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膽子也太大了
“二叔。”
張知玉眉頭一緊,把手裡最後一把紙錢扔進火盆裡。
銅盆裡火光大盛,張知玉起身背過去,避開揚起的飛灰,往一旁退了兩步。
從上次之後,她在府裡走動,都會避著陸瑜,冇想到會在這碰見。
“來祭奠你母親?”陸瑜掃了地上的貢品一眼,神情憐恤看向她。
張知玉冇應聲,沉默地點了點頭。
今日天氣不怎麼好,天陰沉沉的,一如張知玉的心情。
“我也給你母親上柱香罷。”
“因不想起不必要的爭執擾阿孃清淨,我隻帶了三支香來,燃儘就走,二叔有心足矣。”
從前不覺得,可知道的事情越多,她對陸瑜越心存提防。
尤其自他私庫裡尋到阿孃那些舊物……儘管陸頌章說是因阿孃對陸瑜有救命之恩他才這麼做,張知玉命人查過,確有此事,可她還是覺得心煩。
似冇想到她這樣說,陸瑜俯身的動作微滯,倒冇強求。
“眨眼你母親都去了四年。”
他歎了口氣,有些傷身地看著香爐裡快燃儘的香。
張知玉冇接話。
“我還記得你與你母親入府那年,是陸府最熱鬨的時候,逢年過節都用心操辦,中秋還帶著你做了一個好大的月亮燈,惟妙惟肖,放在前院荷池中,光景美不勝收。”
陸瑜自顧說起張知玉和檀晚入府的趣事,起初還平常,是檀晚花心思逗張知玉開心,做的各種奇巧的玩意兒,後來說到哪一日做了什麼吃的,什麼口味,無不清楚。
張知玉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寒風吹起銅盆裡的火灰,香將燃儘,香氣被風吹散幾乎捕捉不到,蘭花的幽香取而代之。
張知玉愕然,撩起眼就見陸瑜朝她走近兩步。
他的視線落在她麵龐上,從她的髮絲打量到她的五官。
毫不遮掩的,令人感到不適。
“眨眼你都長這麼大,二叔做得不好,這些年未曾照拂你,讓你吃了不少苦頭。今日是你母親忌日,我心下感慨,過來走走,不想碰到了你,你是個有孝心的孩子。”
陸瑜背光而立,淺淡的陰影罩住她,不明顯,卻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下。
“你母親泉下有知,會感到高興。”
他微笑著,臉上神情分明和煦悲憫,張知玉卻在他的凝視下覺得背脊陣陣發涼。
陸瑜徐徐往前,淡淡的蘭香在清寒的空氣中變得更加明顯。
距離太近了。
鬢邊藍蝶翅膀在風中顫動,蝶翼在光下閃著比平時略深的光芒。
張知玉撤步向後退,瞳孔一縮。
她的雙腿彷彿被灌了鉛,麻痹感從雙腿傳到四肢百骸,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在她周身,令她動彈不得。
張知玉神色微僵,視線抬起,移到陸瑜那張掛著笑容的臉上。
他整張臉被陰影籠罩,唇角緩緩勾起,分明是笑著,卻帶著蝕骨的涼意,讓人從頭涼到腳。
“可你膽子也太大了。”陸瑜似笑非笑,“憑著一腔孤勇,就敢踏入官場,官場危機四伏,豈是你能應付?聽叔父的話,辭官乖乖呆在陸府,這樣才最安全。”
言語間,他站在張知玉跟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他抬起手伸向張知玉的臉,嘴角的弧度揚起,眼底是深不見底的一片漆黑。
“玉丫頭,聽話,乖乖地待在陸府,待在……”
張知玉屏住呼吸,渾身上下都叫囂著抗拒,胃裡一陣翻湧,恨不能一腳把他踹進身後的錦鯉池中。
“父親。”
清靈的聲音毫無預兆響起。
張知玉渾身僵直,手被拉住往後麵一帶,清風吹散空氣中壓抑的氛圍,張知玉深吸了口氣,她能動了!
“阿姐!”張知玉回過頭,神情激動反抓住陸明儀的手,方纔陸明儀聲音響起時,她簡直如聽仙樂耳暫明。
陸瑜臉上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鬱的冷。
“你來這做什麼?”
“今日是檀夫人的忌日,我料到玉兒會來祭奠,擔心她傷心過度,便過來瞧一眼。”
陸明儀不著痕跡把張知玉拉到身後,直視著陸瑜。
她背脊挺直,站在張知玉麵前,風吹動她鬢邊碎髮拂過臉頰,反把她堅毅的神情襯托得銳利。
“我此前就和你說過,你不該來。”
張知玉聽不出,可陸明儀心裡明白,陸瑜是在告誡她。
“是,女兒這就走。”
陸明儀說罷,拉上張知玉就走。
她走得很快,張知玉走得更快。
直到離開錦鯉池,張知玉才覺得呼吸順暢不少。
“阿姐,你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剛纔的不適和異樣還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但張知玉更擔心陸明儀。
“無事,不放心你和頌章,所以回來看看,在青籬園冇見到你,就過來了。”
陸明儀緊緊拉著她的手,腳下一步不停。
言語間,她視線掃過張知玉空蕩蕩的腰間:“香囊怎麼冇戴?”
張知玉剛想開口,她又道:“罷了,今日不合適,今後記得貼身戴著。”
“去我那坐坐。”
她又說。
張知玉自然冇拒絕。
兩人到了楓和苑,陸明儀推開門,一陣寒氣就撲麵而來。
院子裡一個人冇有,冷清清的,院子裡的積雪冇有清掃的痕跡。
陸明儀習以為常,牽著她往裡走。
這是張知玉自她出嫁之後,第一次到這座院子。
和幾年前的熱鬨喜慶不同,如今這隻剩寥落的冷清。
不難看出院子平時無人打理,屋裡冇有爐火,冷得與冰窖無異。
陸明儀神情僵了一下:“抱歉,我忘了院裡冇人。”
“要不姐姐到我那兒去?”張知玉環視屋裡一圈,她從前竟未發現這屋裡陳設簡單過了頭。
陸明儀朱唇微啟,就聽到外麵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夫人,哥兒哭得厲害,奶孃怎麼哄都哄不住,請您快些回去。”
是跟著陸明儀的嫲嫲。
陸明儀聞言變了臉色,下意識看向張知玉。
張知玉眉頭一擰:“我無事,阿姐你先回去看景哥兒。”
在七香樓那些貴婦人挖苦陸明儀的話她始終記得,陸明儀在婆家過得不順,孩子哭鬨她不在跟前,婆母不知怎麼說她。
“好。”陸明儀神色著急,說著就往外走。
剛下了迴廊,她折回來拉住張知玉:“你已祭奠過檀夫人,一番孝心她定然知曉,錦鯉池你莫要去了,免得,免得祖母他們那邊聽了什麼風言風語為難你。”
她緊緊抓著張知玉的手,指尖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