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有十分好聽的名,顧清章。
也有十分好聽的字,蘭卿。
他的字取得好,君當如蘭,不爭於世,他自己亦是賢人君子,品性端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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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救的時候凶險,冇想到他果真會來。
我不堪的時候極多,而此刻當下尤甚。
被刁民惡棍包圍,幾乎要被人活剝,他來時已是灰頭土臉,衣衫破爛,
我想我此刻不會好看,必定烏髮散亂,血色儘失。就連袍子上甚至還有山中老嫗打的補丁,與從前金尊玉貴的九王姬判若兩人。
可大表哥依舊還是從前的模樣。
還是從前那樣清雅出塵,金昭玉粹,張弓拉箭益發使他身姿如鬆,神采英拔。
我知道申國的名門淑女心儀公子蘭卿已久,即便在王城鎬京,傾心他的千金貴女也不在少數。
周王後的外甥,申國的公子,身份貴重,何況又是如此出色的人物。你說這樣的人,誰會不傾慕,誰不想做公子蘭卿的夫人,將來也做申國的王後呢?
我若是未來的申王後。
我可還會有成為申王後的一日麼?
已經淪落到這般地步,從前確鑿無疑的事,如今已經不確定,也不知道了。
定定地攏緊袍子,撐起身來,望著月色下的大表哥鼻尖一酸,眼淚在眸中團團打轉兒,低低地叫他,「大表哥。」
月色如水,眸中水霧瀰漫,我看不清那人的神色,隻知道自己渾身發抖。
發抖,是因了所有已經發生的事。
因了長嶺鎮的禍端,因了這突如其來的淩辱與殺戮使我心神不定,因了一雙疼痛不能挪動的腿使我驚疑不定。
也因了所有不能確定的事。
譬如,眼下的稷昭昭,會被嫌惡,被看不起麼?
從前何須妄自菲薄,看輕自己,然今非昔比,也已經不確定,也不知道了。
腦中一時想了很多,想了無數,但是電石火光的一閃,想得不成章法,又好似一片空白,是什麼也冇有想出來的。
我在這水霧瀰漫中看見大表哥棄了大弓朝我奔來,寬大的外袍在長嶺鎮的山風裡鋪展,跌宕,至麵前將我嚴嚴實實地裹住,一雙有力的手臂將我擁進了懷裡,「昭昭!」
要是從前,我必定哇的一聲就要大哭。
可如今也不知怎麼了,在大表哥麵前,竟也壓抑著不願哭出聲來。
我在他懷中兀自發抖,癟著嘴巴掉著眼淚不說話。
那人把我抱得很緊,他的下頜抵在我的腦袋上,溫熱的手擦著我的眼淚,「昭昭不怕,大表哥來了。」
不然就早一步來,不然就乾脆別來。
我狼狽至此,怎麼就纔來。
膝頭腫脹發麻,一雙腿在地上不能動彈,我極少在公子蕭鐸麵前感到委屈,但在大表哥麵前心裡的委屈劈頭蓋臉地就來。
世人誰不知道,顧清章是諸公子裡最像謝先生的人。
一個溫潤如玉的佳公子,也是母親最中意的乘龍快婿。
此刻他撫拍著我的脊背,輕言細語地問我,「你可會怪我來晚了?」
底下的人在一旁稟道,「公子一直在找王姬,我們的人原先還能遠遠跟著,可自木石鎮大火後就跟丟了,楚地山川縱橫,申人人生地不熟,幾次迷了路,再怎麼找,都找不到王姬了,還請王姬不要怪罪..........」
唉,原來是這樣。
顛仆了那麼久,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至此一顆心總算落了地,適才忍住的眼淚骨碌一下就洶湧叫囂著往下滾來。
我啞聲問他,「你不怕我弄臟你的衣袍嗎?」
那麼乾淨的人,聲腔中卻冇有嫌惡,隻有憐惜,「你臟得像隻小狗兒。」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著,我還問他,「那臟小狗兒,你還想要嗎?」
大表哥暗嘆一聲,緊緊抱著我,幾乎要把我按進他的肌骨裡,「要,我找這個臟臟的小狗兒,找了很久了。」
我這纔開始張嘴哭了起來,「大表哥.........大表哥..........」
那人憮然,輕輕哄拍著我,「好昭昭,大表哥帶你走。」
靠緊他的胸膛,攥緊他的衣襟,他身上的蘭草香還是那麼溫潤乾淨,我的聲腔卻有些嘶啞難聽,「大表哥..........我的腿..........好像斷了...........」
如今還困在楚國腹地,拖著一雙斷腿,怎麼去救宜鳩,怎麼逃離楚國,怎麼才能安然無恙地儘快回申國呢?
真是叫人糟心。
我還暗暗懊惱著,顧清章已將我攔腰小心抱起。
原也不必多說什麼,我的苦難他都懂,他的心思我也都明白。
他是我能相依為命的人,也是我將來的指望和依靠,我早就知道。
就似公子蕭鐸之於宋鶯兒,顧清章於我亦是一樣的道理。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地上的血水在月光下閃著微白的光。
邁過屍骨,穿過巷子,我問他,「大表哥,那是什麼山?」
大表哥冇有回頭,但回了我,「象行山。」
「那一大片山,都是象行山嗎?」
「是,都是。」
原來,那是象行山啊。
疊嶂層巒,有千山萬壑,延綿一大片高聳入雲端,那困頓不得出的地方,竟都是象行山啊。
探出大表哥臂彎向後去看,不見儘頭的象行山在初升的月色裡覆了皚皚一片銀光,就是在那片群山裡,曾有過許多再不能言說的故事。
原以為山重水複,終究峰迴路轉了。
我在大表哥臂間一步步往前,與月色裡的青山漸行漸遠,那些從前在青山裡的人,青山裡的事,青山裡的山神廟,都跟著那虛無縹緲的月色遠去了。
至此刻,我已累極乏極,幽幽嘆了一聲,靠在大表哥懷中,在昏睡前迷迷糊糊地叮囑了一句,「我的暮春...........腰牌.........」
暮春是我生死相依的夥伴,不能不管。
腰牌也是能要命的東西,十分要緊,也不能不管。
不知道大表哥是否能在馬的嘶鳴與人雜亂的腳步聲中聽見我的話,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聲音實在不算高。
怕他聽不清,因而我還殘存的意識裡仍舊在一遍遍地說著話,「暮春........」
「腰牌..........」
昏睡不知多久,隱約中偶爾聽見有人稟話,有醫官說話,說了什麼聽不清楚。
隻是昏睡,昏睡,不知儘頭的昏睡,過去在山裡冇有睡足的覺,彷彿要在大表哥來了之後全都睡完,睡飽。
醒來的時候是早就回了申人下榻的客舍,聽見外頭有暮春的聲音,膝頭纏著帛帶,大抵上過藥,已經不那麼疼了,枕邊放著那枚金製的腰牌。
你瞧,有心的人,不管你聲音多低,多輕,他都聽得清。
大表哥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腰牌塞進了懷裡。
我有許多話要問他,前兩次短暫相見,什麼都來不及說,如今能光明睜大地問話,卻又有許多,不知從何問起了。
「大表哥,這裡離雲夢澤有多遠?」
「離雲夢澤八百裡。」
「離木石鎮多遠?」
「離木石鎮三百裡。」
「離郢都有多遠?」
「離郢都大抵還有二百裡了。」
唉,那真是走了好遠的路吶,象行山竟有那麼綿長啊,難怪總也走不出來。
我問他,「大表哥,你可有宜鳩的訊息?」
大表哥的聲音總是溫柔有力量,他說,「宜鳩還在郢都,暫時安好。」
郢都必有申人的眼線,我確信,因而他說安好,就定然安好。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呢,宜鳩在郢都,我總是不放心。」
「待你再好一些。」
「我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好呢?」
「摔裂了骨頭,險些折了,總得將養數月。」
數月啊。
唉,真是誤事啊。
這數月過去公子蕭鐸必定好全了,他若不派人追捕我與大表哥,就定要先一步回到郢都,挾持宜鳩,逼出大表哥來。
到那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可大表哥輕撫著我的腦袋,他說,「安心養傷,什麼都不必擔心。」
大表哥如謝先生一般,他的話使人安心,因而我信。
罷了,那便安心養傷,且走一步看一步,天塌下來,總有大表哥頂著。
睡了這許久,總算緩了過來。
徹徹底底地泡了蘭湯,有洗得乾淨的衣袍奉上,袍上仔細熏了好聞的蘭草香,與大表哥有一樣的味道。
啊,還有餌餅,有熱湯,有燉得軟爛的牛骨。
大表哥知道我喜歡什麼,把我照顧得極好。
他還像從前一樣親自為我挑牛髓,他總是很會挑牛髓,他挑出來的牛髓完好無缺,一點兒都不會破。
餓了三百多日,餓得瘦成一道竹竿,除了山裡那頓老鴨蘿蔔湯,再冇有吃過如此的美味了。
我得吃得胖胖的,胖起來人就會強大有力氣,就能握得住大刀,打得了壞蛋。
想想從前過的是什麼苦日子啊。
記得有一回跟著蕭鐸去荊山行獵,一上了山,我是跟著跑了一路啊,射死兔子得我顛顛兒地去撿,射死雉雞也得我顛顛兒地去撿,得虧冇射死鹿啊狼啊,否則也都得我去撿。
再想到雲夢澤那一月,又是什麼苦日子啊,日夜被人欺在身下要什麼質子,高熱快死掉了也冇有人好好地管一管。
楚人何時把我當人看過。
就那些人,我怎麼就一時心軟,放過了他們。
越想越氣,要是楚人就在我跟前,我必狐假虎威,當著大表哥的麵砸爛他們的狗頭不可。
好在如今到了大表哥身邊,一切就要進入到正軌。
在大表哥身邊,我什麼都不必去管。
頓頓三菜一湯,穿得又軟又暖和,大表哥知道我畏冷,給我穿得厚厚的。
他親自為我受傷的腿上藥,餵我喝湯藥,摔傷了,冇辦法,因了行動不便,出行皆有大表哥抱著。
我是因禍得福,連走路都省了。
還從冇有人這麼抱過我,我樂得享受。
白日無事。
然而夜裡,總要無休止地夢魘。
夢到從前。
夢到宮變。
夢見鎬京大火。
夢見被俘。
夢到這三百多日的苦難。
夢見蕭鐸。
夢見金鈴。
夢見竹條一下下笞在身上。
夢見隔著一道木紗門,宜鳩那雙望過來的眼睛。
夢見東虢虎撕裂了我的袍子誣陷。
夢見蒲草地的亂葬坑。
夢見宋鶯兒的哭泣的臉。
夢見蒹葭和採薇將我推下船去,撲通一聲墜進冰冷的江中,喘不過氣來。
夢見長嶺遊棍淫惡的臉。
夢見山神廟裡的人。
夢見山神廟裡的人說,「算不清,你還欠我個質子。」
每每駭得醒來,心慌意亂。
這才發現自己並冇有想像中的膽大。
從前冇辦法,日夜提著一口氣,如今回了大表哥身邊,心神鬆弛,才察覺過去的苦。
那些苦不堪言,都化作了噩夢,夜夜將我駭醒。
好在大表哥在。
他上了榻,在一旁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