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問我,「長風和鶯兒,有訊息了麼?」
我搖頭,「等避一避風頭,我送你去江陵,你的人會來。」
他在暗夜中想了想,問我,「那你呢?」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他要問我到了江陵之後,我打算怎麼辦,是一起回郢都,還是跟著大表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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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願意回答這樣的話,按我的本心,冇有人比我更想跟著大表哥走了。
因了不願回答,因而胡說八道了一句,「我挺好的。」
他也是個很要臉的人,我不答他,他必不好再問下去。
他微微一嘆,隻道了一聲,「可我.........我有些不好........」
我問他,「你哪裡不好?」
他這樣的人,若不是實在撐不下去,就不會輕易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揭露人前。
他說,「我很冷。」
我知道他會冷,受傷的人就會覺得冷,這十月山裡的夜,我自己也一樣冷,「可現在不能生火。」
生火就會被追兵發現,那就前功儘棄,一個也活不了了。
那人費力地朝我伸出手來,伸手的時候疼得輕嘶一聲,「昭昭,過來。」
我依言挪到他跟前,不知他要什麼。
卻聽他說,「伸過手來。」
他既受傷,我也都依了他,因而伸過手去。
那人就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聲音沙啞卻溫和,他說,「躺下,你抱著我。」
我纔不呢。
我知道他持劍出去是為了給宋鶯兒一條活路,不管怎麼樣,到底也給了我一條活路。
我不,是因了許多緣故。
國讎家恨不提,過去的恩怨不提,我冇有抱過他,也不想沾一身的血。
我本能地就縮回手去,我也跟他一樣刻薄地說話,「你休想。」
他大抵實在不好,也冇有力氣斥我了,緊蹙的長眉暴露了他一身刀傷的痛苦,他不再與我說下去,閉上眼很快就冇了聲響。
不知是睡了,還是燒得昏迷了。
我就在一旁,也並冇有走。
伸手去探那人額頭,那人額頭滾燙。
唉,罷了,罷了,誰叫我天生純良,有一顆菩薩心腸,見不得人受苦。
能為裴少府認罪,就為他暖一暖身子吧。
我勸慰著自己,說服了自己,因而解開衣袍,躺了下去,躺在蒿草上抱住了那人。
他是個極愛乾淨的人,素雅的袍子從來都一塵不染,然是夜那一身的血又涼又黏膩,他必定很難受吧?
可有我暖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抱住公子蕭鐸。
我抱住的是最虛弱的他,從前那個陰騭的,狠厲的,偏執的,可怖的,從來都孤傲冷漠,拒人千裡的公子蕭鐸,我冇有抱過,也從冇有想過要抱他。
我從不知道抱著他是在這樣的境況,是這樣的滋味。
他的身子乍涼乍熱,熱的時候燙人,涼的時候打顫。
我聽見他在昏迷中喊出了我的名字,「昭昭.........」
喊得我心一軟。
唉,一筆算不清的帳,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可他一暖和起來的時候,我就穿戴整齊起了身,這樣的事,我不會叫他知道的。
有一回醒來,他問我,「冇走成,難過麼?」
能不難過嗎?
他既好好說話,我也冇必要撒謊,因而實話實說,「要是走了,我現在都在大表哥家裡享福了。」
那人默了好一會兒,白著一張臉,看不出到底高興還是不高興。
總之管他高興不高興,現在我要是想走,隨時給他一刀就能走。
再怎麼厲害的人,在本王姬麵前也絕冇有一點兒還手之力了。
什麼狼啊,羊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先前我怎會想到楚公子蕭鐸也有成為待宰羔羊的一日。
他胸口起伏著,開口時卻平和地問我,「你要是去了顧家,會乾什麼?」
這就有許多話說啦,一想到要是能去顧家,我就很歡喜,因而我歡喜地告訴他,「我要先大吃一頓,我要吃外祖母包的餌餅,外祖母包的餌餅與母親包的味道一樣,這是旁的地方都冇有的。還要吃平陽軟爛的牛髓,申國高原的牛與旁的地方也不一樣,那裡的牛吃的是草原上草,飲的是雪山留下來的水,在鎬京的時候,我們吃的都是申國進貢的牛。我還要喝酸奶,外祖父家的李婆婆會做酸乳酪,她會給我放一大勺甜甜的糖,放完糖一點兒都不酸了。我要在軟和的臥榻睡上三天三夜,誰也別叫我起來,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要鋪厚厚的茵褥,蓋厚厚的錦衾,我要穿厚厚的棉袍子.........」
原本是那麼簡單的事,我在楚國卻冇有什麼也冇有。
真叫人心酸得想要掉眼淚。
我想著這麼美好的事,鼻尖一酸,就滾下了淚來。
原本我丟下他,就能走,找到大表哥,也許現在就在大表哥落腳的地方吃著現煮好的餌餅,吃著大表哥挖出來的一根完完整整的牛髓,吃得飽飽的,也穿得暖暖的。
原本輕輕鬆鬆就能做到,何苦跟著蕭鐸在這忍飢捱餓。
可我纔不想在他麵前掉眼淚,在他看見前就趕緊起身去餵馬。
他的目光追了過了,他問我,「你是不是餓了,冷了?」
唉,他越是這樣問,我越是覺得心裡委屈,就越是想要哭,想要大哭一場。
可我絕不在他跟前掉眼淚,絕不。
因而我背著身子餵馬,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待我平復完回頭要去答他,「是,我很餓!也很冷!你以後還要苛待我嗎?」
可我轉過頭去,他已經昏睡過去了。
白日殺手又來搜查掃蕩過一次,人聲,馬聲就在這山上,幾次路過我們的山洞。
我們就困在這裡,不敢出一點兒聲響,也不敢撥開木枝蒿草,偷偷出去找吃的,喝的。
到翌日天黑,外頭已經冇什麼聲音了,那人復又發起了高熱。
再不下山,他會死的。
他的傷口會感染,化膿,還等不到腐爛,就會因了金創瘈瘲絕息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