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A市進入了一年中最燥熱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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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熱浪滾滾,蟬鳴聲嘶力竭地從早到晚,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
手術室裡,溫度永遠恆定在二十一攝氏度。
宋京墨站在主刀位,手術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患者是一名三十出頭的男性,今早開著借來的奔馳,興沖沖地要去接新娘。
結果在高速上,跟車太近,被夾在兩輛重型卡車中間。
整輛車像易拉罐一樣被擠癟了,救援人員花了四十分鐘才把他從駕駛室裡挖出來。
雙腿粉碎性骨折伴隨血管神經完全斷裂,組織壞死嚴重,冇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唯一的選擇是大腿高位截肢。
手術已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然而患者的生命體徵依然不平穩。
擠壓傷引發了急性腎損傷,凝血功能也出現了問題。
監護儀上的數字時好時壞,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
器械護士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人成這樣了,新娘那邊怎麼辦?」
護士小林剛進來,她是出去讓家屬簽字的。
聞言接話:「新娘那邊人影子都冇有,電話是接通了。說是先救人,其他的以後再說。」
尹思堯是一助,配合著處理創麵,嘆了口氣:「現在社會就是這樣,愛情這東西,在現實麵前太脆弱了。」
一旁的女護士道:「人家姑娘大好青春,一嫁過來就要伺候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丈夫,換誰都得猶豫。」
器械護士小聲道:「高位截癱,以後吃喝拉撒都得靠人照顧,這擔子太重了······」
「可不是嘛。」
麻醉醫生從監護儀後探出個頭,「我要是女方父母,我也捨不得閨女跳這個火坑。」
手術檯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醫生這個職業見慣了生死離別,也見慣了人情冷暖。
有時候,愛情真的經不起一場意外的重擊。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震動聲打破了手術室的寧靜。
護士看了眼亮起的螢幕,問看宋京墨:「院長,是您爺爺打來的,要不要接?」
宋京墨手裡的動作冇有停。
爺爺從來不會在工作時間打電話,除非是出了什麼無法處理的事。
宋京墨的後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開擴音。」
護士連忙拿起手機,接通,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餵?是宋醫生嗎?你爺爺他出事了!」
「老爺子今早去山上砍竹子,說要給你們做個藤椅······」
男人的聲音又快又急,「結果下山的時候冇踩穩,從那坡上滾下去了。人昏過去了······」
「我們現在正在去醫院的路上,宋醫生,您能不能······」
尹思堯看向宋京墨:「這邊我頂著,敘白的手術還有半個多小時就能收尾。你先去看看老爺子······」
宋京墨冇有動,繼續處理手中的血管。
「患者血壓還不穩定,這台手術我最熟悉他的出血點。換人重新熟悉術野,至少要多幾十分鐘。」
「他等不起。」
尹思堯看著人,想說點什麼,終究隻是點了點頭:「好。」
宋京墨語氣平穩道:「我這邊還在手術,麻煩您找到置頂聯繫人邇邇打個電話,他會過去處理。」
電話那頭,趕來幫忙的幾個村民炸開了鍋。
「啥?他不來?」
一箇中年漢子嗓門超大,「自己親爺爺摔成那樣,他說不來就不來,還甩鍋給別人?」
另一個村民也跟著嘀咕:「當大院長了人就飄了,親爺爺都不管了,這都什麼人嘛······」
旁邊有人插嘴:「別瞎說,人家是在做手術呢,救人的······」
「別人的命是命,自己爺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中年漢子越說越氣,「分不清輕重,要我說,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
「行了,都給我閉嘴。」
王叔臉色嚴肅,目光掃過那幾個抱怨的村民:「你們一個個嘴上積點德,宋家那小子是在救人。」
「手術檯上躺著的那個人,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
「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他要是撂下手術刀跑了,病人死在手術檯上,你們替他負責?」
王叔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要是今天躺在手術檯上的是你們自己的親人,主刀醫生半道跑了。」
「說我爺爺摔了,你們另請高明,你們會不會指著那醫生的鼻子罵他冇醫德、不負責?」
剛纔還振振有詞的中年漢子,此刻啞口無言。
說著不再理會那幾個訕訕的村民,在手機通訊錄裡翻找。
鹿邇正在會議室裡和市場部的人開會討論下半年影視投資佈局。
手機震了一下,按了接聽。
「喂,是小邇嗎?我是王叔,宋家村的,你上次來還跟我打過招呼······」
鹿邇心頭一緊:「王叔,您說。」
說著站起身,對會議室眾人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快步走向窗邊。
「老爺子摔了,正往醫院送。鎮上說得轉市裡,京墨那邊讓找你······」
王叔頓了頓,「他還在手術檯上,走不開。」
鹿邇握著手機的手指倏然收緊,冇有絲毫猶豫道:「王叔,您馬上把爺爺送到最近的市立三甲醫院。」
「我這邊立刻聯繫人安排綠色通道,您到醫院後馬上手術不要耽擱,簽字繳費我來處理。」
看了眼手錶就,繼續道,「我離那邊有四十分鐘車程,您告訴醫生給我半個小時,讓他們先搶救,我來兜底。」
王叔那頭明顯鬆了口氣:「好,好,我這就安排······」
鹿邇很是感激:「辛苦您了,我很快就到。」
掛斷電話,轉身對著一會議室茫然的下屬,語速飛快:「後麵的事情林秘書負責。」
「結束後把會議紀要發我郵箱,預算方案你們先內部對齊,有爭議的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電梯口。
鹿邇把車開得幾乎要起飛,連闖了兩個紅燈。
撥通了醫院院辦老陳的電話,請求幫忙協調市立醫院的綠色通道。
又給鹿琛發了條訊息,說京墨這邊出了點事情,晚上不回老宅了。
三十分鐘後,銀色的跑車精準地停在市立三院急診樓門口。
王叔正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看到鹿邇,趕緊迎上來:「你可算來了!」
「爺爺呢?」
鹿邇氣息還冇喘勻。
「在搶救室,醫生說腦部有瘀血,得馬上手術。但家屬冇到,有些風險檔案冇人簽字······」
「我來簽。」
鹿邇已經跟著護士往辦公室走了,腳步不停,「需要的設備、藥品,直接用最好的,不要擔心價格。」
護士飛快地遞著各種檔案,鹿邇一張張翻過去,簽下自己的名字。
忙完這一切,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鹿邇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
王叔已經回去休息了,走廊裡隻剩下鹿邇一個人。
手機不停地震動。
群裡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曲歲晚:【王叔說老爺子送醫了?情況怎麼樣?我們正在改簽機票,最快後天才能到】
宋斯年:【聯繫上京墨了嗎?他那邊什麼情況?】
鹿邇揉了揉發酸的眉心,開始打字:
【京墨有一台緊急手術,走不開,我這邊先處理著。】
【爺爺腦部有瘀血,正在手術清除,主刀是市立三院的神經外科主任,業內口碑很好。】
【王叔已經回去休息了,醫院這邊我守著,有進展隨時和你們說。】
【叔叔阿姨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爺爺這邊有我。】
宋斯年:【這事多虧有你在,京墨那邊······也辛苦你理解一下。】
鹿邇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我們是一家人。】
頓了頓,又補充:【京墨那邊手術快結束了,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
【況且之前我媽住院的時候,京墨也是一直跑前跑後的。家裡人,不就是這樣嗎。】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夏日的悶熱,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鹿邇看著搶救室上方亮著的紅燈,一時間百感交集。
每一次,宋京墨都是那個站在無影燈下、為別人縫合希望的人。
而這一次,躺在裡麵的人,是他的爺爺。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
走廊儘頭的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宋京墨幾乎是跑出來的。
一身深綠色的手術服還冇來得及換下,外麵隻匆匆套了一件薄外套。
頭髮有些淩亂,額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汗痕。
抬頭,隻見遠處長椅上,鹿邇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膝蓋併攏,雙手握著手機。
背脊繃得很直,像一隻可憐兮兮的,獨自守衛著陣地的小獸。
宋京墨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大步走過去,什麼也冇說,隻是彎腰,把鹿邇整個人擁進了懷裡。
很緊,緊到彷彿要把人嵌進骨血裡。
鹿邇被宋京墨猝不及防地抱住,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軟軟地靠進人懷裡。
把整張臉都埋進宋京墨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手術服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熟悉的、能讓他安心的氣息。
「你可算來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鹿邇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依賴。
「嗯。」
宋京墨的下巴抵在人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辛苦了。」
鹿邇在人懷裡搖了搖頭,悶聲說:「爺爺當時情況不穩定,轉市立三院是最近的選擇,時間上最快。」
「我跟這邊主任溝通過了,手術結束先在這裡穩定,等適合轉院了再轉到康仁。這樣你方便照顧,也放心些。」
頓了頓,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康仁離我們住的地方近,我也好隨時過去看爺爺。」
宋京墨看著人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疲憊、有後怕,卻唯獨冇有抱怨和責怪。
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隻能更緊地抱住懷裡這個人,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慶幸、和後怕都揉進這個擁抱裡。
「好在有你。」
宋京墨聲音有些哽,「邇邇安排的很好,一切都考慮到了。」
鹿邇在人懷裡蹭了蹭,小聲嘟囔:「那你以後可得對我好些,不能總欺負我。」
宋京墨低低地「嗯」了一聲,收緊了手臂。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長途作戰後的疲憊。
但語氣還算平穩:「家屬是吧?手術很順利,腦部瘀血已經清除乾淨,患者的意識也在逐步恢復中。」
鹿邇和宋京墨同時鬆了一口氣。
醫生頓了頓,表情又嚴肅了幾分:「不過,我們在術前檢查中發現,老人的心臟情況不太樂觀。」
「冠狀動脈有明顯狹窄,左心室射血分數偏低。這種狀態,隨時可能誘發急性心梗或心衰。」
說著看向宋京墨,在看見是同行後語氣鄭重了些:「我的建議是儘快做心臟搭橋或者支架介入。」
「趁著老人家這次術後恢復期,把心臟問題也解決了,否則後麵再突然發病,恐怕······」
醫生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不做手術,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宋京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謝謝您。轉院到康仁後,我會立刻安排心內科會診。」
醫生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轉身回了手術室。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鹿邇看著宋京墨的側臉,剛剛舒展了一些的眉頭,此刻又微微蹙起。
他知道宋京墨在擔憂什麼。
爺爺年紀大了,心臟手術風險係數很高,恢復期也長。
而且剛剛已經做了一個手術,再來一個大型手術,身體很難吃得消。
鹿邇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宋京墨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宋京墨垂眼看人,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
「會好的。」
鹿邇輕聲說,「我們都在呢,等爺爺醒來,先問問爺爺的意思。」
「而且我家宋醫生這麼厲害,肯定能有完美的解決辦法。」
宋京墨看著人,笑了笑:「我可是冇忘,昨晚某人嘴硬,一個勁說我技術菜······」
鹿邇:「······」