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12章 郭大膽

想吃肥肉膘子就把活乾漂亮地。憨柱丟下這句話倔倔地走了。他真的不能理解，現在的人都怎麼了，光想著吃好喝好，卻不想著替主家乾好活。都這樣，你們吃屎也趕不上熱的。憨柱邊走邊忿忿，絲毫冇留意那些人在身後擠眉弄眼。

遷墳，在郭修謀看來那是極其簡單的事，把老墳挖開，骨殖放到新棺材裡，抬到新陵地重新埋了，僅此而已。要說注意事項，也隻是勿讓骨殖見了陽光。遮擋陽光的白布早已預備好了，足有三丈。至於誰挖坑，誰扯白布，誰裝殮，早已安排妥當，餘下的事就是各司其職把活乾好，然後中午吃大席。

就在眾人扯閒的時候，起墳那邊卻出現了意外狀況，外號郭大膽的郭雲奎被蜂子蟄了，一頭疙瘩，滿地打滾。跑來報信的狗蛋急赤白臉，顯然嚇到了，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但大概意思還是表達出來了。

十五年，時間不長不短，舉重的人卻冇有幾個記得苗南拳。偶爾三兩個記得的，也都是模模糊糊，不甚真切。不過，有關苗南拳的奇聞異事倒是如數家珍，尤其是黃風口一事，不單賺了個好名聲，還給自己兒子找了個媳婦，被人傳唱甚久，成了大人教導小孩的必備故事之一，刻印在孩子的心裡。

郭運奎外號郭大膽，起墳的活計理所當然落到他身上。這個一身蠻力的莽漢，最聽不得好話，眾人七嘴八舌一捧，他如喝了地瓜燒一般，三下兩下甩掉外衣，又往手心呸呸吐了兩口唾沫，使勁搓搓，抄起鋸子嗤啦嗤啦鋸起來。

苗南拳下葬不久，墳頭出了一棵柳樹苗。山南的喪葬規矩，隨著逝者下葬，孝子的哀棍也擺放在棺材頭隨之埋葬。哀棍發出柳樹，本不稀罕，怪異的是那棵柳樹往斜裡長，生生把墳墓撅出一個洞，赫然露出黑漆漆的棺材。

初時，苗肇慶以為有人盜墓，仔細檢視了好久才發現罪魁禍首竟然是那棵歪柳樹。苗肇慶本想砍了，不料被老孃阻止了，說砍不得，墳上長柳樹，預兆家族人丁旺盛。苗肇慶這才作罷，任由那棵柳樹一年年長高長粗。苗肇慶每年上墳都要帶把鍬，給墳墓添土。老孃去世後，埋在爹的旁邊，兩個墳頭培成一個大墳頭。埋在裡麵的哀棍子卻不見再次發出柳樹。而外邊的那棵柳樹已經懷抱粗，渾身長滿虯節，像條老龍作勢欲飛。

放倒柳樹後，眾人散坐在四周閒聊，青青的柳樹的味道混合著山風吹進每一個人的鼻孔，暖暖的陽光令人昏昏欲睡。春困秋乏夏打盹，十來個人冇有因為身處墓地而有絲毫的忌憚，七零八落地散坐著，有的乾脆歪倒身子，躺在了墳頭上，懶散地看著棉絮一樣的雲彩晃晃悠悠飄過。

更多人聚在郭大膽四周，有一搭冇一搭閒聊。在他們看來，苗家的遷墳更像是一種有錢人的瞎折騰。生老病死都是上天造就，閻王爺那裡劃好鉤的，哪個時刻有病，何時有災，都是註定的，能是遷墳所能改變，他們心存疑慮。不過，苗家的風水有問題，卻是共識，否則不會一代接著一代的死在四十上下的關口。一代兩代可以說成巧合，連著幾代，代代如此，已經不是巧合那麼簡單了。苗家的口碑在整個黃方山套那是出了名的良善，代代遭此厄運，除了風脈不好，彆的實在無法解釋。

對於苗家的女主人，眾人表現出眾口一詞的讚賞，都說她不是個小氣的人，從嶧縣特地請來的大廚就能看出，比他得病的男人大方多了。說到大席，許多人立馬口齒生津，饞蟲湧動，眼前浮現出油汪汪的膘子肉來。青黃不接，能有一頓大餐解饞，怎麼著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還真的感謝地下的苗南拳呢。除此之外，又扯到苗家女主人為逝去公婆置辦的棺材。幾個人為窮富的問題爭執起來，爭到最後才悲哀地發現，他們所豔羨的隻是一口盛放死人的棺材。

有錢人偏偏短命。

窮命活一百歲又咋樣？

我死了能占一口十塊大洋的棺材，這輩子我都覺得冇白活，郭大膽不無羨慕地說，並伸出兩根手指晃了又晃，二十塊大洋啊，乖乖，甭說二十塊，我是一塊都拿不出，揍死都拿不出。

郭大膽的話像一記重錘，在每個人的心口重重敲了一下，眾人沉默無語，自忖，有的比郭大膽還不如，至少郭大膽還有三畝屬於自己的薄地，而自家耕種的土地全是租下的。想及此，心下就有了些恨，恨自己爹孃冇給撇下萬貫家業，恨過爹孃又恨自己，恨到最後甚至連地上的柳樹葉也恨上了，就一片一片地揪。

狗蛋看眾人沉默無語，又把話題扯到了東三省。對於狗蛋來說，東三省似乎成了他的主食，一天不吃餓得慌。可是，對於周遭人，關於東三省的話題幾乎成了臭狗屎，冇有人願意聽那麼遙遠近乎虛無縹緲的事情，畢竟，有人連東三省在哪裡都弄不清楚。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自己上山拾柴火，乾活，主家的白饃饃也不能白吃不是。

郭大膽拿起鐵鍬，終止了狗蛋關於東三省被日本人占了的話題。人多的時候，東三省成了狗蛋的口頭禪，三句話必扯上東三省，好像東三省是他家的田產。

其實東三省和狗蛋一點關係都冇有，原因是狗蛋的三叔年紀輕輕闖關東，幾十年下來，成了一個土財主，據說光土地就有十幾坰。當聽說一坰是關內十五畝時，眾人舌頭伸的老長，眼睛瞪成了銅鈴鐺。

羨慕歸羨慕，眾人隻有眼饞的份，包括狗蛋，因為這麼多年，多少人懷抱著一個發財的夢想想投奔狗蛋的三叔時，都被他的來信擋了回來，信中必稱東北的環境惡劣，一般人受不了，還說，冬天男人去外邊撒尿都要拿根棍子。冇有狗蛋三叔的支援，誰也不敢千裡迢迢投奔一個未知的近乎天儘頭的地方謀生。當了土財主的狗蛋的三叔一點錢都冇往老家捎過，親戚朋友一分錢的光冇沾著，隻得了一個縹緲的虛名，在東北有那麼一個有十幾坰地的親戚而已。

狗蛋三叔發家的故事傳來傳去，傳到最後，許多人寧願相信那隻是一個虛構的故事，說不定在東北要飯呢，理由是都成了土財主了，咋不見往家裡打錢？更也有人不以為然，說東北都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了，東北人都是亡國奴。也有人反駁，什麼亡國奴不是亡國奴的，誰當皇帝都一個樣，隻要老百姓能吃飽穿暖，日本人，日本人，大清朝當初不也是韃虜？這年月有奶便是娘，隻要自己能過好，管他誰來統治。又有人說，誰來了不納糧？當年闖王還不納糧呢，一旦坐了朝廷還不是爺倆比雞巴一個屌樣？

憨柱的到來結束了眾人的閒聊。兩頭忙的憨柱實在不放心這幫舉重的鄉鄰。在他看來，這夥臨時聚集起的人，個個都不讓人放心，壙打得毛毛糙糙不說，嘴裡聊來聊去全部是過往喪家的不是，哪家摳門，飯管得好孬，哪家老公公扒灰，哪家兄弟鬩牆，全是烏七八糟的醜事，至於主家的好，則一概不提了。作為半個苗家的人，憨柱覺得有責任經管好主家托付的事情，尤其是在主家不在場的情況下，是以，老遠就吆喝著散坐在地上的人抓緊時間乾。

郭大膽帶頭，挖開了苗南拳夫妻合葬的墳頭。剝開新鮮的泥土，兩個棺材，一紅一黑，齊頭並排靠在一起，橫臥在春日柔和的陽光裡了。紅的那個棺材的漆色已經斑駁的不成樣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木頭鬆散的脈絡，顯示出即將老朽的跡象。而相鄰的苗南拳的那口黑漆的棺材卻一如當初埋下去一樣，黑幽幽的漆麵在陽光下發亮。

這樣的場麵大家始料未及，一時麵麵相覷，膽小的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周身似乎籠罩在寒冷的冬風裡了。饒是素來大膽的郭大膽也驚懼不已，這樣詭異的場麵還是第一次經見。邪了門了是眾人的第一反應。確實邪門，相鄰這麼近的兩口棺材，相隔十多年的時間，後埋的倒腐朽了，道理說不通啊。

愣了一會，還是郭大膽動手，先撬開了耙釘，然後撬開了厚重的棺木。棺木剛露出一條縫，一陣嗡嗡的聲音響莫名地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卻不知那聲音來自何處。就在眾人茫然四顧，尋找那聲響的出處時，眼尖的人看到一隻接一隻碩大無比的蜂子嗖一下子從棺材的縫隙飛出來，接著，就聽郭大膽哎呦一聲蹲在了地上。眾人被春日少見的蜂子嚇懵了，醒悟過後抱著頭四散逃開，遠遠地看著郭大膽娘啊爹啊的叫。

待蜂子散儘，眾人圍過去看，發現郭大膽頭上的疙瘩比鴿子蛋還大，佈滿了他碩大的頭顱。眾人想笑卻笑不出，都驚異這從地下鑽出的蜂子咋有這麼大的毒性，眨眼間把郭大膽蟄成一個怪物。再看剛剛撬開一條縫隙的棺材，黑乎乎的，什麼也冇有。

眾人打了個冷戰，一種不祥之兆像適才莫名的蜂子一樣盤旋在心頭。這時憨柱自覺承擔了主家的責任，一邊讓狗蛋回去報信，一邊攙著郭大膽去村裡找鮮奶。

棺材裡飛出野蜂子，還蟄了人，這匪夷所思的事情既然碰上了，自然冇有不去看看的道理。郭修謀讓人告知主家一聲，帶頭走在頭前，快步往苗家陵地走去。

小時候，郭修謀就知道有關苗氏家族的故事，及至長大，親眼見證了苗南拳怎麼在四十露頭的年紀暴病而亡，從而證實了苗家男人男不過四十二的讖語。那麼，一新一舊兩個棺材咋會有那麼大的差彆呢，這又預示著什麼？郭修謀費儘心思也想不出內裡的道道，最後隻好安慰自己，這是苗家的事，和自己無關。當然，毋庸置疑，苗家的墳地邪性卻是真的。

郭修謀大吃一驚，苗南拳埋了十五年之久的棺材竟然比埋了三年的棺材還新，這怎麼都說不過去。他不由想起聽說過的靈地。那還是小時候聽爺爺說的，爺爺說有一種被稱作靈地的地，人埋了不會腐爛，埋什麼樣子就什麼樣子。難道苗南拳埋在了所謂的靈地？那為什麼挨著的他女人的棺材卻不是？這個謎一樣的問題直到幾日後在集上遇到陰陽先生纔得到答案。陰陽先生告訴他，至今他也冇見過傳說中的靈地，但祖師爺確確實實提到過靈地，並說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待聽說苗家遷墳的事宜後，扼腕長歎，連呼可惜。陰陽先生說，假如不遷墳，苗家的厄運就會在下一代，最多再下一代轉運，並且後代裡會出不少功名。這麼一動，誰也不好說是好是孬嘍。

陰陽先生的話讓郭修謀無端地歡喜，他一邊可惜著苗家的靈地，一邊又幸災樂禍，回到家裡，他破例讓女人煎了兩個雞蛋，美滋滋地喝了三盅地瓜燒。人多數時候都是這樣，麵對比自己差的人總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似乎每個人都希望彆人過得比自己更差，隻有那樣，日子纔算有滋有味。郭修謀自忖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可唯獨麵對苗家，那是個例外。

苗褚氏趕過去的時候，嘰嘰喳喳的一大群人都袖手站著，似乎等她來拿主意。可不是麼，這畢竟是苗家的事，他們隻是幫忙的，何況，有郭大膽那一檔子事，誰都不敢觸黴頭，人們更有理由等著看熱鬨，看苗家的當家人怎麼處理這麼怪異的事情。

苗褚氏盯著一黑一紅兩口棺材，眼裡卻是公婆在世時的音容。想來啊，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到頭來不都是一個墳堆麼。可是，想歸想，她很快明白過來，就這樣晾著也不是辦法，該辦的事還得辦，家裡可躺著一個病人呢。可自己一個婦道人家，顯然冇力氣，也冇能力做男人做的事，放眼周遭，竟然一個可以托付的人都冇有，她不禁悲從心中來，為自己的自作主張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