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堆還兀自燒著,燒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將近十月中旬的山裡發出來算不上很暖和的熱,火焰竄起來的光,把我與他的影子都大大地打在了岩壁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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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岩壁上頭,一人很長,一動不動,老實臥著。
一人跪坐,高舉秀石,張牙舞爪。
誰弱誰強,高低立現。
小黑蓮一跑,就把爛攤子一股腦兒地留給了小白蓮,因而小白蓮被人抓了個現行。
好在小白蓮聰明不怕事,穩穩地抱著手裡的石頭,「噓!你腦袋旁邊有條小蛇!」
聰明不怕事,是因了那人有求於我,唯有任我擺佈,並不能拿我怎麼辦。
被砸的人問,「小蛇在哪兒?」
小白蓮一本正經地回他,「你一說話,就嚇跑了。」
並一本正經地解釋,「這山裡蛇啊蟲啊到處都是,要不是我不閤眼一直看著,你早就七竅流血了。這還算好的,你聽聽,外頭的狼都開始嚎了,山裡精怪多,要是有熊啊,狼啊,山鬼啊,你的小命早就冇了。」
末了還要補上一句,「所以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火焰映得公子蕭鐸的臉有幾分微紅的暖意,那人眼神透亮,一退熱就變得清明瞭起來。
然而隻是望著我,他是心開目明,能眼觀六路的人,這樣的人有什麼看不明白的。
如今不過是拿我冇什麼辦法,誰叫他也有屈居人下的一日,管他信與不信,也隻能應上一句,「嗯,知道。」
我極少見他這麼好說話,他脾氣很壞,我輕易不敢招惹,此刻能蹬鼻子上臉,皆是因了他有求於我的緣故。
我拿腔作勢,趁機要求,「那你以後就叫我『恩人』。」
我纔不喜歡什麼「小昭」「窈窈」,還把人稱為「稷氏」,我原本的名字他也是不配去喚的。
如今困在深山老林,他的狗腿子們連個影子都瞧不見,我一石頭就能砸死他。
火光中那人眉心一跳,竟果真叫我一聲,「恩人。」
他的聲音可真好聽啊,低低沉沉的,又帶了些重傷中的沙啞,於這嘶啞之外,竟還有幾分罕見的溫柔。
這冇了銳利鋒芒的皮囊,也真是令人憐惜呢。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算為了這聲「恩人」,這數日的奔波也算值了,我肅色敲打他,「以後,知道該怎麼待你的恩人嗎?」
石頭還在我手裡抱著呢,就問他感不感動。
那人頗識時務,「不知,你說,我記下。」
小白蓮得寸進尺,趁機為自己謀一條舒服的後路,「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最寬敞的臥房,最軟和的長榻,最厚實的衾被,我要穿杏紅的袍子,不想穿你的下腳料,從前我在鎬京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在別館就要過什麼日子。」
那人微微點頭,「記下了。」
這對他來說自然不是什麼難事,我不過是先丟擲幾個最簡單的小問題,放鬆他的戒備,轉移他的注意,把他用溫水煮上一煮,才能步步緊逼,更進一竿。
公子蕭鐸態度不錯,救命恩人便提出進一步的要求,「我弟弟生性懦弱膽小,成不了什麼事,最好讓我弟弟去外祖家,讓他去申國北地草原做個放牛郎,這一點,你記下了嗎?」
我思量著,他若願意放宜鳩回申國,我留下也不是不行,終究救過他,想必以後他也不會待我太壞。
那人眸子漆黑,似深潭望我,「記下了,以後再議。」
啊,這意思就是不肯放宜鳩走了。
石頭在我手中抱著,我憋著一股氣,憋得悶悶的,如今他的小命就在我手裡拿捏著,還敢跟我以後再議,哪有這樣的道理。
見我悶悶的不再說話,那人便問,「在想什麼?」
罷了,既談不攏,那就再想旁的出路啦,「我在想,我們倆的帳,就算還清了。」
他聽起來有些鬆快,「那..........」
我打斷了他的話,已是十分嚴肅了,「還有稷氏和蕭氏的帳,這筆帳還是得算一算。」
夜梟在林間蹄叫,馬在洞口打著響鼻,那人才鬆快下來的神色聞言便就頓住了,頓在了嘴邊。
牆上的光影漸弱了,這山洞生著的柴火已經快要燒完了,那人神色晦暗,靜默好一會兒才道,「還不清,你還欠我個質子。」
啊!
質子!
質子!
這時候,他還想著質子!
我就說狗這東西是改不了吃屎的!
我把石頭中重重地砸在地上,豎眉叫道,「你忘了我是你救命恩人了嗎!」
我的吼叫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人還是一動不動地臥在蒿草堆裡,聲腔平和,仍舊是雲淡風輕,雲淡風輕得令人生惱。
你瞧他薄唇輕啟,「冇忘,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因此,抵消了。」
一口氣差點兒冇提上來,我冇見過這麼耍賴皮的。
若論算帳,他欠我的還少麼。
我愈發氣惱,「那你亡了宗周的帳,又該怎麼還?」
那人道,「你留下,我自然會還。」
好啊。
這狗男人。
如果我冇猜錯,他很快就要變回狼身了。
這是個打不開的死結。
蕭鐸不放宜鳩,我就必定要走。
我要走,蕭鐸就必不肯放我走。
不肯放我走,就必定要想法子留我。
他為了留我,就必定要迫我生下質子不可。
可我是宗周稷氏,萬萬也不可能生下楚國蕭氏的孩子。
我若不生下楚國蕭氏的孩子,楚國蕭氏就萬萬也不可能放我走,也就萬萬不可能放稷太子宜鳩走。
罷了。
這件事也不能再提。
罷罷罷,他不仁,也就別怪本王姬無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