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的夏天,比往年來得更燥熱一些。
地裡的麥子剛收完,空氣裡還殘留著新麥的清香和秸稈燃燒後的焦糊氣。
五星高級社的社部院子裡,人頭攢動。
誅皎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上那位從縣裡來的乾部。
“……同誌們!這是大勢所趨!是邁向共產主義天堂的必由之路!”
縣乾部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聲音通過一個鐵皮喇叭放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激昂。
“小社並大社,大社變公社!工農商學兵結合一體,吃飯不要錢,乾活不計酬!這纔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萌芽!”
台下嗡的一聲,像是炸開了鍋。
“吃飯不要錢?真有這種好事?”
“乾活不計酬?那誰還肯下力氣?”
“這……這能行嗎?”
議論聲此起彼伏,社員們的臉上交織著茫然、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誅皎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人民公社化運動,如同曆史的洪流,洶湧而至,席捲全國每一個角落。
他記得前世,百家鎮附近幾個高級社被強行合併,成立了“紅旗人民公社”。
結果卻是災難性的。
“一平二調”的共產風,徹底打亂了原有的生產秩序和分配方式。
生產資料、勞動力甚至社員家裡的鍋碗瓢盆都被無償調用。
虛報產量的浮誇風盛行,為了“放衛星”,畝產敢報上萬斤,導致高征購,社員口糧被嚴重擠占。
加上隨之而來的自然災害,饑荒的陰影籠罩了這片土地。
那時,他已離開家鄉,但在外漂泊的歲月裡,也曾聽聞故鄉的慘狀。
那是比五零年更甚的艱難。
這一世,他絕不允許悲劇重演。
五星高級社,在他的經營下,已經是全縣乃至全地區都有名的富裕社、模範社。
糧食產量高,社辦工廠效益好,社員分紅多,家家有餘糧,戶戶有存款。
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是他耗費五年心血,一步步打造出來的堡壘。
如今,這堡壘即將被納入一個更大、更不可控的體係。
他必須想辦法,保住這來之不易的根基。
“誅社長,”旁邊有人低聲叫他,是李家莊原來的村長,現在是五星社的一個生產隊長,“您看這事……靠譜嗎?”
誅皎收起蒲扇,輕輕放在膝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聽聽再說。”
台上,縣乾部已經講到了具體安排。
“……根據上級指示,以你們五星高級社為基礎,合併周邊的向陽社、前進社,成立‘百家鎮人民公社’!原五星社所屬範圍,為公社第一生產大隊!”
台下五星社的社員們臉色微變。
向陽社和前進社,是出了名的窮社、亂社,土地貧瘠,管理混亂,年年靠救濟。
合併進來,豈不是要拉低大家的平均水平?
“這……這不是把我們肥肉往彆人鍋裡扔嗎?”陳大壯坐在誅皎身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現在已經是社裡的民兵連長,性子依舊耿直火爆。
誅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製止了他後麵的話。
陳大壯悻悻地閉上了嘴。
縣乾部似乎看出了台下五星社社員們的牴觸情緒,語氣加重。
“同誌們!要有大局觀!要有共產主義風格!富社幫窮社,先進帶後進,這是我們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公社成立後,土地、農具、牲畜、資金,全部歸公社統一所有,統一調配!勞動力由公社統一指揮,搞大兵團作戰!”
“吃飯辦集體食堂,到時候,白麪饅頭管夠,豬肉燉粉條天天有!”
他描繪的景象很美好,但台下經曆過風浪的五星社社員們,卻並冇有被完全衝昏頭腦。
他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前排那個始終沉穩的年輕人。
五年時間,誅皎用一次次正確的決策和實實在在帶來的好處,建立起了無人能及的威望。
他說行,大家才覺得心裡踏實。
他說要謹慎,那前麵就肯定有坑。
會議在一種複雜的氣氛中結束了。
縣乾部滿意地走了,留下了麵麵相覷、心思各異的各社乾部和社員代表。
五星社的社部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核心骨乾們都留了下來,目光齊聚在誅皎身上。
“皎哥,這事兒……咋弄?”趙振華率先開口,他現在是社辦加工廠的廠長,眉頭緊鎖,“合併進來兩個窮社,底子差不說,人心也散,管理起來太難了。還要統一調配,我們社裡的拖拉機和那些新農具,難道也要調給他們用?”
“就是!”另一個生產隊長附和,“我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憑什麼白白分出去?”
“還有集體食堂,”陳蘭蘭也輕聲開口,她如今幫著管理社裡的婦女工作和賬目,心思細膩,“聽起來是好,可真要辦起來,耗費巨大,而且眾口難調,容易產生矛盾。萬一……萬一糧食接濟不上呢?”
她的話,戳中了許多人心底的隱憂。
吃飯不要錢?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誅皎靜靜聽著大家的議論,直到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公社化,是上麵的政策,是大勢。”
他的第一句話,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抗拒,是不可能的。”
眾人心頭一沉。
“但是,”誅皎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怎麼合併,合併後怎麼運作,這裡麵,有我們可以爭取的空間。”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五星社區域地圖前。
“第一,資產覈算必須清晰。”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
“我們五星社現有的土地、牲畜、大型農具、社辦工廠的設備和流動資金,必須在合併前,由我們自己和上級派來的人一起,登記造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是我們的老本,不能成了一筆糊塗賬。”
李衛國眼睛一亮:“對!賬目清楚,以後就算統一調配,也知道是從哪裡調來的,調走了多少!”
誅皎點點頭。
“第二,組織結構要爭取。”
他看向在座的眾人。
“新公社成立,需要有能力的人來管理生產。我們必須爭取到足夠重要的位置。”
“我會儘力爭取擔任主管農業和社辦企業的副社長。振華,你要想辦法進入公社的工業管理組。衛國叔,農業生產這一塊,您要擔起來。大壯,民兵連這一塊,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人手裡。”
他一個個點名安排,思路清晰。
“隻有掌握了實際的管理權,我們才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我們五星社(未來的第一生產大隊)的利益,並且將我們成功的經驗,推廣到整個公社。”
“第三,食堂可以辦,但不能冒進。”
誅皎看向陳蘭蘭。
“蘭蘭,你負責婦女工作,對各家各戶的情況瞭解。集體食堂初期,可以作為一種補充,比如農忙時節集中供餐。但要立刻全部取消家庭鍋灶,絕對不行。口糧分配到戶的製度,短期內不能動搖。”
陳蘭蘭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步子不能邁得太大。”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誅皎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凝重,“增產增收,是硬道理。”
“無論風向怎麼變,地裡打不出糧食,一切都是空談。”
“隻要我們第一生產大隊,能持續不斷地產出最多的糧食,創造出最多的財富,我們在公社裡,就有最大的話語權!”
“我們五星社過去的成績,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讓原本焦慮惶惑的眾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和方向。
“對!聽誅社長的!”
“冇錯,咱們把生產搞上去,看誰還敢小瞧咱們第一大隊!”
“資產覈算必須清楚,可不能讓人占了便宜!”
看著重新燃起鬥誌的夥伴們,誅皎心中稍定。
曆史的浪潮無法硬擋,但他可以憑藉先知和智慧,為自己,為這些信任他的人,也為這片他深愛的土地,打造一艘更堅固的船。
桃園空間裡,新一季的糧食已經堆滿了倉庫。
靈泉滋養的作物種子,也儲備充足。
這,將是他應對即將到來風雨的最大底牌。
公社化的風潮已至,他這艘剛剛啟航五年的小船,即將駛入一片更廣闊,卻也暗流洶湧的海域。
但他,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