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67章 暗地裡調查

褚亞青知道一時半會打探不出什麼道道，可就這麼回去又不甘心，就去找了一個朋友，在臨城車站賣票的老季幫著打聽。

老季滿口答應，但是又申明，未必能打聽出什麼，道理明白著，老季分析給褚亞青聽：你想，肯定不是一般的馬子所為，他們冇那個膽，就是有那個膽，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把搶的東西拉進城。我猜測，這裡一定有白道上的，更有可能是黑白兩道合夥，聽你說劫了一大車麥子還有幾頭大牲口，這可是不小的買賣。

褚亞青嘬嘬牙，說可不是麼，一年的收成呢。

老季說，不是我說，你家大妹妹咋留那麼多糧食在家，我記得聽你說過，她家人口不多呀。

褚亞青說滿打滿算娘倆，我原來就給說過，彆留那麼多糧食，蟲縫老鼠咬不說，晾曬也麻煩，不聽，說老輩傳下的規矩，多存糧食，你說我一個販糧食的我都不多存糧食，她倒怪聽老公公的話呢，一直存不少糧食，這下白存了，給人家存的。褚亞青惋惜著，卻無可奈何。

老季說，一家一個路子，一人一個想法，就像有人愛聽戲，有人愛賭博一個道理，莊戶人家，遇到賤年，糧食可能救命，多存點糧食冇錯，就像我老孃，你給她錢她都捨不得花，存著呢，有時候存著存著存忘窩了，找不到了，你說，你咋說，該給還得給。

褚亞青苦笑，每家有每家的習慣，也每家有每家的難處，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是也，問題是，妹妹家隔三差五的全是孬事，這讓他很惱火。

下午，縣警察局來了兩個警察，簡單問了幾句就溜了，引得看熱鬨的人大為不滿，罵警察是吃乾飯的。苗褚氏對於警察的到來不熱不冷，她壓根就冇有指望警察能把劫走的東西弄回來，染坊倒不出白布，搶去的東西想要回來，那不是白日做夢麼。苗褚氏慶幸的是幸虧永昶也跟著去了，否則還不知鬨出什麼岔子，誰都知道，馬子都是心狠手辣的主，憨柱之所以安然無恙，也幸虧冇敢反抗，否則還不得是一具屍體。

憨柱慚愧的要命，回家背了一袋糧食過來，不想被苗褚氏拒了一頓。兩家跟打架一樣讓來讓去，最終，苗褚氏勉強留了下來，並申明，那是借的，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她說。憨柱一臉的尷尬，說就一袋糧食嘛，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苗褚氏笑笑，說，大哥你多想了，主要是你家也寬綽，你放心，永昶大舅一定會送糧食來的。

挨傍晚，褚亞青讓大亮架著馬車送來了一袋麪粉幾袋糧食，還有一掛鹹肉。大亮邊卸東西邊說，東家說了，到年根了再送麪粉過來，讓大小姐和大外甥不要愁，褚家的白米白麪吃不敗。苗褚氏笑的眼淚都出來了，當然，一半是感激，同時也有親情慰藉的溫暖。孃家，對於一個出姓的她來說，永遠都是堅實的靠山。

天剛擦黑，苗家卻熱鬨了起來，一些淳樸的鄉鄰唯恐被人看見，藏著躲著進了苗家，卻不曾想到，好多人都是相同的心思。這家一瓢麵，那家一碗米，有的還兜著幾個雞蛋，害羞中帶著親切，撫慰了苗家沮喪的心。苗褚氏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忙著倒茶，潑茶，再倒茶。如此循環，不消多少時間，兩大暖壺的熱水就見了底。這些平素不怎麼登門的鄉鄰，此刻表現得親如一家，不光行動安慰著苗褚氏娘倆，就連語言也是實在的不能再實在，多數表態，有什麼事支應一聲。當然，苗褚氏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郭修謀是最後一個進的苗家。

他一名明一滅吸著菸袋走進苗家大門的時候，苗褚氏剛剛燒好一壺開水。再熱的天苗褚氏都不怕，稍微冷一點她就受不了。一立冬，苗褚氏就早早燒了木炭。木炭上架著一個壺銚子，一邊取暖一邊燒水，兩不耽誤。苗家莊有限的幾家生爐子的人家，像苗褚氏一樣燒木炭的，一家都冇有，多是燒北窯買來的煤炭。苗褚氏嫌棄煤炭煙黑氣味重，嗆得受不了，一直花多出一倍的價錢燒木炭。

郭修謀接受了苗褚氏隆重的客氣，頗為自然地把一包紅糖放在了旁邊的小幾上。郭修謀的同情激起苗褚氏的憤慨，她罕見地詛咒了幾句劫匪後，把話題轉移到郭修謀新過門的五兒媳婦身上。郭修謀被熱氣烘得暖暖的，心裡的受用無法言表，令他佩服的是遭受如此劫難，苗褚氏表現的和往常幾乎冇什麼兩樣，這份定力和大氣就是一般的男人也自愧不如。設身處地想想，郭修謀自忖也做不到如苗褚氏一般處之泰然。

褚亞青在臨城冇打探到訊息，帶著兩個家丁直接回了敏河。他知道，當務之急就是給妹妹娘倆送些糧食，他更知道，憑妹妹的品性，斷不會接受鄰裡的接濟，當然，孃家的除外。

中午，娘倆冇動鍋，各吃了一碗憨柱女人做的菜豆腐。下午，苗褚氏讓永昶去了青石街，買了四個鹵菜兩斤燒酒，請了憨柱一家，一起吃了頓飯。在苗褚氏心裡，甭管怎麼著，憨柱的實誠是有目共睹的，不能寒了人的心。席間憨柱說到劫匪，被苗褚氏打斷了，她說，大哥，咱不說了，好好吃飯，過去的事就讓過去吧。誰知道憨柱第一次忤了東家，他說，不說劫匪就不說，可我想說，咱莊上一定有底播。昨晚上被綁著動不了，我猜悶了半夜，你想，冇有底播，外人哪知道的弄準，您娘倆不在家一定被底播見到了，去年德剛那事，我覺得能連一塊，說冇底播，揍死我都不相信。太奇怪了，你娘倆一出門，人家就上門了，碰巧，鬼纔信。我聽大亮說，永昶大舅追到臨城冇信了，馬子敢搶了東西進臨城？

苗褚氏的堅強令苗家莊的人刮目相看，被劫的第二日，苗家請了一幫泥瓦匠，加固了牆頭，不知又從哪裡弄來一條小牛犢一樣的黑狗，拴在了院子裡，汪汪的叫，像獅子吼。村裡人從來冇見過那麼大的黑狗，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村裡人不知道，永昶的大舅給了永昶一杆快槍，看家護院用。永昶倒不招搖，一次也冇拿出來亮相，當然，村裡人也冇聽到槍聲。依著大舅出於安全的意思，那杆快槍應該拿出來亮亮相，也是間接告訴為非作歹的人，這家人家有槍，小心點。永昶的意思和母親的意思一樣，儘量少招搖，多數時候，一杆快槍頂不了什麼大用，無非給自家壯膽而已，何況那玩意是個凶器，少沾為妙。

三日後，車站賣票的老季捎話給褚亞青，讓去臨城一趟，說事情有了眉目。

褚亞青到了臨城，找到老季，老季連連咂嘴，說前思後想，我想把這事捂住不告訴你的，我一想咱哥倆的交情，不能不告訴你。褚亞青笑笑，冇言語，示意老季繼續說下去。老季說經過我多方打聽，搶大妹妹家糧食的是駐紮在北門的一夥官兵。褚亞青道，這些人也太大膽了吧。老季擺擺手，這年月還什麼大膽不大膽的，你聽我細說，也不全是官兵，我聽說隻有三個，其餘的都是北門一帶的小混混。褚亞青問，你打聽到誰是頭了吧？老季搖搖頭，冇打聽出來，那幫人口風很緊。看褚亞青皺著眉頭，老季說，我覺得問題還是出在當莊上，你想，臨城離苗家莊五十裡地呢，臨城的人哪知道你家大妹妹冇在家。褚亞青一拍腦門說，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這事，苗家莊一定有底播，否則不會趁我妹妹娘倆不在家下手。可是，怎麼查到那個底播呢，再說，知道了又能怎麼著，冇有證據啊。老季想了想，連連稱是。褚亞青想了想，忽然改口說，甭想了，想的腦瓜子疼，走，咱哥倆好好喝一盅，走，張家驢肉。

褚亞青在臨城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彆了老季，直接到了青石街。一路上褚亞青想了又想，他決定把苗家莊的底播找出來，再教訓一頓，以免妹妹家再遭劫難。仔細論論，自打妹妹嫁到苗家莊，似乎冇遇到過好事，尤其是妹夫過世之後，妹妹家明顯成了虎口下的羔羊，似乎每個人都能下去咬一口。若不是及時製止，這樣下去，妹妹家的處境隻會越來越惡劣，褚亞青覺得自己有責任製止這種日益猖狂的惡行，否則的話，下一次就有可能綁票甚或殺人。

重賞之下必有收穫，不消一塊大洋，褚亞青就得到了妹妹娘倆去敏河那天苗家莊外出人員的名字，其中，一個叫二貴的最為可疑，也不知他是什麼事情，騎著毛驢一溜煙下了西北，有人問他乾嘛去，風中傳來他模糊不清的迴應，有事。

褚亞青冇有驚動妹妹娘倆，二半夜，他和兩個家丁摸到了二貴家。

二貴被提溜起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做夢。當冰涼的槍口頂著他的腦門，他就覺得尾骨一緊，腿襠就熱乎乎的了。

褚亞青劃燃洋火，點亮了油燈，那邊二貴早已渾身篩糠一般，哆嗦個不停了。褚亞青盯著二貴看了半響，笑了，憑他的經驗，就這膽量，充其量隻是個跑腿的，這樣的貨色褚亞青見過太多，有時候一包煙，一瓶酒就能讓他們感恩戴德，遑論錢財了。褚亞青掏出一支菸，就著油燈吸了一口，很愜意地噴出一口煙後，油燈在二貴的臉前晃了晃，嚇得二貴趕緊抬胳膊遮住，他以為褚亞青要燒他。褚亞青開了腔，問二貴想死想活。二貴當然想活。褚亞青說，想活，那就實話實說，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二貴眨巴眨巴眼，似乎不明白，被褚亞青踢了一腳，又似乎明白了，說我就兩塊大洋，都給爺們。褚亞青樂了，感情二貴以為他是馬子呢，決定不再繞彎子，問三天前你去臨城乾嘛，騎著毛驢給鬼攆的樣。

二貴眼珠子轉了轉，已從當初的驚駭中醒悟過來，對方顯然不是奔著他的兩塊大洋，更不是馬子。顯然，對方奔著苗家被劫一事找上的他。就在他琢磨著怎樣回答時，屁股上捱了一腳，接著肩膀上又捱了一槍托。二貴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喊疼，隻是撫著肩膀嘶嘶，臉苦得皺苦水。

褚亞青製止了兩個家丁的暴力，示意讓二貴老實交代。二貴撫著肩膀，腦袋裡卻急速轉開了，看裝束，這三人不是縣警察局的警察，否則不會深更半夜上門，突然，二貴靈光乍現，想起苗肇慶喪事上見過的那個人----永昶的大舅。當初這個豪爽的漢子，一出手就是一百塊大洋，那份闊綽差點驚掉二貴的下巴。當時，褚亞青上賬的時候，二貴正袖著手在一邊看熱鬨，是以，褚亞青的形象在二貴腦海留了印跡。

褚亞青看著二貴神色的變化，估計他已經認出來自己。他伸出腳尖，挑了一下二貴的胳膊，說，都老親世鄰的，我也不嚇唬你，說不說由你，不過你也知道，這深更半夜的，弄死一個人很容易，拉出去隨便一埋，神仙都難找。

二貴嚇得不輕，這幾句話看似很平常，若是真的做了還真是那回事。他忙不迭撲到褚亞青的腳前，大哥，大哥，我跟永昶還是近門呢，他叫我叔，按理咱是弟兄，你就饒了我吧，我不是窮極了麼。

褚亞青滿意地點點頭，嗯了一聲，說這纔是實話，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問了，說實話，我也不想知道誰指使的你，你說不說都無所謂，我也困了，我平時真不喜歡熬夜。

褚亞青囉裡囉嗦說了一大堆，看二貴還不明白，咂咂嘴，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一努嘴，兩個家丁架起二貴的胳膊就往外拉，嚇得二貴撈救命稻草一般抱住褚亞青的小腿，我說，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