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島的寒風,裹挾著渤海灣特有的鹹腥味,在空曠的混凝土跑道上肆虐。
但此刻,冇有人覺得冷。
“嗚——咻——!!”
那種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再次降臨,不是活塞發動機沉悶的轟鳴。
而是一種高亢、尖銳,能穿透靈魂的哨音。
跑道儘頭,空氣在高溫下劇烈扭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水波紋狀。
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麵的“吱——”聲和減速傘猛然張開的“嘭嘭”悶響。
劉宗駕駛的01號“火鳥”戰機,像一隻剛剛飽餐了血肉的銀色巨鷹,帶著滿身的硝煙味和滾滾熱浪,穩穩地停在了停機坪上。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十六架戰機,一架不少,完好無損。
“好小子!!”
戰機還冇完全停穩。
孔捷就把手裡的菸鬥往口袋裡一揣,甚至顧不上被燙得呲牙咧嘴,大步流星地衝了上去。
艙蓋打開,劉宗摘下飛行頭盔,露出一張被汗水浸透卻亢奮得發紅的臉。
他剛跳下舷梯,胸口就結結實實捱了孔捷一拳。
“他孃的!真給老子長臉!”
孔捷這一拳捶得極重,但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大眼睛裡,此刻滿是狂熱。
“老子剛纔數了三遍!一架都冇少!連個漆皮都冇掉!”
“那幫鬼子的飛機在你們麵前,真成了一群瞎蒼蠅?”
劉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嘿嘿一笑,語氣裡透著股理所當然的狂傲。
“司令,林總工造的這玩意兒,那就是天上的神仙。”
“鬼子?他們連我的尾燈都看不見,隻能跟在我屁股後麵吃灰!”
周圍的地勤戰士們早就按捺不住,歡呼著衝上來。
也不管劉宗願不願意,七手八腳地把他高高拋向空中。
整個機場瞬間化作一片歡樂的海洋,那種壓抑百年的屈辱。
在這一刻伴隨著航空煤油那獨特的焦糊味,徹底釋放。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歡慶海洋邊緣,一輛蘇製嘎斯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刹車聲,硬生生插了進來。
車門推開,一隻黑色高筒軍靴踏在凍土上。
蘇聯裝備人民委員,鮑裡斯·萬尼科夫元帥,時隔多月,在專家組總工彼得羅夫的陪同下,再次來到中國。
他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羊毛大衣一塵不染。
手上戴著白手套,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厚厚的記錄本。
他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審視。
甚至是——憤怒。
“胡鬨!簡直是胡鬨!”
萬尼科夫看著遠處那些歡呼的中國士兵,用俄語對彼得羅夫冷冷說道。
“彼得羅夫,這就是你說的‘奇蹟’?”
“剛纔的戰報我看了,擊沉兩艘重型航母,自身零傷亡?全殲幾百架敵機?”
萬尼科夫冷哼一聲。
“這種拙劣的宣傳,連真理報都不敢這麼寫!”
作為掌管著龐大紅色帝國軍工生產的最高負責人,萬尼科夫信奉的是鋼鐵、產量和物理法則。
他不相信能造出比蘇維埃米格戰機還先進的武器。
“元帥同誌……”
彼得羅夫臉色蒼白,試圖解釋,卻被萬尼科夫粗暴地打斷。
“不用說了!我要親自檢查!”
萬尼科夫推開想要阻攔的警衛,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架還散發著餘溫的01號戰機。
他要拆穿這個把戲。
他要找到中國人作假的證據,然後把這些證據甩在那個林總工的臉上!
孔捷正跟劉宗吹牛,見個老毛子氣勢洶洶地衝過來,眉頭一皺剛要發作,卻看到劉宗對他使了個眼色。
兩人默契地讓開了一條路。
萬尼科夫走到戰機前,停住了腳步。
近了。
真的很近了。
這架飛機……太怪了。
萬尼科夫圍著機頭轉了兩圈,眉頭越鎖越緊。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機鼻,卻摸了個空。
“螺旋槳呢?”
萬尼科夫轉頭看向彼得羅夫,語氣嚴厲。
“他們把動力裝置藏哪了?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個用來滑翔的模型?”
在他的認知裡,飛機必須有螺旋槳。
冇有螺旋槳靠什麼飛?靠風吹嗎?
彼得羅夫苦澀地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機尾。
“元帥,動力……在屁股後麵。”
“荒謬!”
萬尼科夫大步走向機尾。
他想看看,這幫中國人到底在搞什麼鬼把戲。
然而,當他距離機尾還有三米遠的時候。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即使是在怠速熄火的狀態下,依然殘留在空氣中,猛地撲麵而來。
“滋啦——”
萬尼科夫那昂貴的羊毛大衣下襬,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焦糊聲,幾根羊毛捲曲、發黑,一股糊味鑽進了他的鼻孔。
“什麼?!”
萬尼科夫嚇了一跳,狼狽地後退了兩步。
他驚恐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黑洞洞的、如同深淵巨口般的巨大噴管。
噴管內壁還散發著幽藍色的金屬光澤,那是特種合金在經曆過上千度高溫沖刷後留下的痕跡。
周圍的水泥地麵,已經被烤得發白、酥脆。
冇有螺旋槳。
冇有活塞連桿。
隻有純粹的、狂暴的熱能噴射。
“這……這是什麼動力形式?”
萬尼科夫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物理學的常識在這一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摘下那雙一塵不染的白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高倍放大鏡。
“就算動力怪異,工藝騙不了人!”
萬尼科夫咬著牙,趴在機身上,將放大鏡對準機翼和機身的連接處。
那是應力最大的地方,也是最考驗工業基礎的地方。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粗糙的焊縫、歪歪扭扭的鉚釘,或者乾脆就是用鐵皮敲出來的樣子貨。
但他看到的——
是光滑如鏡的蒙皮。
是一排排如同藝術品般整齊、平整度達到微米級的沉頭鉚釘。
是用手指劃過,甚至感覺不到接縫存在的完美拚接。
“這不可能……”
萬尼科夫的手指開始顫抖。
這種工藝,彆說莫斯科的工廠,就是他也隻在德國人墜毀的最新式戰機殘骸上見過!
不,甚至比德國人做得還要好!
他的目光順著機身向前,落在那個半月形的進氣道邊緣。
那種冷冽的銀灰色金屬質感,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鎳基高溫合金?”
萬尼科夫猛地轉頭看向彼得羅夫,聲音都在發顫。
“他們……他們哪裡來的這種材料?這種冶金技術,哪怕是在美國,也是實驗室裡的產物!”
彼得羅夫冇有說話,隻是無奈地攤了攤手。
就在這時,旁邊的劉宗正在跟孔捷彙報情況。
因為之前在蘇聯受訓過,劉宗下意識地夾雜了幾句俄語詞彙。
“報告司令,這飛機勁兒太大了。”
劉宗拍了拍機身,有些凡爾賽地抱怨道。
“最後俯衝攻擊的時候,錶速過了一千一百公裡,機身有點輕微抖動。”
“我感覺林總工設計的減震係統還得調,不然過了音速容易看不清儀錶盤。”
“啪!”
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響起。
萬尼科夫手裡的放大鏡,掉在了堅硬的混凝土跑道上,摔得粉碎。
但他根本顧不上那個。
他猛地直起腰,死死盯著劉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多少?”
萬尼科夫用俄語嘶吼著,完全顧不上元帥的體麵。
“你說多少?一千一百公裡?!”
要知道,蘇軍目前最先進、還在保密階段的米格-3,還在為了突破七百公裡的時速大關而苦苦掙紮!
而眼前這箇中國飛行員,竟然在抱怨一千一百公裡時速下的抖動?
這是什麼概念?
這就像是一個還在騎自行車的孩子,突然看到旁邊有人開著法拉利呼嘯而過,還在抱怨空調不夠涼!
這已經不是差距了。
這是代差。
這是赤裸裸的、令人絕望的文明斷層!
“元帥同誌。”
彼得羅夫看著自家元帥那副彷彿信仰崩塌的模樣,有些於心不忍,但還是走上前,輕聲補了最後一刀。
“這不是原型機。”
彼得羅夫指了指那一排整整齊齊的三十六架戰機,聲音苦澀。
“林總工……已經在山裡建好了一條流水線。”
“他們的發動機葉片,全部采用失蠟法精密鑄造。”
“我們的冶金技術和加工精度……落後了至少二十年。”
轟!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萬尼科夫看著眼前這排銀色的戰機,腦海中浮現出蘇軍引以為傲的T-26坦克洪流.
在這些時速過千的“火鳥”麵前,變成一堆無法還手、隻能被動捱打的廢鐵的慘狀。
優越感?
在絕對的工業真理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寒風呼嘯。
萬尼科夫長久地沉默著,甚至忘記了撿起地上的手套。
許久之後。
在彼得羅夫震驚的目光中,這位一向以強硬著稱的蘇聯元帥。
緩緩摘下了頭頂那頂象征著蘇維埃最高榮譽的元帥軍帽。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後,對著那架還散發著餘溫的01號戰機,對著那個黑洞洞的尾噴口。
深深地、九十度地——
鞠了一躬。
“彼得羅夫。”
萬尼科夫直起腰,眼神中那種高高在上的光芒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渴望。
“你之前是對的。”
“我們從來都不是老師。”
“在這樣的工業奇蹟麵前,我們甚至連當學生的資格,都要重新考。”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船塢,聲音沙啞:“這是一場建立在舊時代殘骸上的課堂。”
“而老師……是中國人。”
“走吧,帶我去見陳更將軍。”
萬尼科夫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本記錄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是在抱著唯一的希望。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他們要什麼。”
“這種技術……蘇維埃必須學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