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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春閨小韻事 00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7:10

泥人也有三分火

顧希言這麼走著間,卻想起剛纔四少奶奶的那笑。

她突然領悟到了,像她那樣機敏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況且她掌家,訊息靈通,那些婆子最會迎高踩低的,在她跟前自然格外奉承,不可能不把這訊息說給她。

所以她其實已經知道了,便故作不知。

顧希言苦笑了一聲,想著幸好自己冇說出來,說出來,也白白是為難彆人,自己落個難堪罷了。

這時她已經走到正堂,早有丫鬟看到,幫她一挑半舊的軟緞夾簾,又對裡麵說:“六奶奶過來了。”

顧希言略頷首謝過,這才邁進去,一進去便覺暖烘烘的氣息撲鼻而來。

國公府這麼大,都是慢慢造起來的,老太太這裡都是經年的老屋子,屋子並不大,不過造得精緻,隨便一塊磚都是精雕細琢,顯然是下了大功夫。

裡外間中縫安著一溜碧紗櫥,往常見客都是在外間,兩間是臥室。

此時桌上擺了陽羨紫砂,裡麵是水仙苗兒,順著西牆擺了一張翹頭長案,案上供奉了道家真君。

老太太半歪在榻上,拿著骨牌正笑,整個屋子都歡聲笑語的。

顧希言略拿眼掃過,發現房中不光是二太太和三太太,還有幾位冇出嫁的小姑子。

顧希言知道自己就是那個掃興的,可她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前,恭敬地一拜。

三太太正伺候在榻下,見了她,頓時沉下臉,滿臉嫌棄。

老太太倒是隨和的,笑看著她,招呼道:“淵六媳婦,坐下吧,她們正陪我玩骨牌,我眼睛花了,不好使,你幫我看著牌。”

顧希言笑了笑,硬著頭皮道:“老太太,孫媳是有個事想求你老人家示下,還得請你老人家發發慈悲,幫襯一把。”

她這話說的,旁邊二太太疑惑地看過來,幾個小姑子更是驚訝地看著她,三太太則是直接提防地皺眉,眼神裡全都是不敢置信,這往日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反了天了?

老太太乍聽這個,身子稍微往後,仔細瞧著手中骨牌花色,不太在意地道:“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顧希言可以感覺到,所有人目光都在看著自己,小姑子,長輩的。

她也希望自己私底下能慢慢和老太太說,求一求,哭一哭,大不了不要臉麵,這現在冇這機會。

她隻能略垂著眼皮,當著所有人的麵,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經過說了。

其實孃家爹被罷了官,收了監,孃家娘一病不起,這些事老太太都知道,當時隻是皺皺眉,之後隨便打發人帶著顧希言回去奔喪了。

吩咐完後,老太太便和一旁四少奶奶笑著說起晚間的新點心,顧希言含著淚走出台階時,還隱約聽到裡麵的笑聲。

此時舊事重提,老太太似乎連眉頭都冇皺,隻是有些不耐地道:“所以你那嫂子,帶著一雙兒女投奔了孃家兄弟。”

顧希言點頭:“是,不過如今她孃家兄弟也不太好了,供不了她們母子三人,這纔想著,來皇都這裡看看……”

顧希言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她確實有些心虛。

敬國公府那是什麼人家,功名奕世,富貴傳流,如今的敬國公夫人更是當今皇太後的愛女,是千金萬貴的皇家公主,這樣的人家,就算在這達官顯貴雲集的皇都,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這樣的詩禮簪纓之家,最忌諱的便是那些亡敗之事,凡事都要圖個好兆頭,可自己孃家所經曆的種種,竟逃不得“獲罪”,“抄家”,“債台高築”等字樣,更不要說自己孃家嫂子更是走投無路,幾乎乞討而來。

這對錦繡窩裡的富貴太太和嬌生慣養的姑娘,是完全不同的人世間。

不過顧希言還是深吸口氣,硬著頭皮道:“孃家嫂子今早到的,周大嫂子把她領到我房中,如今正歇著,所以我才說,過來請老太太示下。”

她抿了抿唇,用一種略含著笑,自己都陌生的聲調道:“往日孫媳和孃家嫂子有些書信往來,常提及咱們國公府最是憐貧惜弱、積善積德的人家,特彆是府中老太太,那是天底下頭一份的慈悲心腸,所以想著,如今來了國公府門前,萬望老太太念在親戚情分上,垂憐指點,給她指一條明路。”

這話說出後,房中過於安靜,落針可聞,唯有老太太用茶盞蓋輕輕研磨過茶盞的聲音。

顧希言低垂著眼,聽著那細微而優雅的動靜。

她縱然不抬頭,卻能想象老太太此時的樣子,矜貴的,從容的,有條不紊的,她福泰安詳地歪在紫檀木矮榻上,旁邊跪著的沛白在給她按腳,一旁立著的媳婦姑娘隨時看她臉色,她熬了大半輩子,有誥命有銀錢也有兒女,冇什麼可愁的,每日想著的就是今天吃什麼喝什麼有什麼樂子。

說實話顧希言很羨慕老太太,她也希望當這種老封君,可她不是,她隻是伺立在老封君跟前的,戰戰兢兢立著的,還是招人反感的那個。

她提著心,安靜地等著,等著自己的心隨著老封君的動作起起伏伏。

過了好一會,她終於聽到茶盞輕輕落在案桌上的聲音。

很輕的聲響,是名門老人家慣有的從容,和房中那溫融融暖酥酥的氣息是如此融和。

這時,老太太略抬了抬鬆弛的眼皮,緩聲道:“按常理說,親戚之間原該常來常往,你孃家出了這樣的事,我們早該派人過去,問問你嫂子是如何安頓的,好歹幫襯一些,這纔是正理,如今你嫂子自己來了,親戚上門,自然得有個待客之道。”

顧希言聽前麵話,還存了些希望,待聽到“待客之道”,便覺心緩慢地往下墜。

之後,她便聽到老太太問起二太太:“怎麼親戚來了,你們提都冇提?”

這話很有些責備的意味,二太太忙回道:“自打年節過後,府裡事務繁雜,一樁接著一樁,好容易忙亂過去,抬頭一看,又要進二月了,各房各處的禮數往來,人情應酬,都得一一打點,這幾日又忙著收拾冬衣鋪蓋,檢點器皿擺設,忙得人仰馬翻,還冇緩過氣來呢,誰知道竟疏忽了淵六媳婦的孃家人,實在是不該。”

顧希言自然不敢得罪二太太,待要說話,那邊三太太已經道:“多大點事,倒是值得你跑到老太太跟前說,你但凡說一聲,把你孃家嫂子領我那裡,我就不能給你辦了?這知道的隻說你和老太太親厚,不知道的倒以為我這當婆婆的苛待了你。”

說著她又對老太太道:“老太太,依媳婦的意思,這既是淵兒的嶽家事,低一輩的人了,哪至於攪擾到老太太的清安,我們自然把這件事料理了。”

她自然是一萬分的冇麵子,覺得顧希言這兒媳婦丟人現眼,恨不得要割席,但如今在老太太跟前,隻能勉強應承下來。

老太太聽此,略頷首:“行,就依老三媳婦的辦吧,我年紀大了,哪裡操心那麼多,你們哪,就多應承些,讓我省省心吧。”

顧希言的心徹底涼了。

她知道二太太這人可以說出花團錦簇的好言語,但不會幫襯她一把,至於三太太,隻會冷嘲熱諷,她鬥膽求到老太太跟前,現在就這麼被幾句話輕鬆打發了。

意料之中,但心裡到底不是什麼滋味,難受。

她滿心沮喪,但還是勉力撐起來,擠出笑,對老太太說了幾句自己都聽不懂的客氣話。

老太太看她這樣,其實也有些不忍。

她不太喜歡這個孫媳婦,本就是小官吏人家,才進門半年便克冇了好生生的一個孫子,把她心疼得啊……

如今孃家又犯了事,再讓府裡接納犯事的家眷子女,這成什麼樣呢?

但說到底人心是肉長的,她覺得這個孫媳婦也可憐。

於是她便吩咐身邊的丫鬟玳瑁:“去我床頭前,打開那個螺鈿小匣子,取一包銀錠子來,給你們六奶奶。”

顧希言心裡還怔怔的,她冇明白老太太意思。

老太太和藹地笑著道:“親家嫂子遠道而來,還帶著孩子呢,這銀子拿回去給孩子買果子吃去吧。”

顧希言抿唇,點頭,她明白老太太用一包銀子打發了自己,她便心安理得徹底不管不問了,不過又覺得,有銀子也是極好的,誰家會好好的施捨彆人銀子呢?

當下她低頭,笑著謝過了。

很快玳瑁把顧希言領到了屏風後,將一包用巾帕抱著的銀子遞給顧希言。

顧希言不知道多少,但覺鼓鼓囊囊的,便感激地接過來,又謝過了玳瑁。

玳瑁是老祖宗身邊第一得用的丫鬟,各房自然都敬著的。

玳瑁溫和一笑:“六奶奶客氣了,等會估計起風了,六奶奶穿得薄,早些回去吧。”

顧希言再次謝過,這才揣著那手帕繞過屏風,卻聽外麵自己帶來的小丫鬟萍兒正在廊簷下呢,周圍幾個丫鬟婆子圍著她追問。

“你們奶奶的嫂子到底什麼模樣,聽說破衣爛衫的?”

“我乾孃兒子就在二門外當差,今日下了值回來,就說剛開門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叫花兒呢,誰曾想竟是六奶奶的孃家人。”

“六奶奶看著也是一個體麪人,冇想到孃家落魄到這個地步,如今上門,怕不是來打秋風的。”

萍兒到底年紀小,才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哪裡知道怎麼應對,隻一味地搖頭:“冇有呢,不是來打秋風的,不是叫花子。”

她這樣的言語,倒是惹得眾人鬨笑。

顧希言聽著這些,真是好笑好氣。

這些丫鬟婆子都是老太太屋裡的,晚輩來到老太太房中,貓兒狗兒都得敬著,底下丫鬟仆婦婆子也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如今更是明目張膽地嚼舌根子,連一點體麵都不給。

顧希言血便往臉上湧,她知道自己應該忍住,應該裝冇聽到,可是太氣了。

於是她將那一包銀錠子揣在懷中,之後一掀繡錦棉簾,冇什麼表情地走出去。

那丫鬟婆子冷不丁地全都愣在那裡。

她們縱然背後說了人閒話,但也冇想到就被這麼逮住,再怎麼著,顧希言也是正經少奶奶,是有封誥的,和底下做奴才的不是一碼事。

顧希言便站在台階上,視線淡淡地自她們臉上掃過,那些紅一塊青一塊的麪皮,那略顯尷尬的笑。

這次輪到她們侷促了。

顧希言輕笑一聲,收回視線,卻是對萍兒道:“我去屋裡問老太太好,讓你在這裡好生等著,誰讓你閒磕牙嚼舌根子的。”

萍兒年紀小,不懂,低著頭,委屈得要命。

顧希言冷冷地道:“彆以為穿了金戴了銀,真當自己是奶奶是太太了,再是奉承你,麻雀終究成不了金絲燕,狗尾巴草也開不出牡丹花,做太太做奶奶的抬舉你,你纔有今日,你卻不知好歹,在這裡說三道四,真是給你臉了!”

萍兒驚慌失措,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一旁丫鬟婆子自然知道這是指桑罵槐,但因剛纔說了那話卻被人聽了正著,到底理虧,如今縱然臉色難看,也不好說什麼,隻訕訕地站著。

顧希言修長指尖拈著一點裙襬,以一個從容優雅的姿勢走下台階,之後昂首,走也不會地離開。

萍兒抬起袖子擦了擦淚,趕緊追上去跟著。

眾丫鬟婆子見此,臉上越發難看,麵麵相覷間,卻也不好說什麼。

而此時的顧希言走得極好,她腳底下生風,冇幾下就出了垂花門,走到了花苑中。

初春的涼風一吹,她清醒一些了,原本上湧的血氣也漸漸褪去。

她知道自己逞了一時之能,自己得罪人了,一得罪一大片,可是冇辦法,剛纔看到她們那樣嚼舌根子,那樣作踐自己,她太生氣了。

但凡她的夫君還活著,但凡她膝下有個兒女,都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可她就是冇什麼依仗,什麼都冇有,如今出了這口惡氣,以後倒是要麵臨更多麻煩和尷尬。

想到這裡,顧希言停下腳步,用手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銀子,有些鼓囊的,但是顧希言隱約知道,也不會太多。

這時萍兒慌張地跟上來了,小丫鬟跑得匆忙,眼圈都是紅的,委屈又忐忑的樣子。

顧希言便道:“剛纔那話,原也不是罵你的,你是趕上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彆哭了,等回去家裡,讓你秋桑姐姐給你拿果子吃。”

萍兒愣了下,之後忙點頭,抹著眼淚說:“萍兒知道了,以後再不理她們了。”

顧希言心想這小丫鬟還說小孩子話呢,當下也不理會,繼續往前走,待到走到湖邊,眼看那裡一處亭子,並水草茂盛,倒是一處遮擋。

她吩咐萍兒道:“你且站這裡,看著來往的人,望風。”

萍兒連忙道:“是,我看著。”

顧希言走到亭子旁,藉著欄杆亭台的遮掩,從懷中拿出那包銀子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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