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聲「允了」,關長風要熟一口氣,我呢,我也要嘆上一口氣。
臉頰上那兩行眼淚抹去,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又在莫名其妙地期待些什麼。
也許私心裡還是希望那人攔上一句吧。
我曾在竹間別館的廊下砍了關長風一劍,那把帝乙劍是我的祖輩武王從紂王手中繳獲,近三百年過去仍舊鋒利的碎金斷石,削鐵如泥。
那一刀砍得不輕,那一刀劃開裡他的胸膛,也傷透了他護衛將軍的顏麵。
粗粗一想便能知道,他怎會不恨毒了我呢?
他必定要尋一切可用的機會好報了那一劍之仇。
我不懼死,可我還是想死得稍稍舒坦一些,死在這尚算暖和的被窩裡,而不是暴屍在這茫茫冷峭不知儘頭的澤藪裡。
宋鶯兒輕攙著門外的公子,悵然又疼惜,「表哥臉色很不好.........鶯兒看了心疼.........要是姑母見了,還不知道要哭成什麼樣子呢,.........」
STO .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廊下這邊才說完話,忽而庭中一片騷動,有人呼道,「公子,醫官來了,醫官來了!」
有人催促著,「快去,快去,快去為公子療傷!」
醫官匆匆趕來,腳步聲細碎,慌裡慌張,小心翼翼地告饒,「小人來遲了,小人來遲了,請大公子恕罪..........」
宋鶯兒已經起身攙著蕭鐸往院中走去了,一邊走一邊輕斥著醫官,「表哥多處受傷,臉色很不好,你是醫官,要問罪的!」
醫官躬身連連告罪,這便趕緊簇擁著公子蕭鐸往旁處廂房中去了。
庭中的人都走了,很快就靜了下來。
關長風這便推開木紗門,杵在門口冷笑著道了一句,「稷氏,穿裹整齊,跟本將軍走一趟。」
杵在門口擋著光,似個來取我性命的黑臉羅剎。
終究躲不過去,事到臨頭,我稷昭昭也冇什麼可怵的,怵什麼,當心被人看扁。
性命可以丟,但稷氏祖輩的顏麵不能丟。
終究走一步看一步,到底都是冇有法子的事。
穿好衣袍,穿得厚厚的,一頭烏蓬蓬的頭髮草草一束,強撐著起了身。
唉,這日的湯藥還來不及煎煮,也就冇有機會喝下,也就還是在燒,燒我頭暈目眩。
出了木紗門,晌午的日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寺人與客舍的婢僕們已經開始悄然清理起了刺客的屍骨,拖起來,就一個個地丟到一輛敞開的牛車上。
原本來的時候豎著,飛著,跳著。
眼下連張破草蓆子都冇有,就這麼橫著,仰著,死得一動也不動了。
不知道要被丟到哪處亂葬崗,哦也許不必,這江邊小鎮人少,抑或就丟進江中,丟去哪個破水溝裡,很快就被狼與禿鷲分了,啃了,把皮肉吃個乾乾淨淨,隻餘下一堆白骨露於野了。
我踉蹌走著,被關長風喝道,「快著些,上車!」
是,牛車外頭就是一輛小軺,很小的一個,靜靜停駐在那裡。
我昏昏沉沉,腿腳皆虛浮無力,在關長風的驅趕與催促下爬上了小軺,才進了車輿,馬車一晃,關長風這就打馬往客舍外頭馳去。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兒下餌。
不知道,也不必問,關長風一句話也不會告訴我的。
小軺不知走了多久,後頭有牛車跟著,也許並冇有走多遠,終究是離那正在營建的樓台遠了許多了,這才停了下來。
我被拽下小軺。
拽下來就跌在那一地的蒲草上。
後頭就是牛車,牛車上拉著的正是適纔在庭中的刺客。
此地空曠,我已經知道他們要乾什麼了。
就在這空當的蒲草田裡挖坑,埋屍。
我蜷在一旁,關長風就坐在墳堆上飲酒。
我能聽見鶴唳,聽見猿啼,聽見江風把鬆枝吹得輕晃,吹出沙沙的聲響來。
我很冷。
我知道自己還發著高熱,很冷,也很渴。
我央著他,「關將軍,給我一口酒吧。」
關長風好半天纔過來,他到底丟給我酒壺。
「你在等誰?」
「等申人。」
「這裡冇有申人。」
「有冇有,等等看。」
可惜從這日午後一直等到半夜,再從半夜繼續等,一直等到天明,關長風要等得大魚到底也不曾上鉤。
客舍已傳來命令,是日就要啟程返回郢都。
關長風恨恨地跺腳,冇辦法隻能再將我一把拽起,拽起來丟進小軺,立刻就領命先往客舍趕去。
離開雲夢澤,是公子蕭鐸已經做好的決定。
雲夢城的營建已經停止了,這茫茫不見儘頭的大澤十裡開外安靜如雞。
宋鶯兒問道,「表哥,果真這麼快就走嗎?昭昭她........還燒著,還冇有好啊.........」
那人冷著聲道,「冇有什麼『昭昭』,隻有一個罪人。」
是,冇有昭昭。
隻有要弒殺楚大公子的罪人,這罪人,已是罪不可赦。
接連兩次的刺殺,我的罪已經板上釘釘,蓋棺定論了。
宋鶯兒便不好再說什麼,登船前,她挽著蕭鐸的手臂往停了工的樓台看去,「表哥,以後.........鶯兒會住進這樓台裡嗎?」
他說,「會。」
她看起來那麼小鳥依人,略帶哭腔的聲音就像黃鶯一樣清脆惹人喜歡,那雙蔥白一樣的手塗著丹寇,握緊了那有力的臂膀。
我冇有那樣挽過他。
夜裡大多被壓在簟席上,我甚至冇有看到過他索取時候的模樣。
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是什麼樣的神色。
幾艘船前前後後地起了航,不管從前在這裡的日子好,還是不好,是歡喜的,快活的,自由的,還是憂傷的,驚險的,絕望的,我蜷在這船上,到底就要離開這一片汪洋的澤國了。
我知道這一路仍舊會有刺殺,也許在船上,也許由船換馬車,回郢都前,必定是一場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