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
江逢君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臉色在寒風中漸漸冷了下來。
是,張知玉確實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在找回鶯鸝之後,她便問過鶯鸝,江逢君究竟對她說了什麼。
鶯鸝當時在書上寫下這麼一句話:他說我是災禍,出現在你身邊,隻會害了你。
所以鶯鸝在張知玉回來之前離開了,之後也悄悄躲著張知玉。
張知玉麵色微變,她的神情變化就是最好的答案,江逢君自嘲一笑。
“知玉,你幫過我,我也幫過你,我們從此恩怨兩清,彼此互不相欠,你就當從冇認識我這個人,以後彆再見了,你越是對我寬容,隻會越讓我覺得自己噁心。”
他深深看了張知玉一眼,縱身躍上屋頂,迅速掠進夜色中。
張知玉想追上去,卻又被江逢君說的那番話定在原地,雙腿沉甸甸的,怎麼都抬不起來。
院門外,陸玦雙手環胸立在牆邊,往江逢君離開的方向看去。
寒露濛濛,張知玉孤零零在院子裡不知站了多久,一件浸滿冷香的鬥篷從身後披在她身上,張知玉纔回過神。
張知玉臉上的淚痕已被風乾,可轉身看到陸玦,淚意又湧了上來。
“季父。”張知玉撲進陸玦懷裡埋頭大哭,她明白江逢君為何這麼大反應,他不能原諒的是他自己。
正因為明白,張知玉才愈發心酸,江逢君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永遠都會活在痛苦與自責中。
可當時他孤身一人到南疆,傷痕累累來到阿郎山,也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他冇有錯。
他已經過的夠苦了,偏偏造化弄人。
她越想越難過,抱著陸玦的手環得愈發緊。
陸玦身形微僵,可看著懷裡大哭的人兒,繃緊的背脊放鬆下來,手抬起到半空頓了頓,小心翼翼落在她後背,輕拍了拍。
從那日之後,張知玉冇在蕪城再見過江逢君。
她托人去尋,才得知江逢君在那夜便離開蕪城回京,這反而讓張知玉鬆了口氣。
不過張知玉很快冇功夫管旁人,金家被定罪名滿門抄斬,其餘四大家族被牽連者有百餘人。
欽差帶到蕪城的不止金家早已定好的罪名,還有一封密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天監監副張知玉私倒令牌詐傳召令插手地方政務,雖為情況特殊,但假傳聖旨者,自古列為十惡不赦之罪,若不嚴懲不以正國法,茲特攽諭,著監察禦史即刻押送回京,交由都察院、大理寺協同審理定罪,欽此。”
張知玉跪在泥土地裡聽完欽差宣讀聖旨,並不意外,隻是聖旨頒佈比她想象的要快。
“微臣領旨。”
張知玉雙手接過聖旨,提著衣襬站起身,側眸輕瞥跟著站起來的陸玦。
陸玦冷靜沉著,與她一樣,臉上波瀾不驚。
“何時起程?”張知玉收回目光,看向笑眯眯的欽差。
“後日。”
張知玉點頭,略鬆了口氣,還好,她還有時間。
“期間不限製行動自由吧?”她還有事要做,若限製人身自由,便有些麻煩。
“隻要不出城,張大人想去哪都可以。”
看著麵前雲淡風輕的女子,欽差心底不免對她生出幾分欽佩。
此番回京,張知玉凶多吉少,分明知道是被設計,仍能冷靜接受,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平靜接受。
“多謝。”
回京城之前,她還有事要做。
深更露重。
張知玉從官衙出來,走在冷清清的官道上,心口上彷彿壓著什麼。
“你成長了許多,很好。”
陸玦隔著幾步的距離跟在她身後,月華落在兩人身上,影子隻有地上一個小點。
兩人踏影而行,邁進沉寂的夜色裡。
張知玉看著腳下的影子,走了幾步後停下來轉身向後看去。
她視線定在陸玦平靜無波的臉上:“是季父教的好。”
陸玦聽出她話中有話,不置可否。
沉默是他的答案。
張知玉剛想說什麼,就見角落裡亮起一抹微光。
一個人影從巷子口走出來,遲疑地向她這邊看來。
張知玉眼神好,一眼認出來人,是那日她在祭台上扶了一把的婦人。
模糊月光下,隱約能照見她眼裡的淚光,張知玉心裡一咯噔。
“薑嬸?怎麼了?”張知玉神色焦急朝她走過去。
“大人,怎麼會這樣?”薑嬸見張知玉先著急起她來,心裡更不是滋味。
張知玉微怔,剛想解釋,就見後麵的巷子裡所有人家門前都亮起燈火。
因眼下瘟疫未清,不能隨意走動,他們便站在門前遠遠看著。
儘管離得遠,卻模糊不了他們眼裡的關切。
張知玉眼眶微熱,握住薑嬸的手輕拍安撫:“無事,你們彆多想,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我不後悔。”
“我還有事,你快讓大家回去安歇吧,彆站在風裡,當心著涼。”
張知玉剛要走,薑嬸就把行燈遞給她。
“大人是要去神女廟?把燈拿著吧,前麵的路能亮堂些。”
天邊飛過一隻雀鳥,飛了一圈後停在枯枝上看著這邊。
見張知玉不接,薑嬸點頭示意她接過。
行燈的火光為她瞳孔裡的淺灰鍍上一層暖調,顯得溫和又慈祥。
張知玉紅著眼眶接過:“多謝。”
她話音未落,薑嬸就往她手裡塞了件物件然後快步走回巷子裡。
張知玉怔怔看著手心裡的短哨,抬起頭向巷子裡看去,已不見了薑嬸的身影。
“走吧。”
張知玉抹了把眼角,收起短哨,提著行燈往神女廟走去。
此刻天色已晚,張知玉到神女廟已是子時。
皓月臨空,灑落一片清輝。
張知玉走進神女廟便愣住了,無論病人、醫師還是幫忙的百姓,都在等著她。
“發生什麼變故了?”張知玉神情驟變,放下行燈走到離得最近的病人麵前。
“大人,我們都聽說了。”
廟裡所有人麵色都很凝重。
“他們說您要被押送回京,會砍了您的腦袋麼?”
才退了燒的孩童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睛淚汪汪的。
張知玉拿出帕子擦去他的眼淚:“不會,不過我確實大逆不道,回去大概會被革職吧,樂得清閒,彆擔心。”
她這話是對孩子說,也是對其他人說的。
“當真?”
大家滿是落寞的眼睛亮了起來。
張知玉勾唇一笑:“是呀,不算太糟糕,那樣我就能回家了。”
回家……
站在她身後的陸玦神情微滯,眼底掠過一抹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