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柔和的半張臉說,「出去一陣子。」
我困在竹間別館有多久了,久到已經有些記不清了,總也有二百多日了,連忙問,「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宜鳩去不去?」
一連問出三個問題,問得那人有些不耐煩,因而那半張臉上鮮見的柔和不見了,口氣也冷了下來,「多嘴,不去,就在別館憋著。」
蕭鐸有一張利嘴,那張削薄了的唇說出來的話總是傷人,如今有求於他,我纔不與他計較,趕緊哄著他,「公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隻要能保住宜鳩,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出去冇什麼不好,出去也許就有了新的機會。
別館的主人起身走了,冇有在望春台留宿,天還冇有亮,不知去了哪裡。
去哪裡都好,他不在,我也就更自在一些。
這一夜又是人疲馬乏,醉意上來,原該好好地大睡一覺,可我卻再也睡不著了。
二樓那六扇落地的鎏金花木窗上透進來些許的天光,把不遠處的荊山映出來一片淺淺淡淡的影子,不知名的鳥獸遠遠近近的偶爾叫幾聲,庭中杏樹高大,我就在這軟榻上,能聽見那株杏樹的枝葉在風中招搖,一樓窗外的芭蕉葉子也在響吧,是啦,八月底了,入秋啦,這南國的夜也開始起風了。
前往,不再錯過更新
睜眼望著天光一寸寸地發了白,曦光乍現的時候,別館就響起了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不多時,阿蠻開始叫我,「小昭姑娘,就要動身了,該起啦。」
起身,盥洗,湯沐,更衣,還是簡單素淨的袍服,還是一根帛帶就束起了烏髮,唯獨不一樣的,是一個白紗冪籬。
我把幕籬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打量,悄悄問起阿蠻,「知不知道到底是去哪裡?」
阿磐搖頭,「奴不知道,兩位將軍不會告訴奴,奴與公子也說不上話,因此公子就更不會告訴奴了。」
我又問,「我弟弟也跟著一起去嗎?」
阿蠻還是搖頭,「鬆溪台冇有動靜,公子冇有吩咐,大抵是不去的。」
我趕緊又問,「那你去不去?」
阿蠻仍舊搖頭,「公子冇有吩咐,那奴大抵也是不去的。」
真是一問三不知。
阿蠻還耐心地囑咐,「小昭姑娘不要問那麼多啦,奴什麼也不知道,亂說話會被打嘴巴,公子也不會高興的。小昭姑娘在別館這麼久,既能與公子一起出去,想必是好事,千萬不要惹公子不高興纔是。」
正偷偷地說著話,外頭關長風已經開始冷聲冷氣地催了,「好了冇有?公子已經等著了,哪有讓公子等的道理?再磨蹭,就不必跟去!」
自從上次砍了關長風一刀,關長風忌恨頗深,雖不能明麵上為難,但冷言冷語的,暗戳戳的也是使了不少絆子。
譬如他就暗中教唆醫官,給宜鳩少開了好幾種藥草,宜鳩傷口長得慢,一下雨還止不住地癢。我提了幾次要庖人燉煮乳鴿湯,都被關長風攔了下來。
這廝可決計不是什麼好東西。
大昭在一旁仰著頭喵喵地叫,我纔沒工夫理會它。
一把抓起小包袱來,揪著心再囑託阿蠻一句,「我不在的時候,千萬照看好宜鳩,膽敢有人欺辱他,你先護著,我回來必定親手刃之!阿蠻,我就托你這一件事,你辦好了,以後我總不會虧待你,你就放心吧。」
見阿蠻點了頭,這才趕緊轉身出門,木紗門推開時,九月初一的日光正好潑灑進來,潑灑了我一身。
日出扶桑,這是個好兆頭啊。
蕭鐸正負手立在庭中樹下,八尺餘的身子亦似芝蘭玉樹,日光潑灑了我一身,也一樣潑灑了他一身,出行前的清風溫柔地親吻著他,把那水墨暈染的竹色長袍吹出來似謫仙一般的模樣。
恍惚就想起來那年的鎬京,他也是一樣負手立著。
那年春和景明,我在樹上,他在樹下。
如今白露秋霜,他還在樹下,我卻再不會張開雙臂,朝他縱身一跳啦。
關長風不耐地低聲催促,「比龜還要磨蹭。」
龜?
龜又怎麼了?
麟、鳳、龜、龍乃人間四靈,龜是靈氣的化身,與鶴、鬆柏皆為大周長壽的象徵。不止如此,我知道殷商就專門設有「龜人」一職,每每有軍國大事決策,龜人必燒龜殼看其裂紋來占卜,預測吉凶。
粗野莽漢,蠢笨無知。
我笑眯眯地望著杵在廊下的關長風,抬起手來佯作拂發,壓低聲音道了一句,「我去不去,是你們公子說了算。你這小肚雞腸的莽夫,你管不著!」
關長風臉色瞬間就變黑了,話一出口就斷了回去,「你!你........」
他們公子就在庭中樹下呢,他不敢說什麼難聽的話。
我抬起幕籬來遮住臉,扭頭就朝關長風「呸」了一下,吐了他一臉的口水。
關長風氣得眼珠子發藍,抬起臂來猛地抹了一把,指著我就向樹下的人告狀,「公子!她........」
我佯作駭了一跳,瞪著一雙無辜的眸子,「關將軍,你.........你不要再打人了!打人是不對的........」
做戲誰不會呢,要在楚國活下去,那就得演,要演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演得像真的一樣,演到自己都信,這纔是高手。
我雖還遠不是高手,但對付個關長風還不是輕輕鬆鬆。
蕭鐸雲淡風輕的,根本不管這樣的閒事,何況,我的袍袖長長地垂下,遮住了臉,也就遮住了蕭鐸的眼。
我跳下木廊,背著小包袱,就跟著蕭鐸往外頭。
上一回是我跑在前頭,他陰沉著臉跟在後頭。
這一回是他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頭,隻是跟在後頭就瞧不見他的臉,不知那張臉如今又是什麼樣的神色。
陰沉的,凝重的,抑或輕快的,含笑的。
不知道,也不必去管。
隻管聽他的話,跟著他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