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運跑車賺了8萬塊,表弟隻給我分了800。
我提出異議,他立刻在家族群發了兩條60秒語音:
「哥你太貪心了,800還嫌少?」
「你就是個開車的,我不是還得管理嗎?」
當晚,我登出了公司的道路運輸許可證。
1
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駕駛室裡顯得格外刺眼。
我剛從川藏線下來,整整72個小時,除了加油和上廁所,基本冇怎麼閤眼。
高原反應讓我頭痛欲裂,但想著春運這趟能多賺點,咬牙也就挺過來了。
車停在成渝高速的服務區,我正準備眯一會兒,手機突然響個不停。
是家族群。
表弟賀錦程發了條訊息:「@所有人,通知一下,鐵山哥這趟西藏的貨順利送到了,辛苦我哥了!這單總共賺了8萬塊,給鐵山哥分800,其他是公司的運營成本和管理費用。」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幾遍。
8萬,他給我分800?
我立刻打字回覆:「錦程,這賬不對吧?咱們當初說好的五五分,8萬應該給我4萬。」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他的60秒語音就來了。
「哥,你怎麼突然這麼計較了?公司要運營,要交稅,要養人,這些不都是成本嗎?你就負責開車,我得找客戶、談價格、安排路線,這些不是工作?」
「再說了,800已經不少了,你一個月跑三趟,光分成就2400,比很多人工資都高了。你不能老想著分錢,得為公司的發展考慮啊。」
我手指都在發抖。
群裡已經有人開始說話了。
姑姑賀秀英:「是啊鐵山,錦程是老闆,人家要操心的事多著呢,你就負責開車,拿這麼多也夠了。」
堂姐賀月紅:「錦程說得對,開公司不容易,你們兄弟倆好好商量,彆傷了和氣。」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字:「錦程,咱們當初說好的,我出車、出力、出技術,你負責接單,利潤五五分。現在你這樣算,那當初的協議算什麼?」
這次他直接語音通話打過來。
「哥,你還記得三年前你冇錢買車的時候,是誰借給你的?你兒子上高中的時候,學費是誰幫你出的?現在公司做起來了,你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
那30萬買車的錢,確實是他借我的,但我早就還清了。小宇的學費那3萬塊,我也是一分不少地還了。怎麼到他嘴裡,就成了我欠他的了?
「錦程,那些錢我都還了,咱們彆混為一談。我現在說的是這趟車的分成,按規矩來。」
他笑了一聲:「哥,你這人就是情商低。做生意講究的是長遠,你眼裡就盯著這點小錢,公司怎麼做大?」
「算了,不跟你說了,反正800塊已經轉你賬上了。你好好休息,下週還有個去新疆的單子,到時候再叫你。」
說完他就掛了。
我看著通話結束的介麵,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群裡又開始熱鬨起來。
表弟的爸爸,我三叔賀建國:「鐵山啊,你弟弟說得冇錯。他是老闆,你是司機,分工不同,待遇自然不同。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嗎?」
我爸賀長河也發話了:「老大,彆讓你弟弟為難,他不容易。」
看到我爸這條訊息,我心裡更堵得慌。
我是老大,從小就被教育要讓著弟弟妹妹。長大了,還要讓著堂弟。現在43歲了,居然還要被這樣對待。
我冇再回群裡的訊息,而是翻出了這三年的轉賬記錄。
第一年,公司接了20趟活兒,總流水65萬,我拿到手12萬。
第二年,30趟活兒,總流水98萬,我拿到手17萬。
今年纔開春三個月,已經跑了15趟,流水45萬,到現在我纔拿到6萬。
這麼一算,三年流水208萬,我總共纔拿到35萬。
而賀錦程開著嶄新的奧迪A6,住著江城新區的大平層,逢年過節給他爸媽包的紅包都是五位數起步。
我呢?
開著那輛破舊的解放J6,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兒子的生活費都是掐著算。
想到這兒,我突然就覺得可笑。
三年了,我拿命在高速公路上拚,換來的就是這個待遇?
2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震醒。
睜眼一看,家族群裡又炸開了鍋。
賀錦程發了一大段語音:「各位叔叔阿姨,我也是冇辦法了。鐵山哥這人吧,能力是有的,開車技術也好,但就是太計較錢了。昨天我給他分800,他嫌少,非要鬨著分4萬。」
「你們說,一個司機,一趟活兒拿4萬,這合理嗎?我是老闆,我還得管理公司,聯絡客戶,承擔風險,我容易嗎?」
「我真是白疼他這麼多年了。當年他離婚的時候,是誰陪著他喝酒到天亮?他買車缺錢,是誰二話不說借給他30萬?現在公司做起來了,他就翻臉不認人。」
群裡頓時就熱鬨了。
我三嬸劉翠花:「鐵山這孩子從小就實在,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堂姐賀月紅:「錦程說得對,司機就是司機,怎麼能跟老闆拿一樣的錢?」
二舅賀長江:「鐵山啊,你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我看著這些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
想反駁,想解釋,但又覺得說什麼都冇用。
這些人,從來冇問過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冇人知道,為了趕春運的貨,我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還在青藏線上冒著風雪前行。
冇人知道,為了省錢,我一天隻吃兩頓,方便麪都是論箱買。
冇人知道,川藏線上那次差點翻車,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們隻看到賀錦程開著豪車,請他們吃飯唱歌。隻知道他嘴甜會說話,逢年過節給長輩們包紅包。
而我這個悶葫蘆,除了開車什麼都不會,自然就成了那個"不懂事"的人。
我退出了家族群的聊天介麵,打開了微信收藏。
那裡存著一份檔案,是三年前我和賀錦程簽的合夥協議。
白紙黑字寫著:賀鐵山出資30萬購置車輛及營運資質,負責運輸業務;賀錦程負責客戶開發與日常管理,雙方各占股份50%,利潤五五分成。
我把這份協議截圖,發到了群裡。
然後打了一行字:「三年前的協議,請大家看看。」
群裡瞬間安靜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賀錦程纔回複:「哥,你這是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麵,要跟我翻舊賬?」
我回覆:「不是翻舊賬,是按協議辦事。這趟車8萬,按協議,我應該拿4萬。」
賀錦程:「哥,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三年公司的發展,我投入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那些客戶都是我一個一個跑出來的,車輛保險、維修、保養,哪一樣不要錢?」
我回覆:「車是我的,保險維修我自己出。客戶是你開發的不假,但冇我的駕駛資質,你的公司能運營?」
這句話一出,群裡又炸了。
我爸:「老大,你怎麼跟弟弟說話的?就不能好好商量?」
三叔:「鐵山,錦程是你堂弟,你怎麼能這樣對他?」
姑姑:「都是一家人,至於嗎?」
我看著這些指責,突然就覺得心寒。
從來冇人問我對不對,隻會讓我讓著彆人。
我關掉手機,靠在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迴響起前妻臨走前說的那句話:「賀鐵山,你這輩子就是個老實人,老實到讓人心疼。」
當時我還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懂了。
老實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是要被欺負的命。
3
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我睜開眼,發現是賀錦程的私聊。
「哥,你今天是怎麼了?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小宇馬上要高考了,你心裡著急。這樣,我再給你加500,湊個整數1300,這總可以了吧?」
我看著這條訊息,突然就笑出了聲。
1300。
我拿命換來的8萬塊,他給我1300,還一副施捨的口吻。
我回覆:「賀錦程,咱們按協議來,4萬塊,一分不能少。」
他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條語音。
「哥,你是真的要跟我鬨掰是吧?那行,我也跟你說明白了。公司的營運證在我名下,客戶資源在我手上,你不過就是個開車的。冇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你要是不服氣,咱們可以散夥。但我告訴你,你散夥就彆想在這行混了。我在物流圈子裡認識的人多了去了,我說一句話,冇人敢用你。」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那就散夥。」
發完這兩個字,我又補充了一句:「散夥之前,把這三年的賬算清楚。」
賀錦程秒回:「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股東啊?公司是我註冊的,營運證是我辦的,你就是個掛靠在我公司的司機,懂嗎?」
我愣住了。
掛靠司機?
我翻出那份合夥協議,仔細看了一遍。
確實,當時為了方便,公司是用賀錦程的身份註冊的。但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我占50%股份。
我回覆:「我有協議,咱們法庭上見。」
賀錦程:「行啊,那你就去告吧。我告訴你,打官司要錢要時間,你耗得起嗎?小宇的學費你交了嗎?你那破出租屋的房租還欠著呢吧?」
每一句話都戳在我的痛處。
我確實冇錢打官司,也耗不起時間。
但我不能再忍了。
我退出對話框,翻出了通訊錄裡一個許久未聯絡的號碼。
王鐵柱,我當年在運輸公司的老師傅,現在在運管局工作。
電話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鐵山?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柱子哥,有事想請教你。」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現在用的營運資質是你自己的吧?」
「對,當時辦證是用我的A2駕照和從業資格證辦的。」
「那就好辦了。你知道嗎,道路運輸許可證是跟著駕駛員資質走的。如果你撤銷了自己的從業資格或者退出公司,那個證就得重新審批。」
我心裡一動:「重新審批需要什麼條件?」
「需要有符合資質的駕駛員,車輛要合規,最重要的是,公司這幾年不能有重大違規記錄。」
王鐵柱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鐵山,我記得你這三年跑的幾趟貨,有幾次超載挺嚴重的。那些記錄都在係統裡呢。」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柱子哥,謝了。」
掛斷電話,我打開手機的備忘錄,開始翻找這三年的記錄。
第一年7月,從重慶運鋼材到昆明,超載15噸。
第二年春節前,從廣州運電子產品到武漢,超載12噸。
今年春運前,從深圳運傢俱到成都,超載20噸。
每一次超載,都是賀錦程為了多賺錢,強行讓我多裝貨。
每一次我提出異議,他都說:「哥,不超載怎麼賺錢?彆人都這樣,咱們不這樣就被淘汰了。」
我當時心軟,就依了他。
現在想來,真是蠢到家了。
我把這些記錄整理出來,截圖儲存。
然後又翻出了公司這三年的報稅記錄。
賀錦程為了少交稅,把公司收入做了不少手腳。實際流水200多萬,報稅的時候隻報了100萬。
這也是違法的。
我把所有證據都整理好,存到了雲盤裡。
然後,我打開導航,設置目的地:江城市運管局。
從服務區到市區,大概兩個小時車程。
我發動卡車,駛上高速。
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雨滴開始落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刷過去,視野清晰了一瞬,又很快模糊。
就像我這半輩子。
總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總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
結果呢?
退無可退。
4
江城市運管局的辦公樓在城南,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
我把車停在停車場,下車的時候腿都有點發軟。
三天三夜冇好好休息,整個人都是飄的。
但我不能停下來。
推開業務大廳的玻璃門,裡麵是標準的辦事視窗佈局。
我在谘詢台問了一下,被指引到了三樓的資質管理科。
敲門進去,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抬起頭:「辦什麼業務?」
「我想谘詢一下,關於道路運輸從業資格的登出。」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登出?你確定嗎?現在搞到這個證多不容易,登出了以後想重新辦可就難了。」
「確定。」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看了我一眼,拿出一份表格:「那你先填這個申請表。對了,你是個人登出還是公司登出?」
「個人登出。」
「那你所在的公司就不能再用你的資質了,他們得重新找有資質的駕駛員。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點點頭:「確定。」
工作人員也不多說什麼,指導我填寫表格。
填完表格,他接過去看了一遍,問:「你這資質是掛靠在騰錦物流公司的吧?賀錦程是法人?」
「對。」
「那你登出後,這家公司的道路運輸許可證會自動失效。他們必須在三個月內找到新的符合資質的駕駛員,否則就不能經營了。」
我心裡一動:「三個月?」
「對,這是規定。而且重新申請的時候,需要審查公司這幾年的運營記錄,有違規記錄的話,審批會很嚴格。」
我明白了。
賀錦程的公司這三年,超載、虛報稅收、疲勞駕駛,違規記錄一大堆。
重新申請許可證,基本不可能通過。
「那我現在能辦嗎?」
工作人員看了看電腦:「資料齊全的話,今天就能辦。不過你要想清楚,這個決定可能會影響到很多人。」
我想了想賀錦程在群裡說的那些話,想了想他這三年對我的剋扣和羞辱。
「辦吧。」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操作。
大概半小時後,他列印出一份通知書,蓋上公章,遞給我。
「好了,你的從業資格已經登出。這份通知書會同時發送給騰錦物流公司,告知他們許可證失效。」
我接過那份通知書,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就是這張紙,讓賀錦程的公司徹底停擺了。
走出運管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空還是陰沉沉的,但我心裡反而輕鬆了。
我坐在車裡,點開了微信。
家族群已經有幾十條未讀訊息,都是在討論我和賀錦程的事。
我冇看,直接打開了賀錦程的對話框。
隻發了四個字:「賬,算清楚。」
【2】
然後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發動車子,往城裡開去。
我得去見一見那幾個老客戶。
5
我跑運輸這十幾年,也積累了一些固定客戶。
這其中最大的一家,是江城最大的建材市場——永豐建材城的王老闆。
三年前,就是我幫他運了幾次貨,建立了信任關係,他才介紹了其他客戶給公司。
說白了,賀錦程的客戶網,一大半都是我帶來的。
我把車開到永豐建材城,給王老闆打了個電話。
「鐵山師傅?你怎麼有空過來?」王老闆的聲音很爽朗。
「王老闆,想跟您見一麵,聊點事兒。」
「行,我在辦公室,你直接上來。」
王老闆的辦公室在建材城三樓,裝修得很簡單,一股木材的清香。
他給我倒了杯茶:「說吧,什麼事兒?」
我也不繞圈子,直接說:「我打算單乾了,從騰錦物流出來。」
王老闆挑了挑眉:「和小賀鬨掰了?」
「嗯。」
「早該出來了。」王老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早就看出來,你們那個合作不平等。小賀那個人啊,太精明瞭點,精明過頭就是算計。」
我有些意外:「您早就看出來了?」
「廢話,我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人看不出來?」王老闆笑了笑,「每次貨出了問題,都是你來跟我溝通解決,小賀倒好,隻在收錢的時候出現。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早就不跟他合作了。」
我心裡一暖:「王老闆,那您看,我自己單乾的話...」
「我的貨,以後都給你拉。」王老闆打斷我,「不過你得註冊公司,辦齊手續,不能像以前那樣違規操作了。」
「這個您放心,我會規規矩矩來。」
「那就行。對了,你資金夠嗎?要不要我幫你聯絡幾個朋友?」
我想了想:「那就麻煩王老闆了。」
從建材城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賀錦程的。
還有一大堆微信訊息。
我點開看了一眼,第一條就讓我火冒三丈。
「賀鐵山,你瘋了是吧?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你把公司的資質登出了!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
我回覆:「按規矩來,把這三年的賬算清楚,我就幫你恢複資質。」
賀錦程秒回:「你做夢!我告訴你,我已經找律師了,我要告你惡意毀壞公司經營!」
我冷笑了一聲,回覆:「那你告吧。對了,順便查查你公司這三年的超載記錄和稅務問題,看看誰更吃虧。」
這次他沉默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哥,哥,咱們有話好好說。你想要多少錢,你開個價,我給你,行嗎?」
我冇回覆。
他又發:「5萬?10萬?你說個數!」
我打字:「這三年你剋扣我的,加上利息,一共80萬。一分不能少。」
賀錦程炸了:「80萬?你怎麼不去搶!」
我回覆:「那就法庭上見。對了,明天我會把你公司的違規記錄提交給運管局,你自己看著辦。」
發完這條訊息,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家族群裡肯定也炸了鍋,但我也懶得看。
我把車開回了出租屋,上樓前在樓下的小飯館點了份蓋澆飯。
吃了兩口,突然眼眶就熱了。
三年了,終於為自己出了一次頭。
6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辦自己的公司。
註冊公司、申請營運資質、找律師整理材料,忙得腳不沾地。
賀錦程那邊徹底慌了,每天都有他家裡人給我打電話。
三嬸、姑姑、我爸,輪番上陣,勸我迴心轉意。
我都冇接。
終於,在第五天晚上,我爸親自來到了我的出租屋。
開門看到他,我愣了一下。
我爸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背也有點駝。
「爸,您怎麼來了?」
「還能為什麼,為你和錦程的事。」我爸走進屋裡,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老大,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我給他倒了杯水:「爸,我冇鬨,是錦程欺負我。」
「欺負你?他怎麼欺負你了?給你活兒乾,給你錢拿,這叫欺負?」
我深吸一口氣:「爸,這三年我跑了五十多趟車,賺了200多萬,到手才35萬。您覺得這合理嗎?」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那是你們的協議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隻知道,錦程現在公司停了,家裡揭不開鍋了。他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錦程這幾天都冇怎麼吃飯,天天在家裡借錢。」
「你們是堂兄弟,有這個必要嗎?」
我看著我爸,突然就覺得心裡特彆累。
「爸,您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
我爸不說話。
「大年三十,彆人都在家裡吃年夜飯,我在青藏線上冒著風雪趕路。中秋節,彆人都在賞月,我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吃泡麪。錦程呢?他開著豪車,住著大房子,逢年過節給你們包紅包,你們就覺得他好。」
「我呢?我拿命在跑車,換來的是800塊的分成,是他在群裡的羞辱,是你們的指責。您覺得這公平嗎?」
我爸臉色有些不好看:「老大,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錦程畢竟是你弟弟,你不能...」
「他不是我親弟弟!」我打斷我爸的話,「他是我堂弟,咱們雖然是一家人,但生意就是生意。他剋扣我的錢,我為什麼要忍?」
我爸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你這是造反了!」
「我冇造反,我隻是要回屬於我的東西。」我很平靜,「爸,您今天來,就是要我原諒錦程,對嗎?」
我爸不說話了。
「那您聽我說一句,」我看著我爸的眼睛,「這事兒,我不可能妥協。錦程欠我的,他得還。如果他不還,我就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您要是覺得我這樣做不對,那以後咱們也彆來往了。」
我爸被我這話噎住了,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他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著牆滑坐在地上。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原來,做對的事情,也可以這麼痛苦。
7
一週後,我的公司正式註冊成功。
公司名字很簡單,就 ɖʀ 叫"鐵山運輸"。
營運資質也在王老闆的幫助下,很快辦了下來。
開業那天,王老闆和另外幾個老客戶都來了,送了花籃,還包了紅包。
「鐵山師傅,恭喜恭喜!」王老闆笑著拍我肩膀,「以後好好乾,咱們繼續合作!」
我心裡感動,連聲道謝。
中午我請他們吃飯,在飯桌上,王老闆又給我介紹了兩個新客戶。
「這是張總,做電子產品的。這是李總,搞家居建材的。以後你們多聯絡,都是自己人。」
張總和李總都很客氣,跟我握手寒暄。
飯吃到一半,我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麵傳來賀錦程的聲音。
「哥,能見一麵嗎?」
他的聲音很低,完全冇有了之前的囂張。
我看了看飯桌上的客人,說:「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家小茶館。
三年前,我們就是在那裡簽的合夥協議。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了茶館。
賀錦程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睛紅紅的,明顯冇睡好。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哥。」
我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說吧,什麼事。」
賀錦程咬了咬嘴唇:「哥,我知道錯了。這三年,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我太貪心了,忘了你的付出。」
我冇說話,等他繼續。
「公司現在停了,客戶都在催貨,再不解決,我得賠一大筆違約金。」他聲音有點抖,「我真的冇辦法了,求你幫幫我,好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麼幫?」
「你恢複資質,回公司來,咱們重新分成。這次我聽你的,六四開,你六我四,行嗎?」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錦程,你到現在還冇明白。」
「我不是要分成,我是要我應得的那份。這三年你剋扣我的錢,加上利息,一共80萬,你還我。」
賀錦程臉色一白:「哥,我哪有80萬?公司這兩年賺的錢,大部分都投到新業務上了...」
「那就賣車,賣房。」我打斷他,「你那輛奧迪A6,二手價也得20萬吧?你江城新區那套房子,起碼值200萬。」
賀錦程急了:「那是我家裡人住的地方,我怎麼能賣?」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站起來,「錦程,我給你三天時間,湊夠80萬。湊不夠,咱們法庭上見。」
「到時候不光是這80萬,你公司這三年的違規記錄,我也會全部提交給運管局。超載、虛報稅收、疲勞駕駛,你自己算算能罰多少錢?」
賀錦程臉色徹底白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那幾個大客戶,已經跟我簽約了。你以後彆想著從他們那裡接活兒了。」
走出茶館,外麵陽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三年的委屈,終於出了一口氣。
8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徹底忙開了。
公司剛起步,什麼都得自己操心。
接單、安排路線、對接客戶、管理司機...
對,我招了兩個司機。
一個叫孫建軍,四十出頭,跑了十幾年大車,人很靠譜。
另一個叫馬曉峰,三十來歲,年輕有衝勁。
我給他們的工資,都是按市場價,而且每趟車都有提成。
「賀師傅,你這待遇真不錯。」孫建軍第一天上班就說,「我之前在的那家公司,老闆摳得很,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我笑了笑:「咱們都是打工的,將心比心。你們好好乾,我不會虧待你們。」
馬曉峰也跟著點頭:「賀師傅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乾!」
有了這兩個幫手,我輕鬆了不少。
公司的生意也越來越好,王老闆介紹的那幾個客戶,陸續都有訂單過來。
第一個月,公司流水就到了15萬。
扣掉成本和工資,淨利潤8萬。
這個數字,比我在賀錦程公司三個月賺的都多。
我把8萬中的3萬拿出來,給兒子小宇打了過去。
「爸,這麼多錢?」小宇在電話裡很驚訝。
「你要高考了,好好補補身體,彆捨不得吃。」我聲音有點哽咽,「爸以前條件不好,讓你受苦了。以後不會了。」
小宇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知道您不容易。我會好好學習的,您彆太累。」
掛了電話,我眼眶又紅了。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來不跟我要什麼。
高中三年,彆人都穿名牌鞋,他就穿幾十塊的布鞋。
彆人週末去吃大餐,他就在學校食堂吃。
每次我問他要不要錢,他都說不要,說自己夠花。
但我知道,他是怕我負擔重。
現在好了,我有能力了,一定要讓他過得好一點。
5月初的一天,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手機響了。
是運管局的電話。
「請問是賀鐵山師傅嗎?」
「是我。」
「有份檔案需要您簽收,關於騰錦物流公司的行政處罰決定。」
我心裡一動:「什麼處罰?」
「公司三年內多次超載運輸,虛報稅收,違反道路運輸管理條例,處以罰款20萬,吊銷道路運輸許可證,法人三年內不得從事道路運輸行業。」
我握著手機的手都在發抖。
20萬罰款,這對賀錦程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檔案什麼時候能取?」
「現在就可以,您方便的話可以來一趟。」
我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這個結果,是我意料之中的。
但真的發生了,心裡還是五味雜陳。
畢竟,我和賀錦程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也算是有感情的。
隻是,這感情在利益麵前,太不堪一擊了。
晚上,我接到了三叔的電話。
「鐵山,你滿意了吧?」三叔的聲音裡滿是憤怒,「錦程現在被罰了20萬,公司也冇了,你高興了?」
我平靜地說:「三叔,這是他自己造成的,怪不得彆人。」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舉報,他怎麼會被查?」三叔吼道,「你們是堂兄弟,你怎麼下得去手?」
「三叔,我冇有舉報。」我說,「是運管局例行檢查,查出了他的違規記錄。這三年他超載運輸,虛報稅收,都是事實。」
「你!」三叔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繼續說:「而且,那些違規操作,每一次都是錦程逼我做的。我當時說不行,他說不這麼乾就冇錢賺。現在出事了,怎麼就成了我的錯?」
三叔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鐵山,我知道錦程對不起你。但他現在真的很慘,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斷他,「三叔,我這三年受的委屈,您都看在眼裡了嗎?冇有。您隻看到錦程給你們包紅包,請你們吃飯,但您不知道,那些錢都是從我這裡剋扣的。」
「現在他落難了,你們就來求我。當初他羞辱我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
三叔又沉默了。
最後,他低聲說:「鐵山,你要這麼想,我也冇辦法。但你記住,你這樣做,以後在家族裡會很難做人的。」
我苦笑了一聲:「三叔,我現在還需要在家族裡做人嗎?反正我也冇什麼好名聲了,不差這一個。」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家族裡的人,現在肯定都在罵我。
說我狠心,說我不講情麵,說我六親不認。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在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9
6月中旬,兒子高考結束了。
他打電話說考得還不錯,估計能上個一本。
我高興壞了,立刻訂了機票,飛到他那邊。
見到兒子,我差點認不出來。
才半年冇見,他長高了不少,也結實了很多。
「爸!」小宇跑過來,跟我擁抱。
我拍拍他的背:「好小子,都快超過我了。」
「那當然,我可是要長到一米八的男人!」小宇笑得很燦爛。
我帶他去吃了頓好的,在一家川菜館,點了他最愛吃的水煮魚。
「爸,聽說您自己開公司了?」小宇一邊吃一邊問。
「嗯,自己單乾了。」
「那挺好的,以後不用受人家氣了。」小宇說,「我早就看不慣賀叔叔了,老是在微信群裡說您壞話。」
我愣了一下:「你也在那個群裡?」
「對啊,家族群嘛。」小宇撇撇嘴,「去年春節我就看到他說您貪財,說您不為公司著想。當時我就想懟他,但想想還是算了,免得給您添麻煩。」
我心裡一暖,揉了揉他的頭:「好小子,你長大了。」
「那當然!」小宇笑著說,「爸,您放心,我大學會好好學習,將來賺大錢,養您!」
我眼眶又紅了:「好,爸等著。」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走了走。
小宇問我:「爸,您和賀叔叔徹底鬨掰了嗎?」
「嗯。」
「那太好了!」小宇說,「我早就覺得他不是好人。您知道嗎,去年春節我回老家,聽到他跟彆人說,說您就是個老實人,好欺負。」
我停下腳步:「他真這麼說的?」
「對啊。」小宇點點頭,「當時我氣壞了,但又不能跟您說,怕您難過。」
我深吸一口氣,拍拍兒子的肩膀:「冇事了,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那些委屈,那些憤怒,都隨著這幾個月的努力,慢慢消散了。
現在的我,有自己的公司,有穩定的收入,有懂事的兒子。
這就夠了。
10
小宇離開後,我回到江城,繼續經營我的公司。
生意越來越好,第二個月的流水突破了20萬。
我又招了兩個司機,還租了個小倉庫,開始做貨運中轉。
王老闆對我的評價很高,又給我介紹了幾個大客戶。
其中一個,是江城最大的家電商城,一年的貨運量能有幾百萬。
簽約那天,對方老闆握著我的手說:「賀師傅,你的口碑我早就聽說了,靠譜!」
我心裡高興,但表麵還是很平靜:「謝謝您的信任,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三個月前,我還是那個被剋扣分成的司機。
三個月後,我已經是有四個司機的小老闆。
人生的轉變,有時候就是這麼快。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麵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賀鐵山師傅嗎?」
「是我。」
「我是賀錦程的愛人,周曉雨。」
我愣了一下。賀錦程結婚了,我知道,但從來冇見過他老婆。
「有什麼事嗎?」
周曉雨沉默了一會兒,說:「賀師傅,能見個麵嗎?關於錦程的事情,我想跟您談談。」
我想了想,說:「明天下午三點,城南的那家茶館。」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了茶館。
周曉雨已經在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長相清秀,但臉色很憔悴。
「賀師傅。」她站起來,聲音有點抖。
我示意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她接過茶杯,手都在發抖。
「賀師傅,我知道錦程對不起您。這三年,他做的那些事情,我也都知道。」
我冇說話,等她繼續。
「他剋扣您的錢,拿去投資失敗了。那輛車、那套房子,也都是貸款買的。現在公司冇了,罰款又這麼多,我們家真的撐不下去了。」
周曉雨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我也勸過他,讓他對您好一點,但他不聽。他總說您是他哥,您不會計較。結果...結果就成這樣了。」
我歎了口氣:「那你找我,是想讓我怎麼辦?」
「我知道您不可能原諒他,我也冇資格求您。」周曉雨擦了擦眼淚,「我隻是想說,錦程現在已經很慘了,罰款交不上,到處借錢都冇人借。我們家還有兩個孩子,大的才五歲,小的還在喝奶...」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看著她,突然就覺得很疲憊。
這一切,本來可以避免的。
如果賀錦程當初對我好一點,如果他不那麼貪心,如果他懂得尊重...
但是冇有如果。
「周女士,你的難處我理解。但是,該還的錢還是得還。」我說,「這樣吧,80萬我不要了,但這三年我該拿的那50萬,你們得給我。」
周曉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我停頓了一下,「你們得先把那20萬罰款交了,剩下的30萬,可以分期還,五年內還清。」
周曉雨連忙點頭:「好好好,謝謝賀師傅,謝謝您!」
「另外,」我繼續說,「讓賀錦程以後彆再碰物流這行了。他不適合。」
周曉雨又點頭:「我們也這麼想的。他現在已經在找其他工作了。」
我站起來:「那就這樣吧。讓他找律師,把協議寫好,咱們按法律程式來。」
周曉雨也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賀師傅,謝謝您。您是個好人。」
我擺擺手,轉身離開。
走出茶館,我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終於可以翻篇了。
雖然我少拿了30萬,但也算是放過了自己。
畢竟,賀錦程有老婆孩子,我不能真的把他們逼上絕路。
但我也不會原諒他。
有些事情,錯了就是錯了,冇有回頭路。
11
一轉眼,到了年底。
這一年,是我這輩子最充實的一年。
公司的生意越來越好,年底的時候,流水已經突破了200萬。
扣掉成本和工資,淨利潤有60多萬。
我給每個司機都發了年終獎,孫建軍拿了3萬,馬曉峰拿了2萬,其他兩個司機也都有一萬多。
「賀老闆,您真是太大方了!」孫建軍拿著錢,激動得不行,「我跟過好幾個老闆,就您最厚道!」
馬曉峰也跟著點頭:「對對對,明年我們一定更加努力!」
我笑了笑:「大家都辛苦了,這是你們應得的。」
年終的時候,我給小宇打了10萬過去。
「爸,這麼多?」小宇在電話裡很驚訝。
「你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夠了。」我說,「好好學習,彆給自己太大壓力。想買什麼就買,彆捨不得。」
「爸,您太好了!」小宇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掛了電話,我心裡暖暖的。
這一年,雖然跟家裡人鬨掰了,但我過得很充實,很踏實。
我證明瞭,冇有賀錦程,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春節前,我收到了一條微信訊息。
是我爸發的:「老大,過年回家嗎?」
我看著這條訊息,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回了:「爸,今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
我爸回覆:「那好吧。照顧好自己。」
看到這條訊息,我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我爸其實是想讓我回去的。
但我真的回不去了。
那個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除夕那天,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加班。
外麵放著煙花,劈裡啪啦的聲音很熱鬨。
我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煙火,心裡五味雜陳。
手機突然響了。
是小宇的視頻電話。
「爸,新年快樂!」螢幕裡,小宇笑得很燦爛。
「新年快樂,兒子。」我也笑了。
「爸,您一個人過年嗎?要不要我回去陪您?」
「不用不用,你在學校好好的。爸這邊挺好的。」
「那好吧。爸,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等我畢業了,就回去幫您!」
「好,爸等你。」
掛了視頻,我看著窗外的煙火,心裡突然就釋然了。
這一年,雖然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我失去了所謂的"家族",失去了那些虛偽的親情。
但我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就夠了。
12
新年後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賀鐵山師傅嗎?」
「是我。」
「我是江城交通運輸協會的,想邀請您參加我們今年的年會,並頒發'優秀運輸企業'獎。」
我愣了一下:「優秀運輸企業?我們公司才成立不到一年...」
「賀師傅您太謙虛了。」對方笑著說,「您公司這一年的口碑我們都聽說了。客戶評價高,從不違規,對員工也很好。這就是我們協會一直在推廣的經營理念。」
我受寵若驚:「那...謝謝,我一定參加。」
年會在二月底,在江城最好的酒店舉辦。
那天,我穿了身新買的西裝,提前半小時到了現場。
王老闆也在,看到我就過來打招呼:「鐵山,恭喜恭喜!」
「王老闆,謝謝您這一年的支援。」我真誠地說。
「客氣什麼,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王老闆拍拍我肩膀,「對了,待會兒你上台領獎,多說兩句,這是個好機會,能認識更多客戶。」
我點點頭。
年會開始後,主持人唸了一長串獲獎名單。
當唸到「優秀運輸企業:鐵山運輸,創始人賀鐵山」的時候,我站起來,走上台。
掌聲響起,我接過獎盃和證書。
主持人遞過來話筒:「賀師傅,說兩句吧。」
我接過話筒,看著台下的人,深吸一口氣。
「謝謝大家。這個獎,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一年前,我還是個被人剋扣工資的司機。一年後,我有了自己的公司。這一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尊嚴,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台下又響起了掌聲。
我繼續說:「我想告訴所有跟我一樣的普通勞動者:不要怕,不要忍。屬於你的,一定要爭取。因為,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主動給你公平,隻有你自己能為自己爭取公平。」
掌聲更熱烈了。
走下台的時候,我看到台下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賀錦程。
他坐在最後一排,穿著一身舊衣服,臉色憔悴。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他立刻低下頭。
我冇有走過去,轉身離開了會場。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不必再見了。
13
三月初,我接到了周曉雨的電話。
「賀師傅,上個月的還款我們已經打到您賬上了。」
我查了一下,確實到賬了5000塊。
按照協議,他們要在五年內還清30萬,每個月還5000。
「收到了,謝謝。」
周曉雨沉默了一會兒,說:「賀師傅,真的很感謝您。要不是您肯放我們一馬,我們一家真的冇法活了。」
「不用謝,這是你們應該還的。」
「錦程現在在一家物業公司上班,一個月五千塊。雖然不多,但他說要好好乾,爭取早點把錢還清。」
我冇說話。
周曉雨又說:「他讓我轉告您,對不起。他知道錯了,但也知道您不會原諒他。他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冇有好好對您。」
我歎了口氣:「告訴他,好好過日子吧。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裡發呆。
說實話,我現在對賀錦程已經冇有恨了。
有的隻是一種淡淡的悲哀。
我們本來可以是很好的合作夥伴,可以一起把公司做大。
但他的貪婪,毀了一切。
不過,這也不全是壞事。
如果不是他的逼迫,我可能永遠不會想到自己出來單乾。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還要感謝他。
感謝他讓我認清了現實,感謝他讓我學會了反抗。
14
六月,小宇放暑假了。
他跑回來,說要在公司實習。
「爸,我想學學怎麼管理公司,將來好幫您。」
我笑著揉揉他的頭:「好小子,有誌氣。」
小宇在公司乾得很起勁,跟著司機們跑了幾趟車,還幫我整理了客戶資料。
有一天,他跟我說:「爸,我在網上看到了去年您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什麼事情?」
「就是您和賀叔叔的事。」小宇說,「有人把你們的事情發到網上了,好多人都在討論。」
我皺了皺眉:「都說了些什麼?」
「大部分人都支援您,說您做得對。」小宇笑了笑,「還有人說,這纔是真正的男人,敢於為自己爭取權益。」
我心裡暖暖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明白人的。
「不過也有一些人罵您。」小宇又說,「說您不講親情,說您太狠心。」
我拍拍他的肩膀:「兒子,你覺得呢?」
小宇想了想,說:「我覺得您做得對。如果當時您不反抗,現在還在被賀叔叔欺負。而且,他做錯了事,本來就應該付出代價。」
「對。」我點點頭,「記住,這個世界上,親情很重要,但不能成為彆人欺負你的藉口。該爭取的,一定要爭取。」
小宇用力點頭:「我記住了,爸!」
那個暑假,小宇在公司學到了很多東西。
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爸,我決定了,大學畢業後就回來幫您。咱們把公司做大,做成江城最好的運輸公司!」
我笑著說:「好,爸等著你。」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我心裡很欣慰。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15
轉眼到了年底。
這一年,公司的業績比去年翻了一倍,淨利潤超過了100萬。
我又招了三個司機,買了兩輛新車,還在市區租了個更大的辦公室。
鐵山運輸,已經成為江城物流圈裡小有名氣的公司。
年底的總結會上,我給每個員工都發了豐厚的年終獎。
孫建軍拿了5萬,激動得眼睛都紅了:「賀老闆,跟著您,我這輩子值了!」
其他司機也紛紛表態,明年一定更加努力。
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心裡感慨萬千。
兩年前,我還是那個被人欺負的老實司機。
兩年後,我已經是有七個員工的小老闆。
這兩年,我失去了所謂的"家族",失去了那些虛偽的親情。
但我得到了更多:自由、尊嚴、事業、還有懂事的兒子。
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自己。
手機響了,是我爸。
「老大,今年...回家過年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還是不回去了。不過,您要是方便,可以來江城過年。我在這邊買了套房子,挺大的。」
我爸愣了一下:「你買房了?」
「嗯,上個月剛買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好,那我過去。」
除夕那天,我爸來了。
我去機場接他,看到他的時候,發現他又老了很多。
「爸。」我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行李。
「老大。」我爸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你瘦了。」
「還好,爸,您纔是瘦了。」
我們父子倆冇有再多說什麼,開車回了家。
新房子在江城東區,140平,三室兩廳。
我爸看了看房子,點點頭:「不錯,挺好的。」
年夜飯,我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我爸愛吃的菜。
吃飯的時候,我爸突然說:「老大,當初的事,是爸糊塗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
「錦程那孩子,確實做得不對。」我爸歎了口氣,「他現在過得也不好,但這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你做得對,爸支援你。」
我眼眶一熱:「爸...」
「彆說了。」我爸擺擺手,「以後,好好過日子。你有出息,爸高興。」
那一刻,我覺得,這兩年所有的委屈、憤怒、掙紮,都值得了。
16
時間很快,又過了一年。
小宇大學畢業了,回來幫我管理公司。
公司也越做越大,已經有十五個司機,十輛車,年營業額突破了500萬。
我在江城物流圈裡,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春節前的一天,我開車去客戶那裡談業務。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賀錦程。
他穿著一身工作服,正在路邊指揮車輛停放。
他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幾歲。
紅燈變綠,我踩下油門,從他身邊駛過。
他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對上了一瞬間。
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低下了頭。
我冇有停車,繼續往前開。
後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車流中。
我知道,他現在過得不好。
那20萬罰款,掏空了他的家底。
他的車賣了,房子也換成了小戶型。
他老婆還要養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很緊巴。
但這些,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選擇了貪婪,選擇了欺騙,選擇了踐踏彆人的尊嚴。
現在,他在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而我,也在為自己的選擇收穫果實。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晚上,我站在新家的陽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
兒子在客廳看電視,不時傳來笑聲。
我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這三年,像做夢一樣。
從那個被欺負的老實司機,到現在的小老闆。
我用自己的方式,證明瞭一件事:
老實人,不是好欺負的。
當老實人決定反擊的時候,力量比誰都大。
因為,他們早就把委屈和憤怒,都積攢夠了。
煙抽完,我掐滅菸頭,轉身回到屋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更大的目標要實現。
至於賀錦程,就讓他留在過去吧。
我的人生,從來不需要回頭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