……”
“他瞧著哩。今早掃墓時,我見他碑前供著新釀的米酒,準是昨夜有人偷偷祭拜過。”
“是當年民兵連那些娃娃吧?每年清明都這樣……”
“太爺爺!國防科大又發來新的全息賀禮——用興安哥設計的程式做的戰旗陣列表演!”
“收好那麵旗。等我們百歲壽辰時,要掛在合作社紀念館正廳。”
“您二位至少得活到一百二!剛纔醫生偷偷說奶奶心肺功能比去年還好。”
“借他們吉言。蘭蘭,聽見冇?咱們還得陪重孫念大學呢。”
“儘會哄人……連曾孫都要娶媳婦了……”
“正好!興業帶著他那個mIt的小姑娘過來敬酒了。”
“爺爺奶奶好!我是林薇安,祝二老……”
“孩子,近些讓我瞧瞧。嗯……眼神清亮,是個搞科研的料。”
“太奶奶,她剛在《自然》發表生物電池論文!”
“知道。你爺爺半夜偷摸查人家學術履曆,老花鏡都擦壞三副。”
“薇安啊,這枚合作社時期的朱雀胸針給你。當年我彆著它參加全國勞模大會,今天傳給你了。”
“這太貴重了!我……”
“收著。下個月跟興業回國調研,戴著它去科學院談項目,比介紹信管用。”
“爺爺您太偏心了!我訂婚時隻得對銀鐲子!”
“誰讓你丈夫是搞金融的?要是像興安那樣穿軍裝,我早把民兵連勳章給他了。”
“說到興安——剛接到他加密通訊!說在漠北演習冇法趕回,但用軍事衛星拍了張全家福!”
“胡鬨!公家設備怎能私用……”
“他說是經過批準的!領導特批‘給功勳家屬的特別緻敬’!”
“這孩子……總搞突然襲擊……”
“照片傳過來了!呦!連院裡桃樹上的喜鵲都拍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太奶奶每天用靈泉……用晨露喂熟的鳥兒,通人性著呢。”
“切蛋糕吧?按您吩咐做成合作社糧倉造型,頂層擱著倆麪人——穿中山裝和旗袍的。”
“蠟燭要插幾根?按白金婚規矩是七十五支……”
“減半。取六十年圓滿之意,剩的留給孩子們分。”
“太奶奶許的什麼願?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願咱家糧倉永遠堆滿新麥,願你們爺爺的手杖永遠立得穩。”
“我的願望簡單——等下個六十年,還坐在這院裡聽你們吵吵嚷嚷。”
“那得準備助聽器嘍!現在就被你們吵得腦仁疼……”
“爸,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還嫌吵呢?”
“懷言,把剩下的酒封回桃木箱。等鑽石婚時再啟。”
“您算錯啦!今年就是鑽石婚!”
“那就等到金剛石婚!反正咱家桃樹一年比一年茂盛。”
“爺爺,晚霞上來了!您和奶奶到迴廊那邊,我抓拍張剪影。”
“拄著手杖?還是牽著太奶奶的手?”
“都要!還要拍到你們影子投在合作社舊匾額上的樣子!”
“蘭蘭,我頭髮還像結婚時那麼黑嗎?”
“傻話……早白透啦……可比當年順眼得多……”
“諸位!舉杯!祝誅皎先生與陳蘭蘭女士——”
“且慢。這杯該由我敬——敬所有從合作社走到今天的人。”
“我們不過做了該做的事。”
“是做了彆人不敢想的事。這杯敬歲月,敬山河,敬腳下黑土地裡永不熄滅的魂。”
(酒杯相碰聲驚起滿樹朱雀,暮色將白金婚誓約鑄成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