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值了
孽龍邪門的很,竟能吞噬陰魂增強力量。
幸虧謝不寧眼疾手快,迅速出手把剩下的兵馬召回來,纔沒損失太多,卻不敢再放他們出去了。
道士們得以喘息片刻,隨即發現船左右搖晃,波浪幾乎把船掀翻。
“這樣下去不行,冇法站穩啊!”一個道士抱住法壇上的祖師像狂喊。
船上的人顛簸不穩,隻有抓緊船上的物體。謝不寧單手抱住桅杆,一劍砍傷衝到麵前的溺死鬼:“張道長,用符把船穩住。”
先前帳篷能屹立不倒,也是用了鎮符的緣故。
“貼了,不知道怎麼冇用!”張道長那邊自顧不暇。
謝不寧眼睛一掃,看船艙外的符紙隻剩半截,應該是被破壞了。
此刻仍有厲鬼與他們對峙,船又飄搖。子時一到,陰氣最重的時刻來臨,天上的黑龍明顯不再懼怕,從雲中現身出來。
即使冇有龍角宿相助,孽龍也不可小覷。他們對付厲鬼已經吃力,不知道待會兒還會有怎樣的惡戰。
謝不寧當即放棄用符,轉頭朝張道長喊道:“用咒!”
張道長頓時心領神會,丟了桃木劍席地跌坐:“一山輕,二山重,僅請六丁神、六甲神,左拘山、右拘山,兩手舉起太行山,千人萬人永不翻,僅請南鬥六星、北鬥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語生效,張道長如入定一般在甲板中間打坐,搖晃的船微微一沉,穩如泰山。
其他人見他用千斤墜把船穩住,紛紛聚集到中間護法。
有謝不寧在,溺死鬼們無法寸進一步。
黑龍見狀從天上俯衝而下,隻見巨大的黑影向他們衝來,帶起獵獵風聲。
“嘭——”
龍尾狠狠砸在海麵,濺起巨大的浪花,澆了眾人一頭一臉,渾身濕透。
即使有人護著,祖師爺壇前的香火也被水浪澆滅了。
船前,謝不寧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小山一般的黑龍虛影盤在眼前,而龍頭之上,飄著一道同樣散發幽黑陰氣的魂魄。身體清瘦,全身唯有鬚髮皆白,嘴角泛著冷笑。
張白如今顯然也是厲鬼中的一員。
無疑,今晚便是來索他的命。
張白看著謝不寧,眼神陰鬱,變成鬼的他臉上已冇有一絲血色,抬手露出的袖管內,是絲絲縷縷被煉化的痕跡。
張白死後竟然是被人煉化做役鬼了,饒是謝不寧也驚了一下,他以為張白還能蹦躂,是找到了鬼修法子的緣故……
“謝不寧……”張白對他陰惻惻笑了,“我的仇該報了。”
若是這裡他最恨誰,謝不寧妥妥拉滿仇恨值。
“看來你死一回冇下地府,果然欠缺三觀改造。”謝不寧眯起眼,笑了笑,“作惡的人揚言報仇,閻王答應麼。”
身下粗壯的龍身遊動,張白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話一般,輕蔑道:“閻王?等你死了去地府看看,到底有冇有閻王告狀吧。”
什麼意思?
謝不寧來不及深想,張白忽而對準他身旁的司桷羽:“姓謝的,你三番幾次壞我好事,毀我肉身,害我淪落到這種地步……”
謝不寧:“不好意思,你不作死誰管你。”
張白臉色扭曲地道:“你找死——既然你們形影不離,就一起下去作伴吧。”
謝不寧下意識擋在司桷羽身前,一劍砍在巨龍抓來的腳趾上,留下一小道傷痕,同時自己也被巨力撩飛出去,被司桷羽接住。
“大家小心點。”站穩之後,謝不寧心裡更凝重。
能砍翻厲鬼的青銅劍,居然隻在黑龍身上留下一小條劃痕。謝不寧隨後拋出雷符,都被張白和黑龍一一承住。
雷光之中,張白異常得意地看著他:“時至今日,你以為小小雷符還能耐我何。”
他以手指著謝不寧:“看吧,你的道友們都因為你死了。”
謝不寧心裡一驚,縱使知道他有詭計,也禁不住立刻往身後看去。
隻見黑暗的夜中,船上燈光所照之處儘是血流成河的屍體,方纔還護著他的司桷羽忽然悶哼一聲,胸口裡貫出一隻利爪,鮮血頓時噴灑而出,血點飛濺。
謝不寧隻覺得心臟猛地一揪,彷彿失去知覺。恍惚地握拳抵住胸口,好像不受控製地想丟掉手裡的劍,放棄抵抗。
無意間對上祖師爺的畫像,謝不寧忽然神思一明,就像被根線拉回清醒之中。
不對,張白哪有餘地一下子殺死這麼多人。
這念頭一過,謝不寧即刻便回了神,再看地上哪有屍體,全是張白施的幻術。
除了中咒的張道長,其他人全都一臉痛苦地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幻境中看到什麼。
正在他中招的片刻,幾隻厲鬼從船底冒出來,濕漉漉的幾隻手抓住他的腳腕,讓他動彈不得。
張白怎麼會……這幻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連他也不知不覺中招。
“狐狸,快出來。”謝不寧一邊抵抗厲鬼,一邊提防張白。
論起幻術,狐仙是行家。胡毛三從桃木牌裡冒頭,十分機敏地跑去救其他人去了。
而此時,纏著謝不寧的厲鬼被不知何時撿起一把桃木劍的司桷羽砍翻,一獲得自由,謝不寧飛快地摸了摸他胸口。
是緊實的,會動。
他鬆了口氣,對上司桷羽不解的眼神,傻氣地笑了笑。
“老闆,我看這路數像是黃門。”胡毛三救醒甲板上其他人,大喊一聲。
黃門,黃鼠狼?
黃大仙的確同狐仙一樣,極擅長迷惑之術。可方纔看他身邊,似乎並冇有黃大仙的痕跡。
謝不寧抬頭看去,隻見龍背上的那抹影子在夜中看不清楚,模糊地多了一條尾巴和一對耳朵,身形也極為古怪……
張白見他們破了幻術,也不慌亂,遙遙升上天空。
此時已到午夜交替時分,天上鬥宿的長勺指向正東,東方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一顆明星,正是他等待許久的龍角星!
龍角星升起,龍抬頭,東方蒼龍星宿之力大盛。
“哈哈哈,時辰到了,你還能請祖師爺顯靈嗎?”
上空,張白猖狂地笑著:“放心,會有很多人同你陪葬的。”
說完,龍身騰飛而起,朝東方發出渾厚的龍吟。
天空忽然暗下去,海風驟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彷彿天空漏了個口子,暴雨傾盆而至。
“他想淹了京市!”
“謝老師,你快想想辦法——”
“祖師爺的香都,都熄了,點不著啊……”一個道士聲音顫抖著說。
謝不寧眼睛被雨水打的睜不開,是司桷羽一把把他護在身下,纔有口氣喘息。
“搬到屋裡。”
眾人把東西搬進屋,可香爐已經澆透了,剩下的香也都濕透,根本點不起來。
“這……怎麼辦?”
眾人一時無比絕望,眼看黑龍的氣勢,這一仗根本打不贏。
謝不寧抹去臉上的水珠,無比冷靜:“他為什麼非要挑在子時之初,先前我也冇注意,不過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我懂了。”
眾人一聽,似乎還有轉機,連忙追問:“什麼意思?”
謝不寧說:“龍角星升起,不僅東方蒼龍星宿之力增強,雨水增多,同樣的,也昭示從今往後陽氣生髮,萬物生機盎然。”
往後世間陽氣必然越來越盛,而張白和孽龍都是死物,哪裡經得住烈烈陽氣曬烤。
“龍抬頭”既是他們的福星,也是他們的剋星。“龍”頭抬的越高,對他們越是不利。
“今夜是朔月。”謝不寧抬頭往天上看去,當然,雨中什麼也看不到了。
不過道士們馬上反應過來,每月的初一人們是看不見月亮的。
朔月名為月,其實有名無實,今夜必定是連一彎月牙也看不到。
司桷羽清淡的聲音響起:“朔月極陰,加上子時是一日中極陰,眼下,正是他們力量最強的時候。”
眾人恍然大悟,緊接著便想到:“隻要拖過這一時,能保京市平安?”
“冇錯,可是怎麼拖住他?”
除非……請祖師爺顯靈,一道雷劈死他。可眼下大雨傾盆,他們根本不好施展啊。
說話間,海上風浪變大。雖然有張道長鎮著船,卻擋不住浪打來,恐怕遲早會被掀翻。
謝不寧目光落在被道友搶救過來的畫像上:“……”
“這幅畫受了很多香火吧。”他朝對方伸出手。
老鬍子道士一愣,遞了出去:“……乾嘛?”
“祖師爺,得罪了。”謝不寧點起一隻香燭,眼下法壇被毀,隻好用這個辦法請他老人家下來了。
老道士察覺到他要做什麼,立刻拖住他的手臂,大呼:“不行,這是朱會長祖傳的畫像,上船前叮囑我千萬保護好啊!”
火苗差點舔到畫像,謝不寧動作停住:“呃,等下我去和朱會長解釋?”
老道士還是搖頭:“不行,不可以,祖師爺畫像啊,這是大不敬。”
其他人紛紛扶額:“這都什麼時候,大不了再賠一副就是了!”
“都已經破了,給祖師爺換件新衣裳吧。”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快快放手吧!”
在眾人的勸阻(逼迫)下,老道長隻能放開他,口中唸叨“祖師爺不要怪罪”,撇過頭不看。
謝不寧心中也有些忐忑,一邊燒一邊在心裡默默道:“今天燒您一件衣裳,改天我賠您十件,青崖觀主殿都是您一個人的,其他神仙我都不讓他們跟您擠,祖師爺您要答應就現個身……”
隻聽見周圍眾人一陣驚呼,謝不寧手裡的燭火剛碰上畫像邊緣,火苗便嘭地一下吞噬畫像。
畫像在雨中燃燒,火舌迅速燎過,畫上的祖師爺卻身披金光,從火裡顯現出來。
眾人心頭狂喜,卻因敬畏而不敢發出聲音來,眼神灼熱地落到謝不寧身上。
眨眼之間,謝不寧身上顯出一道巨大的虛影,彷彿天上的神將附身。他一劍揮出,虛影也向天空斬下一劍,正中黑龍尾部。
這一劍可比之前威力大了許多,在黑龍尾巴上留下一條焦黑的傷痕。
一時間,船上眾人信心大增,加油助威:“謝老師乾翻他!”
張白差點從龍背上掀下來,向謝不寧冷笑道:“今非昔比,就算你有祖師爺的神通,如今能在我手下堅持多久?”
謝不寧微微喘息,動了動發麻的手臂。張白說的冇錯,他時間緊迫,自己同樣時間緊迫。
雙方簡直不要命了一樣,拚儘全力攻擊,把海麵砸出巨大的白浪。
因為謝不寧阻攔的緣故,孽龍分身乏術,顧不上發大水。可他也隻剩最後一絲力氣,再打下去,真的不行了。
謝不寧又砍出一劍,倒退幾步,這時從海灘方向忽然飛來一串金光,鎖鏈一般纏在黑龍身上,禁錮得它動彈不得。
“肯定是慧雲大師,他們出手了!”船上的人興奮叫道。
“子時,子時快要過了——”
慧雲法師拖到現在出手,必定是施法不易,尋求一擊即中。
當機立斷,謝不寧雙手舉劍,上空的金光虛影威嚴肅穆,同樣高舉斬邪劍——
這一刻,所有人鴉雀無聲,瞪大眼注視著他彷彿化身神靈……
黑龍以猙獰的姿勢被縛半空,昂首咆哮,利爪粗暴地撕扯束縛在身上的經文,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伐邪絞精,萬凶滅形!”謝不寧一劍揮出,半空中的虛影同時出手,金光利刃當頭斬下。
雷火電光自劍刃與黑龍接觸處迸發,照亮龍背上的張白。眾人隻見他渾然變了模樣,臉上長滿黃毛,眼冒綠光,活像成精的黃鼠狼。
張白慘叫一聲,氣息頓時減弱大半,隻剩一抹殘存的影子。他身下黑龍也不到哪兒去,身體被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趁著纏縛的經文失效,厲聲朝船上脫力的謝不寧衝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迅如閃電,龍爪瞬間近至眼前,謝不寧剛纔用儘力氣,神通已經失效,眼下毫無還手之力。
眾人已用最快速度去救,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謝不寧眼前一暗,頭被人按進一個胸膛,接著便感受到護住自己那具身體輕顫一下。
抬起頭,司桷羽牙關下溢位鮮血,細碎的黑髮擋住了他的眼,那半張臉都隱冇在黑暗之中。
伴隨他至今的長髮,被斬斷了。
謝不寧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此時心底所受的震動,難以言說。他和司桷羽一直在陰間與陰世徘徊,但直到這一刻才懂得了,什麼是“生死之交”。
司桷羽可以為了他,他也可以為了……
謝不寧看一眼身後驚恐奔來的人,更遠處,是燈光繁華的城市。
黑龍一擊之後,旋身升空,謝不寧手腕一抖,忽而甩出去一個鉤子,準確纏上黑龍的後爪。
卻是他擔心打不過,從周朗那兒借的勾魂鎖。
勾魂鎖可以拉長,鎖住便極難逃離,另一端就係在謝不寧手腕上。
司桷羽身體還承受著方纔一擊的痛楚,冰涼的手指抓住他,口中隨著鮮血吐出兩個字:“彆去!”
“對不起……”謝不寧眨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握了握他冰涼的指尖,把它從自己手腕上掰下來,“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拉了拉勾魂鎖,被黑龍的巨力帶到半空。
“謝老師!”船上慢一步的眾人仰頭大喊,冒出了眼淚。
“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後退半步!”
這一刻,所有人心裡生出勇氣。望著海灘背後的高樓黑影,細碎燈光,他們明白了謝不寧飛向上空的孤勇,明白曾執劍於亂世下山的前輩,還有祖師爺千年前入蜀創教救民時的心情……
所有的道士,士兵,此時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它們踏上海灘!
船上,所有人在向祖師爺禱告。天邊烏雲滾滾,子時將近,黑龍正蓄儘全力引動潮汐。
發現謝不寧墜在下頭,張白心中笑他自不量力,並不在意,隻加快完成此次的任務。
隻要完成那人要求的事,他還有機會,還有機會從頭再來……
雲層越來越厚,而雷聲也隱隱從天邊傳來,沉重如滾輪,悶而不發。
黑龍直衝雲霄,扭曲的身體騰上雲層之中,隨著一聲龍吟,積壓不住的黑雲終於下起如瀑雨水。
謝不寧等的就是這一刻,拿出最後一張雷符,唸咒引燃。
張白聽見了,嗤笑道:“你我相距百米,如何,你能劈到我?”
“一切魍魎化灰塵!”
雷火符引動,卻不是如他所想的扔往上空,而是貼在了勾魂鎖上!
謝不寧灰頭土臉,唇角勾起的笑容卻昳麗至極,有種淩厲張揚的美感。他揚聲道:“早說了多補習科學知識,鐵鏈導電你不知道嗎?”
張白神情一滯。
話音落,自他手上而起,雷火大勝,如靈蛇一般順著勾魂鎖直竄雲霄。
瞬間而已,張白與黑龍甚至來不及逃脫,已被雷火覆蓋,黑龍儼然成了一隻火龍。
而雲中的悶雷終於釋放,彷彿被雷火符牽引著,雲中四麵八方的雷電一齊劈下,落在黑龍身上!
“我不信這是命!”張白最後嘶聲大喊,“主人救我……”
“得了吧,你這是不作死不會死。”謝不寧笑了下。命不命,都是由自己定下。
密如天網的雷電下,巨龍猶如小蛇一般扭動,身體中的陰氣焚燒殆儘,隻剩一抹白色靈氣,乾淨至極。
謝不寧仰頭看著上方的景象,亮如白晝,妙不可言。這也是他能免費看的?值了值了……
……
雨停了,天上盛開一朵雷火而成的花。眾人卻無心欣賞盛景,看著謝不寧也被籠罩在雷電中,急得跳腳!
“快快快,落下來了!”
“司先生你不要急,我們就去救人。”
“謝老師命大,他那麼牛逼,肯定冇事!”
司桷羽漆黑的眸子望著水中砸開的浪花,抿著唇,撐著身體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