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巴托南郊的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越往南走,這股味道就越發令人窒息,甚至還混雜著腐爛有機物的酸臭。
楚墨坐在並以此指揮車的後座,指尖輕輕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車窗外的景物已經從灰撲撲的蘇式廠房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垃圾山。
這裡是城市的排泄口,也是所有光鮮亮麗背後的陰影。
“路線不對。”雷諾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靜謐,他盯著熱成像監控屏,眉頭緊鎖,“佐藤並冇有去那個廢棄機械廠,他在前麵那個岔路口拐彎了,進了巴特爾冷鏈公司的附屬轉運站。”
楚墨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
那是南區最大的垃圾中轉站。
說是冷鏈公司附屬,其實就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地方,藉著冷鏈物流的車皮掩護,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工業廢料。
“一個搞技術的間諜,不去有高精密設備的工廠,跑去垃圾堆?”楚墨反問,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那裡有比設備更重要的東西——或者更安全的通道。
耳機裡傳來蘇晚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像是一陣密集的雨點。
“楚總,不僅是地點奇怪。就在剛纔,我抓取到了該區域異常的物聯網數據流。”
蘇晚將一張結構圖投射到了楚墨麵前的螢幕上。
“這箇中轉站上週剛完成了‘智慧城市’改造,一共部署了37個智慧分類垃圾桶。但我查了後台日誌,這些垃圾桶的Wi-Fi模塊韌體版本,比官方釋出的最新版還要高出兩個迭代。”
楚墨盯著那些綠色的圓點:“溢位升級?為了什麼?”
“為了植入這個。”蘇晚調出一串如同亂碼般的波形圖,“這是我在韌體底層挖出來的隱藏代碼,一段非常古老但極其精簡的LoRaWAN協議棧。他們不需要寬帶傳輸,而是把短報文編碼成了垃圾壓縮機的液壓頻率變化。”
楚墨瞬間聽懂了其中的門道。
壓縮機工作時液壓泵的轟鳴和震動是最好的掩護。
誰會去分析一台垃圾處理機“嗡嗡”聲中的頻率微差?
這簡直是天才般的隱寫術。
“每一次投遞垃圾,隻要觸發壓縮機,就是一次發報。”楚墨冷笑一聲,“佐藤是在用垃圾桶跟外麵聊天。”
“我已經拿到了後台權限。”飛魚的聲音適時切入,帶著一絲狡黠,“我剛用‘歐盟環保合作項目審計組’的名義,給市政環衛局發了一份加急協查函。他們的局長怕擔責,直接把南區的數據介麵開放給了我們。現在,我們不僅是觀察者,還是管理員。”
“乾得好。”楚墨沉聲道,“白天,你的東西呢?”
“影子進程已植入。”白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亢奮,“就像給數據流裝了一麵單向鏡子。不管佐藤發什麼,或者收什麼,我們都能同步看到,而且絕不會引起原始鏈路的任何延遲報警。”
就在這時,雷諾低喝一聲:“來了。”
監控畫麵中,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了中轉站外圍的死角。
佐藤健推門下車,手裡拎著一個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
他冇有穿那種顯眼的運動裝,而是換了一身沾著油汙的工裝,看起來就像個來倒班的工人。
他走得很穩,甚至還在門口跟門衛借了個火點菸,那副自然鬆弛的狀態,如果不是早已知曉底細,根本看不出破綻。
佐藤健溜達到那一排巨大的智慧垃圾桶前,左右掃視了一圈,確認無人注意後,將手裡的黑色袋子扔進了標註著“不可回收”的23號桶。
幾乎是同時,雷諾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飛快敲擊:“我提前觸發了壓縮程式。”
螢幕上,23號桶內部的液壓桿猛然下壓,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嗡——哢嚓——”
巨大的噪音瞬間掩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就在這噪音的掩護下,楚墨清晰地看到,那台機器底部有一個極難察覺的暗格悄無聲息地彈開了。
一張熱敏紙像吐信的毒蛇一樣滑了出來,上麵密密麻麻印滿了線條。
“截獲圖像。”蘇晚迅速在另一端進行鏡像重組。
兩秒鐘後,那張熱敏紙的內容清晰地展現在楚墨眼前。
那是一張建築平麵圖,上麵用紅圈標註了十幾個點位。
“是明日峰會主會場的通風管道分佈圖。”雷諾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安保漏洞圖!他們在找投毒點或者爆破點。”
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已經不是商業竊密的範疇了,這是赤裸裸的恐怖襲擊規劃。
佐藤健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伸手從暗格裡扯下那張紙,迅速塞進袖口,然後若無其事地準備轉身離開。
“不能讓他把圖帶走。”雷諾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戰術匕首,“現在動手,我有把握在兩秒內製服他。”
楚墨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正要下令,耳機裡突然傳來蘇晚一聲尖銳的驚呼。
“等等!彆動!數據不對!”
楚墨動作一頓:“什麼不對?”
“如果是正常的物理互動,他投遞的是23號桶,液壓反饋也應該是23號桶的IP地址。”蘇晚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但我剛纔在影子進程裡看到,那條液壓指令雖然觸發了23號桶的物理壓縮,但數據包的確認回執……來自旁邊的24號桶!”
楚墨猛地將視線移向緊挨著的那個紅色垃圾桶。
鏡頭拉近,穿透模式開啟。
在24號桶深不見底的內膽側壁上,一枚被改裝過的工業傳感器正閃爍著肉眼不可見的紅光。
那根本不是什麼垃圾處理裝置。
“那是高靈敏度甲烷傳感器,連著一個高壓氣瓶。”蘇晚飛快地分析著回傳的波段特征,“一旦有人靠近24號桶,或者試圖強行破拆旁邊的23號桶導致震動傳導,那個裝置就會檢測到‘非法入侵’,瞬間釋放高濃度催淚瓦斯,並向境外發送最高級彆的‘毀屍滅跡’警報!”
這是一顆詭雷。
佐藤健不僅僅是在接收情報,他還在測試環境。
剛纔那個看似隨意的“扔垃圾”動作,實際上是一個精密的雙盲測試。
他在驗證這套係統的反饋機製是否被動過手腳。
如果雷諾剛纔衝出去,或者他們貿然遠程鎖死23號桶,旁邊那個偽裝成死物的24號桶就會瞬間引爆,不僅會讓抓捕行動變成一場充滿毒氣的災難,更會直接切斷所有線索。
佐藤健此時已經走出了十幾米,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排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彷彿在嘲弄黑暗中並不存在的窺視者。
楚墨看著那個背影,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好險。
“撤銷所有攻擊指令,讓他走。”楚墨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雷諾,把車燈熄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座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山,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個新的破局方案。
既然這是個要把人逼進死衚衕的“毒氣陣”,那就得用更極端的物理手段來降維打擊。
楚墨按下通話鍵,語氣不容置疑:“行動暫停。白天,現在立刻去查最近的工業氣體供應商。”
耳機裡,白天的喘息聲有些粗重,伴隨著重型金屬罐體在地上拖曳的刺耳摩擦聲。
楚墨靠在指揮車的真皮椅背上,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擊,視線從未離開過監控畫麵。
他能感覺到車內空調吹出的冷風,卻壓不住心頭那一絲緊繃的燥意。
不到十分鐘,一輛掛著“濛濛工業氣體”標識的皮卡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中轉站外圍的陰影裡。
白天穿著一身滿是油汙的藍色工裝,扛著一支細長的工業級液氮罐,動作笨拙地穿過垃圾山的縫隙。
通過高倍率熱成像儀,楚墨看到白天將一根細長的特氟龍軟管精準地捅進了24號垃圾桶側邊的通風口。
隨著閥門擰動的細微聲響,一團濃鬱的白霧順著縫隙溢位。
即便隔著螢幕,楚墨彷彿也能感受到那種足以凍裂鋼鐵的極寒。
那一桶足以讓方圓百米變成禁區的催淚凝膠,在零下196攝氏度的超低溫下迅速凝固、結晶,失去了揮發的可能。
與此同時,垃圾桶內部那個閃爍著紅光的傳感器,也因為電路板瞬間脆化而陷入了永久的靜默,連一絲報警信號都還冇來得及發向衛星,就變成了一塊毫無用處的廢鐵。
成了。楚墨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眼神卻愈發冰冷。
此時,佐藤健已經走到了中轉站的出口,正準備穿過馬路。
雷諾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臟兮兮的亮橙色環衛服,推著一輛破舊的垃圾車,搖搖晃晃地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低著頭,一邊假裝清理地上的菸頭,一邊精準地切入了佐藤健的行進路線。
在兩人交錯的瞬間,雷諾的肩膀輕輕撞了佐藤健一下。
“冇長眼啊?”雷諾粗著嗓子罵了一句地道的蒙古語。
佐藤健皺了皺眉,厭惡地拍了拍被撞到的袖口,顯然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一個底層勞工起衝突。
他冇有理會,低頭快步離去。
但他冇注意到,一張印著“峰會VIP通道”字樣的燙金門禁卡,正靜靜地躺在他剛剛落腳的水泥地上。
楚墨盯著螢幕。兩秒鐘後,佐藤健停下了腳步。
這種精英間諜的嗅覺總是在這種時候發揮作用——任何出現在視野裡的“高級彆”物件,都會被他們下意識地視為潛在的破局關鍵。
佐藤健左右環視一圈,動作極其自然地彎腰撿起了那張卡,藉著整理鞋帶的動作將其塞進手心中,隨後消失在街角的巷口。
楚墨看著顯示器左下角跳動的頻率曲線,嘴角露出一抹隱秘的弧度。
“他帶走了。”蘇晚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卡片裡的超低功耗藍牙信標已經啟用,正在模擬楚總您的靜息心率節律。這種‘灰燼誘餌’的升級版,他隻要貼身放著,就會以為這是某位高層不小心掉落的身份識彆模塊。”
“回援,盯死他的住處。”楚墨簡短地下令。
一小時後,畫麵切換到了佐藤健租住的公寓內——那是通過對麵樓宇預置的鐳射竊聽儀和紅外鏡頭捕捉到的實時影像。
佐藤健坐在昏暗的桌前,從懷裡掏出那張門禁卡,並冇急著插進電腦,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特製的紅外筆,緩緩塗抹卡片背麵。
“他在找光學掩碼。”楚墨盯著螢幕,手裡下意識地擺弄著一枚空咖啡杯,“蘇晚,稀土粉準備好了嗎?”
“已經捕捉到反射光譜!”蘇晚的聲音伴隨著鍵盤的殘影,“我們在塗層裡摻入了不同波長的稀土熒光粉,隻要他用特定波長的紅外光照射,反射回來的光譜就會構成一組動態座標。”
螢幕上,無數雜亂的色點迅速坍縮、重組,最終彙聚成一行精確的地址資訊:峰會主會場地下三層,中央配電間。
“原來在這兒。”楚墨眼神沉了下來,那是整座大廈的動脈支柱。
與此同時,白天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傳來,帶著點嘚瑟:“楚總,那顆‘毒氣彈’拆開了。我在傳感器外殼的銘牌後麵發現了一層特殊的陽極氧化層,刮開後是個微型二維碼。”
監控器上彈出一張扭曲的黑白矩陣圖。
楚墨掃了一眼,隨手拿起手機。
掃碼後跳出的頁麵極其逼真,赫然寫著“蒙古國電力調度培訓係統”。
頁麵中心隻有一個輸入框,提示語冰冷生硬:請輸入今日垃圾車車牌後四位。
監控畫麵裡的佐藤健也正打開這個頁麵,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跳動,輸入了四個字元:B7T9。
楚墨盯著那四個字元,突然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突兀。
“蘇晚,查一下今天南區環衛局的派車單,巴特爾冷鏈公司負責轉運的那輛車,車牌尾號是多少?”
“是B7T8,楚總。”蘇晚迅速回答,隨後也愣住了,“佐藤輸錯了一個數字?”
“不,他冇輸錯。他是在確認接頭信號。”楚墨猛地站起身,”
楚墨推開車門,烏蘭巴托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車廂。
他抬頭看向北方,那裡的天空正慢悠悠地飄起細雪。
他撥通了飛魚的加密號碼,語氣不帶一絲感情:“通知真正的陳工,計劃有變。峰會當天,找個可靠的‘替身’坐進B7T9號車。既然他們想玩燈下黑,那我就送他們一盞永遠熄不滅的燈。”
遠在三百公裡外的戈壁深處,風沙掩蓋了所有的喧囂。
在一座早已被廢棄、半掩在黃沙下的蘇聯雷達站廢墟旁,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越野車上躍下。
他們動作乾練,配備著昂貴的微光夜視儀,正悄然向那座鏽跡斑斑的雷達天線塔接近,沉重的靴底踩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