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什麼是天生的犟種。
這纔是天生的犟種。
我稷昭昭與他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漫天濃煙滾嗆,瓦屋木樑燒得劈啪聲,「殺蕭鐸」的呼聲益發地近,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
我低叫著,「我不走!」
那人聞言神色複雜,漆黑如點墨的眸子映著滔滔不絕的火光,千鈞一髮,我分辨不明那雙丹鳳眼裡到底有過什麼樣的神色。
驚愕有,不解有,也許還有幾分釋懷,幾分微不可察的........欣然?
微不可察,一閃而過,因而看不清晰。
他原本必定以為我會十分高興,以為我必定頭也不回地就奔出去了,以為我必定野驢一樣衝到黑衣人麵前,大聲告訴他們,「我是稷昭昭,快帶我去顧清章,顧清章是我大表哥!」
我早就想走,蕭鐸比誰都清楚。
因而我說不走,他怎不奇怪,以為我欲擒故縱,捉弄他呢。
誰敢捉弄這麼個活祖宗。
他把宋鶯兒交到我手裡,「帶上鶯兒吧,她不必死。」
我定定地瞧著他,我想,蕭鐸也不算是個心腸冷硬的人吧,生死關頭了,並冇有忘記他的好表妹。
我甩開宋鶯兒,跺著腳低叫,「我不走!」
那人奇道,「又不走了?」
我得說幾遍,「那不是我大表哥的人!」
若是申人,我巴不得趕緊跑路纔好呢。
若不是申人,就得一起死。
他知道。
那人便笑,眼底決絕,提著帝乙劍,轉身就要往外走了,「若是這樣,就藏好吧。」
火光裡看得見那人脊背處的袍子已經洇出血來了,是夜不見他與人廝殺,怎麼就染了一身的血呢?
我知道他出去就必定會死,這不就是我這近三百天來一直想要做成的事嗎?
我殺蕭鐸之心,可謂人儘皆知。
可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在十月初八這滔天的火中,我本能地就一把抓住了蕭鐸的手,「出去你會死的!」
木石鎮的大火烤得天地都灼熱,可就是在這樣的灼熱裡,我抓著的那人,依舊是涼的。
宋鶯兒淌著眼淚,「表哥,你傷口崩開了!」
哦,原來他袍上的血是這樣來的。
可傷口都崩開了,還怎麼打呢?
他笑,提劍往牆外走去,也往火中走去,熱浪把他淡雅帶血的袍子吹得鼓盪,鼓盪得似盛大燦爛的春光。
他往絕路去,再冇有回頭。
這夜的大火與滿地的血把月都染成了紅色,這一定是我不願意再回想的一夜。
宋鶯兒抓著我的手哭,「昭昭!我知道是申公子的人!你快出去求他們,求他們住手吧!昭昭..........求你了!表哥傷重,怎麼打啊!昭昭.........求你了!求你了!」
有人大喝,「在這兒!」
繼而有更多的人高聲大叫,「人在這兒!找到了!」
「快來!」
「來人!」
「殺!」
「殺!」
「殺!」
這一聲聲的「殺」,真叫人驚心破膽。
隔著這道矮牆,我聽見短兵交接,錚然作響。
至此刻,我纔開始後怕了。
我好像,好像也不是那麼想要他死啊。
我惶恐地發現自己的意誌在左右動搖,該死啊,我心裡的人說,稷昭昭,你真該死啊,你要背叛你的宗親,背叛你的祖輩,背叛大周嗎?
宋鶯兒見我愀然不動,竟就抓著我的袍子跪了下去,「求你救救表哥.........求你.........表哥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她哭得很可憐,那是她的表哥,是她未婚的夫君,是她來楚國的指望,是她餘生的歸宿,她怎麼不哭,不求呢?
自視為主母的人,原本那麼驕傲,知書識禮,進退有度,竟肯跪在一個在她眼裡早已是「侍妾」的人麵前。
唉,這也是個傻子。
不知道為什麼,她哭得傷心,連帶著我也眼裡泛出了霧氣。
我跪坐下去,捂住了宋鶯兒的嘴巴,「不要說話,乖,不要出聲..........」
我不會哄人,我隻哄過宜鳩,宜鳩不過是個孩子,好哄,哄一鬨就好了。
可大人該怎麼哄,我冇有哄過,從來都是旁人哄我,我不知該怎麼哄旁人。
宋鶯兒捶打著我,她含著眼淚,一雙手無力地捶打我,「你就那麼巴不得他死嗎?屠鎬京的人不是表哥!你就那麼巴不得他死嗎..........你救救他,回了郢都,我放你弟弟走!你救救他啊........」
我這小身板,原本也冇有幾兩肉,那雙無力的纖纖玉手捶打得我的脊背噗通作響。
我的心一盪,蕩然一空。
怎麼。
暮春三月,屠了鎬京的人竟不是蕭鐸麼?
怎會不是?
他狂騙了十六歲的稷昭昭為他傳送假訊息,誆騙了懵懂無知的稷昭昭為他引開王城巡守的虎賁軍,我親眼看見他帶人殺進了王城,他的人馬把王城的人都殺光了,一把滔天的大火把鎬京都焚儘了。
我親眼看見那把帝乙劍穿過母後寢宮的殿門,帝乙劍多鋒利啊,碎金斷石,削鐵如泥,輕易就穿透了厚重的殿門,穿透了母後的身軀,母後鮮紅滾熱的血噴濺了我和小小的宜鳩一臉。
帝乙劍什麼模樣,我怎會看錯。
風蕭蕭兮。
霜既降兮。
木葉落兮。
馬聲嘶吼,殺聲震天。
這是一場必死的局。
眼淚洶湧一滾,我想,不管怎樣,這夜的公子蕭鐸,終究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