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請老爺子賜教
賜酺盛宴,京中名廚名店雲集,位次之爭往往激烈。
通常而言,若無特旨,正對大內的黃金地段便由七十二正店分占,名氣大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正店有釀酒權,繳稅也多。
正因如此,吳銘纔沒有貪心地爭奪C位,以免過早招致正店尤其是謝家的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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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自己夠低調了,卻仍然引起了許多同行的關注。
第一個察覺此事的是李鐵民。
作為東京川飯行會的翹楚,李家的川飯分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排辦局胥吏登門相邀時,李鐵民順便問了句:「此番賜醐,共有幾家川飯店受邀?」
「僅兩家。」
「另一家是?」
話問出口,李鐵民心下已隱隱有了答案。
「吳記川飯。」
果如他所料。
李鐵民並未太過驚。
能否受邀赴此盛宴,首重門路,次看聲名,鋪麵大小反在其次。
他早知吳掌櫃交遊廣泛,同朝中文武俱有交情,必能占得一席。
但他萬料不到,排辦局竟將吳記置於七十二正店之側!
這位置不知多少食肆名廚有意爭取,莫說他家的川飯分茶不敢奢望,便是張行老的北食分茶,亦未必能爭得。
如今卻輕易給了吳記—
那胥吏輕描淡寫道:「李行老有所不知,上頭原意,本是將其置於宣德樓正對麵。是吳掌櫃推辭不就,這才換至偏僻處。」
李鐵民大吃一驚!
上頭青睞吳記便也罷了,旁人爭破頭也不可得的位置,在吳掌櫃眼中卻隻是「偏僻處」,真真「人各有誌」!
同樣大吃一驚的還有劉保衡。
狀元樓雖是正店末流,到底路身正店之列,自也獲邀共襄盛宴。
定下攤位後,他鬼使神差多問了一句:「麥秸巷那家吳記川飯可有受邀?」
得知非但有,且吳記的攤位緊鄰狀元樓,劉保衡霧時麵色鐵青。
豈有此理!
區區陋巷小店,何德何能與正店比肩!
劉保衡故作憤滿之色,實則是為了掩飾心中的焦慮。
吳掌櫃的本事他再清楚不過了,兩家的攤位毗鄰,萬一狀元樓被對家比下去,正店的顏麵何存?
當即喚來店裡的鐺頭,沉聲責令道:「此番賜醐,爾等須竭儘全力,絕不可被那姓吳的奪了風頭!」
除卻李、劉二人,京中凡是有意角逐「正店之下第一店」的食肆,皆已風聞:那緊鄰七十二正店的佳位,竟已被一家名喚「吳記川飯」的無名小店奪得!免不了要遣人打問一番。
倘若宋代也有熱搜榜,吳記川飯今日高低得上個同城熱搜。
至於穩居最佳位置的內城正店,自不會關注尋常食肆的紛爭。
尤其是坐擁三家正店的謝家,便連正對宣德樓的C位也懶於爭搶,因為謝居安已經收到邀請,將作為庶民代表出席本次的賜宴。
須知此番賜,朝廷隻宴請五百庶民,列席者無不是各行各業的翹楚,以及八十歲以上的長壽者。
庶民將於宣德樓下宴飲,官家和宰執重臣則在樓上觀,此等殊榮,豈是街邊設攤販食所能比擬?
週日早上,三老駕到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賜宴的相關事宜。
經過這段時間的惡補,三老對賜已有一定的瞭解,基本意涵不消兒子(孫兒)解釋,他們想要知道的是吳記在本次賜舖中所扮演的角色。
「冇啥角色,打個醬油而已,重在參與。」
吳銘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告知。
得知孫子辭去C位不要,吳振華立刻豎起大拇指:「對了的!腳踏實地方為正道!」
又問:「那你打算做啥子菜嘞?還是滷菜哇?」
「滷菜得做,但不止滷菜,現在有了餐車,外出擺攤可以帶上風爐,有了火源,就可以搞新花樣了。爺爺,這事還得請您賜教。」
三老麵麵相,不明所以。
儘管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可教的,吳振華仍大手一揮道:「啥子賜教不賜教哦,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有啥子不懂的,儘管問!」
吳銘笑道:「我想趁這幾天,把糖畫學會。」
糖畫的成本低廉,製作簡便,造型美觀,用作慶典美食再合適不過了。
當然,光有糖畫還不夠,吳銘還有另一手準備,把糖畫學會了再說。
吳振華二話不說,立刻回街對麵的家裡取來一應器具和一本「秘籍」。
「這裡頭都是我以前倒糖餅兒積累的經驗和方法,很詳細,一看即會。倒糖餅兒本身不難,主要還是多練。你有啥子不懂的,儘管問我。」
吳銘倒冇急著翻看,先乾正事,等夜市時再看也不遲,忙忙碌碌又一日,轉眼日落西山。
現如今,三個廚娘操持夜市已遊刃有餘,吳銘完全可以當個甩手掌櫃。
難得清閒,正好在灶房裡練習糖畫。
見師父學做糖畫,謝清歡大感意外:「竟還有師父不會做的菜?」
吳銘正色道:「學海無涯,無論廚藝多高,都不可失了求知之心。」
三個廚娘聞言不禁肅然起敬,心想無怪吳掌櫃能以廚藝證道,灶王爺的格局,遠非凡俗可比。
吳銘翻開那本略有些泛黃的筆記本。
老爺子的糖畫是自學的,筆記本裡記載的樣式,論複雜和精美程度,當然不能和非遺傳承人的獨門絕技相比,也冇有時下流行的立體糖畫。
有也無用,短時間不可能學會。
在現代人看來,這些樣式或許相對簡單,考慮到他的食客是宋人,學會這本秘籍,足矣。
吳銘燃起風爐,開始依葫蘆畫瓢。
他本身是個廚子,雖說此前不曾做過糖畫,但學過操作更精細的食品雕刻,不至於顛三倒四,手忙腳亂。
他不打算全學,隻學十二生肖。老爺子所言不虛,照著筆記裡的方法把圖案畫出來不難,難的是品控。此事無捷徑,唯有反覆練習,熟能生巧。
兩日後,朝廷將於旬休賜之事已然傳遍京師內外。
在改年號的一係列活動中,唯有賜舖不限身份地位,庶民亦能參與其中,是難得一遇的美食盛會。
屆時,東京城裡的各大食肆、諸位名廚,皆匯聚於內城的東西禦街上設攤獻藝,斷不容錯過!
這正是蘇軾用以勸誘弟弟的說辭。
末了不忘補上一句:「聽聞吳記川飯亦在受邀之列,按慣例,吳掌櫃定會推陳出新。
子由啊,你難道不想嚐嚐鮮?」
「你聽誰說的?你這幾日都冇出過門。」
蘇轍懷疑哥哥在「忽悠」自己。
蘇軾笑道:「放榜後,我結交了許多有識之士,足不出戶亦可知天下事。」
這是實話。
大蘇高居開封府試第二,不消他主動結交旁人,旁人自會登門拜會。
這回蘇轍並未過多糾結,因為老蘇替他做了決斷:「賜當日,我等同往!」
蘇洵多次進京,遇上天子賜舖卻是頭一回,正如大兒所言,此等盛會,無論吳記川飯是否在列,都不容錯過!
抱持同樣想法的還有一眾在京舉子,以及落榜者歐陽發。
至於趙宗實、趙仲針等宗親,以及李瑋、張堯佐等外戚,自然也不會缺席。
比起賜宴,眼下另有一宴更令李瑋上心一一崔白已繪得一幅秋景圖,按約定可換取吳掌櫃的一席珍。
是日,李瑋約上郭若虛、崔白、郭旭和祁序,特意選在吳記即將打烊之時登門。
李二郎剛把布招扯下來,見著來人,忙進廚房裡通傳。
吳銘知其來意,心中暗喜。
那日同李駙馬定下以畫換餚之約後,他便回去仔細查過崔白的生平。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多的就不說了,一言以蔽之:這位大佬不僅在本朝士大夫眼裡是一位有著高潔情操、
能變院體花鳥畫之「格」的偉大藝術家,在我國的畫史上同樣享有崇高的地位。
崔白最擅花鳥畫,「雖以敗荷雁得名,然於佛道鬼神,山林人獸,無不精絕。」
他這一生作畫甚豐,僅《宣和畫譜》就載入241幅,絕大部分都已佚失,目前已知的傳世之作僅有三幅,即便算上疑似的,也不過八幅,分別藏於故宮和台北故宮。
民間或有珍藏,但亦無法辨明真偽。
吳銘仔細讀過兩界門慢遞的詳細規則,關於哪些東西有望被選作慢遞對象,第一條便是:必須是他人自願贈予的具有一定價值的事物。
贈畫顯然完美符合慢遞的要求。
前有二蘇聯名的墨寶和歐陽修親題的匾額,如今又有崔白的畫作怎一個爽字了得!
吳銘強抑上揚的唇角,含笑迎至店外。
見禮罷,邀三人進甲字雅間敘話。
崔白性情疏闊,不喜虛辭,甫一落座,不待閒聊,便逕自取出畫卷,徐徐展開。
「此畫名為《秋風野渡圖》—」
三人的視線俱已落在素絹之上。
但見畫卷右起,幾株老樹斜水畔,枯枝疏瘦,葉已半凋,其下叢生著蒲草與蘆荻。
一葉扁舟繫於老樹根旁,舟身半朽,隨波輕盪。
中景處,大片水澤煙波,湖麵上敗荷殘枯,淺灘處雁縮頸,水天相接處,唯見幾痕遠淡影,筆意極淡,更覺蕭瑟清曠,秋意透紙而出。
吳銘雖對繪畫一竅不通,但基本的審美還是有的,此畫構圖之精妙,氣韻之生動,意境之悠遠,即便是他這樣的門外漢亦為之心折神馳。
如果在現代,他會大呼牛逼!
但這裡是宋代,他當即掌讚道:「妙極!這秋野蒼茫之態在崔先生筆下展現得淋漓儘致!此畫懸於壁間,頓令小店蓬生輝!」
「吳掌櫃過譽了。」
崔白溫和一笑,話依然不多。
吳銘立時起身,取下壁上原本懸掛的那幅秋景圖,轉而將老崔這幅《秋風野渡圖》珍而重之地掛上。
他駐足畫前觀賞,越看越喜歡。
看過崔白的大作,再看先前那幅拙作,高下立判,吳銘轉過身來,正對上三人灼灼的目光。
畫作已贈,該是他履約的時候了。
隻不過,最近十天的雅間都已訂出,吳銘解釋一番,隨後將五人的宴席安排在十一天後,即九月二十六日。
「雅間食單上的菜品,諸君可隨意點取,此外,吳某還會備上幾味非市售的新菜,以供諸君嚐鮮。」
此話一出,期待值瞬間拉滿。
李瑋問道:「旬休賜京師,吳掌櫃該當有所耳聞罷?貴店可曾收到邀請?」
吳銘給出肯定答覆。
李瑋又問:「不知貴店的攤位設於何處?屆時可會推出新菜?」
「吳記的攤位暫定於西角樓對麵,談不上新菜,不過新出此幾樣航食小吃罷此。」
五窩頓覺興致盎然。
以崔白的性子,本不欲湊這個熱鬨,這乍不得不去此。
五窩滿虧期待而去。
當天晚上。
「哈哈,我成此!」
吳銘連畫十二生肖,直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真教他練出來此。
聽嶄動靜的謝清歡噠噠噠跑出來,嶄師父萬齊一條栩栩如生的糖龍,立刻祝賀道:「恭喜師父,賀喜師父!灶王上仙,法力無邊!」
......
這可不是我教的啊!
「師父,我也想學。」
吳銘微微頜首:「會教的。」
糖畫倒真可以教給她和小何,以後多的是出門擺攤的機會,比如明晚。
吳銘轉向何雙雙:「小何啊,替我轉告馬大娘,明晚戌時,勞煩她將壁車送至店前。
北「明晚?」
三個廚娘相顧然。
吳銘頜首道:「明晚的夜航便交由你三窩主理,我要上外麵試營這餐車。」
有道是實踐出真知,新得的壁車須經實地操演,近日因得的糖畫技藝,亦須經過實戰檢驗,方敢攜至賜盛會上展露。
何雙雙關切道:「吳大哥隻身前往,可會有所不便?」
這倒是個問題,別的暫不論,他對東京的大街小巷並不熟悉,這年頭又冇有導改,萬一迷路就慘此。
吳銘略作思:「看鐵牛明晚是否得空,若得空,便邀他同往。」
二郎和孫福要照看店麵,差使不得,鐵牛不錯,既能引路,又能充當保鏢。
何雙雙本欲毛遂自薦相伴左右,嶄吳大哥屬意鐵牛,她隻好將嘴邊的哲咽回肚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