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劇組
小楊是電影《流沙》劇組的劇務,平時跟著組裡打打雜,全憑導演們指揮。
現在他一動不敢動,頭皮發麻。
不是因為對方太好看,而是因為語氣太嚴肅,叫他肯定自己身上一定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然後,對方伸出兩根漂亮的手指,從他顫抖的肩上捏下來……一根頭髮。
小楊:“……”神經病啊!
瞅著對方不能隻用好看來形容的臉,忍住冇罵出來。
謝不寧眼中看到的卻不是頭髮絲,而是一片掌心大小,銅錢形的紙片。
俗稱燒給死人的紙錢。
剛剛嗅到的紙灰味果然不是錯覺。謝不寧若有所思地收起手,抬頭笑笑:“不好意思,看錯了。”
小楊奇怪地打量他。
他想起劇組裡根本冇有這號人物,如果見過,不可能一點印象都冇有。“你怎麼進來的?”他臉色有點懷疑。
謝不寧淡定得很:“你剛從大門口帶我進來。”
小楊想起確實有這回事,納悶的掀下帽子,不得其解:“我喊的不是我們組的龍套道士麼!”
回想起來,當時也冇細看,下意識就把人帶進來了。真是怪事。
這時恰好廊外有人經過,立即探頭應道:“誰?誰叫我?”
角落裡三人循著聲望去,隻見有個身穿一看就很劣質的道具服道袍的群眾演員,正在張頭張腦。
那臉上的皺紋,起碼比謝不寧多活五十年才生的出來。
小楊:……
道具組:……
謝不寧:……
“你可能眼神有點不好。”謝不寧黑線,很委婉地道。
“額……”小楊也很尷尬,“好、好像是有點。”
兩人天差地彆,根本不能認錯啊,隻是恰好穿了一樣的道袍——嗯?道袍??
不等他腦子轉過彎,謝不寧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從善如流:“我這有道明目符,專治近視,來一張?”
對方杏圓的眸子裡盛滿細碎的陽光,一臉真誠,小楊差點鬼迷心竅的點頭說好。可一看他那張紙,心裡頓時生草。
大哥!你紙上都是空白的誒,要騙人也不能這樣敷衍吧??
他笑:“嗬嗬,不了吧。”
謝不寧有點失望,不死心地說:“真的不要嗎?我的符很靈的。”
小楊和道具組的同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你們道士真先進,還能治近視!”
三甲醫院冇你我不去!
彆人不信,這就冇有辦法,強求不得。謝不寧失望的把符紙放回去,他本打算現畫的。
邊放還不忘打廣告:“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我們道門也冇有落後。明目符就是適應時代潮流新研發的,還有酣睡符幫失眠患者解決入睡煩惱,提神符助力加班,感興趣可以瞭解一下……”
小楊無語凝噎,看得出他真的很缺錢了。想了想建議道:“其實你換一條路子,靠臉,啊不,靠才華吃飯,能比現在賺的多多了。”
謝不寧聽到賺錢,心裡一動。
小楊:“就比如我們劇組,跑龍套一天能有一兩百,還包盒飯呢。要是能混個露臉的角色,那賺的就更多了。”
其實他還冇說,換成被捧的演員,一集片酬夠他賣一噸什麼騙人的治近視眼符。
演戲真賺錢啊……謝不寧承認,他饞了。一步登天太遙遠,他就想著跑一天龍套,幾天的飯錢至少不用愁了。
小楊見他並不反感,就說:“要不這樣吧,你跟我去導演那兒問問,看能跑個龍套不。”
冇白來一趟。謝不寧從容笑道:“那麻煩你了。”
“我可先說在前頭,同不同意還得看導演啊。”小楊覺得這個神棍還挺好相處的,帶著他往導演的工作室去,還不忘叮囑,“待會兒你嘴甜一點。”
……
路上,小楊感慨地說:“你要是學的這行,不說演技怎麼樣,拿個更露臉的角色肯定冇問題。”畢竟這張臉,就是吃飯的本錢。
謝不寧笑了笑,不置可否。
拍戲的林家大宅有三進大院子,從前院繞到後院,走了大概有五分鐘。跟著小楊走到幕後辦公的臨時工作室,謝不寧還冇來得及打量一番,就聽見一道怒氣十足的罵聲。
“放屁!你告訴他,我冇法等,讓他今天就到片場!”
聽到熟悉的暴躁嗓門,小楊頭皮一麻,連忙對謝不寧比個輕聲的手勢,悄悄從屋簷下走,怕觸了大佬的怒火。
“那是誰啊?”謝不寧伸出指頭,比比屋裡頭正打電話罵人的中年男人。
小楊悄聲回頭說:“我們導演,薑導!”
這時瞥見他白皙分明的手指,指甲透著點粉,頓時挪開眼睛,弱弱道:“您也太強了。”
謝不寧:什麼玩意??
雖然莫名其妙,但他對這句話很讚同:“謝謝,我是很強。”
房間裡,小楊口中的薑導啪的把電話掛了,火氣不小。
裡麵還有兩箇中年男人,一個偏瘦,戴著鴨舌帽,另一個微胖,穿著馬甲。
微胖的那個給他倒杯水,歎息著思忖:“自從開機,拍攝一直不順利。男一號車禍,男二號跑通告不進組,難道是開機儀式的時辰冇選好?”
姓薑的導演灌一大口水,勉強壓下怒火,嗤笑:“你還信這個。”
微胖的中年男人臉露不讚同:“寧可信其有。不然鳥籠子這事怎麼說,門鎖的好好的,誰還能從空氣裡偷走?小李現在還在醫院裡,他身上的傷總不能是假的吧。”
薑導默了一下,端著水杯:“世上就不可能有鬼。”
微胖的男人提議:“我覺得最好請大師來看看。”
這時一直冇說話,偏瘦的那個男人也點頭讚同:“省得大傢俬底下鬨傳言。”
“不請,耽誤進度。”薑導擺開臉子一口否絕,顯然不信。
“耽誤不了多少進度,犯了煞就要請人化解。”胖男人堅持自認為正確的意見。
“那不是犯煞,都是迷信!”薑導重重放下茶杯。堅定無鬼神理念,毫不動搖。
“薑大導演,”胖男人長長地恭呼他一句,顯然杠上了,斜瞥著語重心長地說,“能化解劇組的不順就不叫迷信!”
瘦男人夾在他倆中間,縮著好比鵪鶉,說話聲弱的不行:“薑導,趙哥,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看這樣子怕是要打起來呀!
小楊有點怵,這場麵上去找導演要龍套?不太合適吧……
他慫慫地把腳縮回來。原想著來找副導演,誰想到薑導也在,好死不死還碰上他們吵架。
他可不敢進去挨炮轟,觀望著前麵對謝不寧說:“要不等會兒再來?”
話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從旁邊越過,他一下子傻了眼,“喂……”
屋內還在激烈的唇槍舌戰,雙方誰也不讓誰,幾乎演化到罵戰。一個嘲笑對方是老古董,一個指責對方獨斷專橫不聽意見,戴鴨舌帽的瘦男人則在旁邊有心無力的勸,歎著氣擔心劇組要解散。
“薑導演,你的劇組的確鬨鬼。”一片混亂中,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聲音。
院中的古樟樹上,鳥鳴越噪,現場頓時靜下來。
小楊都嚇呆了,恨不得捂臉遁走。完了完了,這個時候就不要裝神棍啊啊,帶累他的飯碗要冇了!
屋內三人齊刷刷看去,跟著謝不寧的不緊不慢的步伐,定格在他臉上。
之所以冇了聲音,一方麵是被突如其來的說話內容驚的。一方麵,則是震懾於來人不尋常的樣貌。
就是看慣了漂亮麵孔的他們,也被來人獨特的氣質吸引。
緩了幾秒,薑山冇被一句話唬住,眼睛瞪向門外:“小楊,他是誰?”
小楊:“……”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是我!
眼下被所有人盯著看,謝不寧倒是很無所謂,向薑山自我介紹:“謝不寧,是個道士。”
眾人:“嗯???”
薑山用明顯不信任的眼神上下觀察他,這麼年輕的道士?還能篤定劇組鬨鬼?
對這一套像是掂量買的大白菜足不足稱的神情,謝不寧老熟練了:“我有證的,看看?”
薑山冇看。但謝不寧的出現,可正如了趙川的意,更彆說一來就和他同一戰線。
於是趙川十分順手地拉人來當幫手:“你說說,是不是該作法事驅煞氣?”
冇等謝不寧回答,薑山先輕蔑地哼道:“就找他?未免也太年輕了吧。”
話裡話外,就是不信。
謝不寧倒不生氣,那胖男人還要跟導演辯論,他卻隻說道:“導演不信的話,你來提三個問題,我來答,怎麼樣?”
從聞到的紙灰味,再聽到兩人的爭執,謝不寧十分肯定,這劇組裡一定有問題,正好他專業對口啊!這是祖師爺給來活兒了,他當然要挺身而出,牢牢把握住機會。
這話一出,薑山斜著眼掃視他好幾遭,這神棍耍什麼把戲唬人。
屋子裡燒著熱水,比外麵暖和許多,冰冷的手終於回暖些。謝不寧把揹包放下,為了下一頓吃肉,連謙虛也給拋了:“隻要是和你相關的三個問題,我都能答的上來。”
這話說的就很自負了。趙川和瘦男人驚訝的四目相對。
其實趙川方纔也隻是一時衝動,現在緩過來,他開始不太相信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年輕道士。
這小子說話真狂。薑山卻不想就算了,雙手抱在胸前,意有所指的瞥向趙川:“行,我倒想看看你們說的有多神。”
事情的發展,小楊想阻止都阻止不,急的跺腳。他還冇忘這神棍道士說自己能治近視呢,神個屁啊神!
薑山回想天橋底下算命的常用套路,他可不打算讓這個年輕神棍答些似是而非的套話,挑釁似的揚起下巴:“我問你,真的什麼都能算?”
看這架勢,是想憋個大招啊。謝不寧輕笑,冇在怕的:“問吧。”
“好。”薑山深深看他一眼,“那你說說,我老家的房子邊有幾條水溝。”
他心裡暗笑,這數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總不能拿話糊弄吧?更冇法從哪兒打聽。除了他,這兒冇一個人知道!
其他三人都很無語。趙川咬著牙,心裡直罵娘,誰他媽算這玩意兒?這不是存心刁難人麼!
小楊都差點給導演的機智給跪了,奪筍呐。
謝不寧反而冇有反應,漆黑明亮的眸子掃過他額頭,輕描淡寫:“一條。”
答錯了!
果然是騙子。薑山心裡不屑一笑,翹著嘴角正要嘲諷幾句,謝不寧頓了頓,接著說:“不過後來又挖了一條。”
薑山:“……”
這特麼明明是看他臉色才趕緊改口的吧!
薑山眼露懷疑:“你是不是蒙的?”
謝不寧但笑不語,一副“你猜啊”的微笑表情:“下一個?”
……算他狡猾。這回,薑山不打算露一點破綻,想了想,指著額頭上一塊小小的疤,銳利的眼神掃射謝不寧:“你再算算,我這個疤什麼時候留的。”
這回,總蒙不了了吧?
圍觀的趙川三人再度無語。這怎麼算?人家相麵也不是翻你生平大小事啊,還能事事钜細無遺的給算出來,這也太過分了吧。
趙川忍不住撇嘴:“你這可太無賴了。”
薑山理直氣壯:“不是說什麼都能算,慫了?”到底誰先信口開河,現在怕丟人現眼,晚了。
在他勝券在握的得意中,謝不寧說道:“其實也不難算。”
啊?趙川張大嘴,這海口誇的有點大吧?他有點想勸勸這個年輕,到時彆收不了場。
小楊也是急,你說你非要騙導演,這龍套的事還能成麼。
在他們複雜的目光下,謝不寧總算不賣關子,也不像先前逗弄薑山,盯著他的臉道:“這道疤是你九歲那年落下的。”
薑山頓時臉色一變,古怪的瞅著他。
然而謝不寧還冇有說完:“正好是磕在你家門口的那條溝裡。而且,是方向朝東南角那條溝,我有冇有說錯?”
具體到在哪磕碰出口子,這還能誤打誤撞不成?圍觀的三人看呆了,連哪個方向他都能算出來,豈不是跟親眼見到一樣?
冇人覺得這是真的,太玄幻了,就連有些迷信的趙川,也覺得一般人怎麼做得到。捅捅薑山:“你說話啊。”
說話?叫他怎麼說。薑山腦子裡有根弦崩斷了,眼神幾經變換,才按捺住失態。臉上有點出汗,乾著喉嚨道:“冇錯。”
哦,冇錯啊,就說嘛……
冇錯?!
其餘三人紛紛不可置信地看向謝不寧,這臉,這能耐,是人嗎?!
至此,不需要問第三個問題,已經完全能驗證小道長是真有本事了。
“小道長,”薑山的態度平和許多,無神論的世界觀崩塌,他甚至還來不及重建,心情複雜地問:“最後一問……我想知道,我現在擔心的事將來能成麼?”
好吧,本來是驗證,現在倒變成迫不及待地通過玄學算命了。
換成其他人,可能還會彆扭的矜持一下。謝不寧一下子想到,這是要成為潛在客戶的節奏啊,雙眼一亮。薑山還擔心他會不滿自己先前的態度,謝不寧心大得很,二話冇說卜算道:“有吉星,是順利之象。”
以前薑山一點兒都不信算命玄學,可現在一聽他這話,反倒覺得多日提在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踏實了。
他一反前態,彷彿忘了先前最不信的就是自己,哈哈大笑:“人不可貌相,是我太孤陋寡聞了哈哈,你們道士也太牛了吧。”
有了他率先承認,其他人才終於反應過來:不是個騙子,是真有本事!
“小道長,能不能也幫我看看?”
有了薑山親自驗證,趙川和黃副導都積極的湊上前,想見識一下玄學的力量。
小楊與有榮焉,人還是他帶來的呢。也不擔心丟飯碗了,熱情地擠到謝不寧身邊:“不急不急,謝道長還想跟我們做同事呢,有空。”
道士,跟他們做同事?
趙川和黃副導一臉恍惚,隻覺得今天特彆魔幻。
小楊於是把如何誤打誤撞帶謝不寧回來的事說了,自告奮勇替他道:“您看有冇有適合他的龍套啊?其實演道士就挺好,專業對口!”
謝不寧聽罷一頭黑線,我演我自己?
薑山過了那波衝擊,又恢複本性,立刻端起架子:“也不是不行……”
謝不寧:“哦?”
“最近我們劇組挺不順的,你給看看怎麼回事?”
不愧是劇組頭頭,果然巨精。
謝不寧微笑:“對不起導演,那是另外的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